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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蒼臨(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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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蒼臨(壹)

那日在湖底淩玨司,肖長悅還發現了闕幽藏在亭中桌幾背面的一盒易容點。

闕幽料他們出行會多有不便,喬裝也有被認出來的風險,而易容點能夠使一人徹底改頭換面。肖長悅之前聽說過闕幽這種特別的玄術,得見所謂易容點的真面目,才知曉一片易容點就如一張巴掌大、透明、比紙還薄的薄膜,表面玄力裊裊,往臉上一蓋,立時與皮膚緊密貼合,恍若無物,膜上的玄流會自行流淌,組成一張全然不同的面孔。

闕幽給的這一盒裏約莫十數張,倒是客氣,還分男女老少的種類,可謂思慮周全。肖長悅為了避開人多眼雜的地方,原本走溪靈城直達蒼臨是最快的路線,如果繞開溪靈城,走西面是西塹孤洲,當時枯骨爪把他一路帶到樓東大漠,過路時就遇到魔孽埋伏,不曉現在是否還有殘餘魔孽留在那,非最佳路線。

那就只有走東面最後一個選擇,這條路,肖長悅以往都沒怎麽走過,溪靈以東離遙以西這一代,沒什麽大宗門分布,小仙門卻頗多,其中還有不少不起眼,他壓根沒聽說過的。肖長悅跟小仙門之間沒有過多接觸交集,那些人就算聽說過他的名號和事情,見過他的少之又少,更別說對上人了。

聖山的勢力不會在這種小仙門聚集的地方集中,又地處蒼境東邊,魔孽很難深入至此,不論哪方面看,這條路線都是最合適不過的。

肖長悅不是對闕幽的易容點沒信心,是怕節外生枝。

而今,他身著一襲暗紅布袍,頭戴同色兜帽,還不忘在身上加點金色串飾,黑玉納佩自然是藏起來了。

這等裝扮,在樓蘭和月牙一帶最為盛行,肖長悅戴上易容點,裝扮成眉目深邃立體,西北一帶特有的樣貌。為與本身行為氣質更貼合,肖長悅選擇了西北少年模樣的易容點,比其他地域看著硬朗些,又叫稚氣中和了些許淩厲。

他從北面而來,這幅穿著打扮,十分合情合理。

肖長悅沒想到的是,他在世人眼中他已被穿於岑杞仙劍下,岑杞仙更是親眼所見,這一帶也極少有魔孽潛伏,一路走來卻是設關重重,每經過一座小城池,都有聖山和當地仙門的玄修聯合盤查。

他這一身裝扮萬無一失,就連修為都壓下去三四成,包括只要稍一驗血就會暴露無遺的森羅精血,也因闕幽給的一種藥掩蓋。

闕幽幾千年來時常行走蒼臨,沒點這種瞞天過海的手段恐怕早就得翻車,他給的藥,自然是效果極佳的,並且經過離無音仔細檢驗,確定不會對身體造成實質影響。

果然,在蒼臨城門口,就設有其他地方都沒有的一道關卡——滴血驗身。

原本還有些忐忑,但當他戳破食指,血珠滴落盂中微微發黑的血中,平靜地仿佛石沈大海,毫無反應。

肖長悅心下松一口氣,因此也順利進了城門。

闊道熙攘,綾羅彩綢,寶馬香車,吆聲四起,蒼臨的繁華依舊與往昔無異,就連他站在這裏,都錯覺好似還是去載來參會那會兒,興致勃然,卯足了勁要帶九朝門的師弟師妹,參觀自小長大的地方。

耳邊響起一串拗來拗去的鬥嘴聲,伴隨嬉笑打鬧,身側被跑過去的人不小心撞到,是個身著紅白門服的玄修,看著比他小上幾歲,見撞了人,趕緊拱手抱歉,隨後又忙不疊跟另一側跑過去的同門女玄修打諢,少女故作生氣笑罵,你追我趕沒進人群。

肖長悅目神恍惚間,將那少年看成自己,少女則看作左宗恬,好像這一年半載發生的只是一場噩夢,終至盡頭,破夢回歸現實。

可夢都是反的,現實與幻想也大多背道而馳。

為了在清芷殿的人上山前抵達蒼臨,肖長悅一連趕了好幾天的路,眼下距離界吟大會開幕還有兩日,算來陸辰渺,應該會在明日抵達城中。

這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肖長悅在一家客棧開了間普通的房,要了些小菜吃食,就一頭紮進房間裏休息。

當然,也不是隨隨便便找間客棧落腳,他只參加過一次界吟大會,十歲進入聖山穹啟堂之前,一直住在蒼臨家中,沒吃過豬也見過豬跑。這家客棧老板就出自玄門,後來因為一些遭遇變故無法再行神遣委托,又不想後半生渾渾噩噩地過,就辭別師門,回鄉開了間客棧。

每年界吟大會開山門前夕,各玄門就喜歡提前一日到蒼臨,住在山下客棧,為的是提前做交流,觀察了解對手,也有為了結交而來,因此這些玄門大多喜歡聚集幾處,清芷殿也不例外。

像洛九渠洛蘭諦陸辰渺自然無所謂這些,主要還是為帶門中其他弟子見見世面。

而同為玄門人開的客棧,就成了不二佳選。當然也有運氣不好來遲的,房都滿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周邊其他客棧落腳。

清芷殿的人向來愛潔,這間客棧是整個蒼臨規模最大的,灑掃清潔方面,必定也好過其他。所以肖長悅斷定,明日一早醒來,說不定就能在樓下大堂,見到幾張熟悉面孔。

不愧是蒼臨最好的客棧,菜品味道都叫人舌齒難忘,明明是一間普通客房,都能與其他客棧的天字號相媲美,只是放松閑適不出片刻,肖長悅腦海就被一路走來積壓心裏已久的疑團占據。

大漠到蒼臨,路途遙遠,可謂千裏迢迢,途經不下十座小城池,每座城門口都設有盤查點,通過盤查方可入城,直到蒼臨城門口,直接需要驗血,他才基本可以肯定,這重重關卡,不為防魔孽混入,是專門針對他的!

畢竟整個森羅族,擁有森羅精血的,只有聶誠和闕幽,其他魔孽就算把渾身血都灌進那盂中,也照樣水波不興。

肖長悅神經一緊,岑杞仙知道他還沒死?!不過很快他便恍然大悟:“這幾月來,我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岑杞仙親眼看著我石化在萬籟俱寂下,而枯骨爪趕到才知道那不過是溟光石發動最後一絲力量的作用,把奄奄一息的我帶走。溟光石瞞得了岑杞仙一時,瞞不了一世,不論後來他有沒有再去過盈花谷,亦或派人去查看還是駐守,都會發現我的屍體憑空消失,必然起疑心。”

識海中襲應接話:“恰時厄邪宮得知你的死訊,派人前來尋找你的屍體,岑杞仙尚不確定你是否還活著,不能讓森羅族的人先一步找到你。因此這段時間你包括整個舊部據點平安無事,說來還得多虧岑杞仙派人暗中阻撓森羅族人的行動,兩相糾纏拖扯,導致這陣風還吹不到樓東大漠來。且大漠渺無人煙氣候惡劣,逃到那也是死路一條,岑杞仙就沒多加關註。與此同時,他也在想方設法把你找出來。想必現今整個蒼境所有城池小鎮,都設了關卡,幾座有大宗門坐落的大城池,恐怕都需要滴血驗身。”

肖長悅:“所以他哪來這麽多森羅精血。”

一語道破夢中人,襲應和肖長悅同時靜默片刻,繼而異口同聲:“他們合謀了!”

怎的方才還分析著雙方相互周旋纏鬥,誰都無法在誰手裏逃脫掣肘,才眨眼工夫,又推測出雙方和衷共濟了,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肖長悅雲解霧開:“雙方既然在相互阻撓下誰都沒討到好,也誰都沒達成目的,幹脆暫且握手言和。厄邪宮為岑杞仙提供足夠量的森羅精血,岑杞仙則在整個蒼境密集設下關卡,布下天羅地網,一旦達成暫時的共同目的找到我,雙方估計又會立馬過河拆橋,一番你爭我搶...”

思及此,內心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憂慮再度回歸,不是擔心會被岑杞仙的地毯式搜索找到,而是害怕陸辰渺得知界吟聖山如此興兵動眾地找他,即便玄侶印以斷也不管用,定會對他還存活重新產生希望。

一夜還算無波無瀾地平靜度過,肖長悅自然還是難以入眠的,便繼續在長離海中與襲應徹夜相談,順便又喝了一杯火辣的人七竅冒煙,汗流浹背的神魂茶。

長離海中時間流逝的很快,準確來說是根本感受不到時間流逝,晨間透進窗框的冬日暖陽和枝頭鳥鳴,包括樓下接到早已開始的人聲鼎沸,把肖長悅從靜謐的長離海裏拉出來。

離開蒼臨太久,肖長悅對不過卯末眠的意識淡卻太多,看晨光日位,以至辰時末,換做尋常人家,早就過了早膳時間,不過客棧往往要接待來自各地的客人,早膳時間也會相對延長,現在下去,應當還有不少早點吃食。

肖長悅的肚子適逢其時咕嚕作響,一股酸意的饑餓感漫遍全身,麻利洗漱便下樓覓食。

如他所料,昨日還有些空曠的客棧大廳,此時坐滿了人,放眼望去已經沒有空座,但就這一放眼,一桌裝扮十分熟悉的玄門弟子闖進眼球,其中唯有一人,叫他目光一及就極難挪開。

陸辰渺...!

即使早知曉會在大廳見到這個人,真當親眼見到一瞬,心間還是難免波瀾四起,狂撫不息。

襲應感受到四周識海開始變得不大平靜,提醒肖長悅悠著些,玄修往往對周遭環境細微都格外敏感,尤其陸辰渺這種修為高的,在這麽目不轉睛盯下去,後者恐怕就要察覺了。

肖長悅呼吸變得急促,不過隱藏的很好,襲應一連在識海裏喊了幾次,才把他險些陷進去的魂撈回來,趕在後者還未察覺之前,匆匆挪開視線。

“瞧這位公子的裝扮與相貌,應當來自西北樓蘭月牙一帶,或許吃不慣蒼南蒼中的口味。不過小店也有聘請來自西北的廚子,做得一手西北好菜,我這就叫後廚為公子準備一份。至於座位...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跟沒坐滿桌的客人拼桌,也可留下房號,稍後叫店小二直接送到您房間。”掌櫃的見肖長悅站在樓梯口許久,以為是他找不著座位正愁苦,於是主動道。

肖長悅第一反應是想選擇後者,他如今最好低調行事,除了目標外,盡量避免與其他人產生交集,以免橫生枝節。但他選擇這裏落腳,就是為了蹲陸辰渺,現在回房了,稍後見人不在了,又不知上哪去找。再者,他離開蒼臨太久,深處荒漠與蒼境隔絕也有一段時間,許多最近發生的事都無從得知,留在大廳,順帶還能豎耳聽些來,對他有益無害。

但既要不跟無關人等接觸,又能尋個位置座下,兩者似乎不能同時滿足,肖長悅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怪就怪一時大意,起的有些晚。

這時,身後被不知誰人悄無聲息輕拍一下,肖長悅警覺後撤拉開距離,那人卻跟沒註意到他似的一手撐在掌櫃臺前:

“掌櫃的,我方才點的一盅厚燒金雞和一盤百花糕怎麽還沒送上,麻煩幫我催催後廚做快些,肚子餓的一直咕咕叫,快吵死我了。”

語氣還帶著幾絲抱怨,肖長悅很快聽出聲音主人為誰,逐漸放下警惕。

掌櫃的滿含歉意,隨後轉身去後廚提醒,闕幽才裝作才發現他似的,滿臉驚喜:“這麽巧,你也在此落腳?”

肖長悅心道你演吧,方才那不動聲色地一拍不就是想先引起他的註意,在這多留片刻嘛。

肖長悅一笑:“是挺巧的,你又打算來參觀界吟大會?這次從姜叔手裏騙來幾根鉑匙?”

闕幽絲毫不介意他的玩笑話,假裝多年未見的好友兄弟,勾肩搭背拉他到一處位置坐下。那處位置選的極好,既離清芷殿那桌不遠,又能聽到些許周邊輪聲,且並不顯眼。

落座後,肖長悅才發現闕幽的著裝竟一樣是西北裝束,兩個人坐在一起,自然而然會被認為師出同門,尋常不過。

與闕幽此人合作,輕松安心是真的,後者心思縝密,能考慮到各種細節,決不允許自己露出破綻,全然不必擔心鏈子掉在他身上。

就算闕幽不說,肖長悅自己也能想明白,他們能在此相遇,絕不是出於巧合,他有他的打算,闕幽也有闕幽的打算。雖不曉得闕幽來蒼臨所謂何事,但至少目前,是闕幽在幫他行方便。此人足智多謀,不難猜到肖長悅心中計劃,便在空閑之際,前來看看能幫上什麽忙,這一來恰好肖長悅真就犯難。

估計他早早就留意著客棧動響,一開店,就趕在最早一批光顧。清芷殿的人不喜高調,不喜悶沈,多半會選擇靠外或靠窗的位置,若坐的太偏,難免顯得與世隔絕,這麽一分析,選擇偏窗的位置最合適,如此看來,果真占了個絕佳好座。

並且他方才報的厚燒金雞和百花糕,都是肖長悅比較喜歡都口味。

“多謝。”屁股剛落下,他便小拱一禮。

“哎呀,還是被你看穿了,”闕幽裝作惋惜,隨後笑道:“我這般助人為樂,你切莫感動,只能說明我是個非常不錯的合作對象。”

肖長悅不可置否:“自那日親眼見你在識海刻下烙印,我便知曉。”

闕幽:“你如此信任我,看來該感動的是我才對。”

肖長悅:“我向來對事不對人。”

恰時,厚燒金雞和百花糕端上桌來,同時,還有方才掌櫃承諾的西北菜肴,桌面登時擺滿,香氣四溢。

肖長悅本就餓了,哪還忍得住,當即碗一放筷子一動開幹,闕幽也緊隨其後開動。這間客棧亦是酒樓,肖長悅不是第一次吃這裏的菜品,只不過距離上次已經記不清多久,前兩口入嘴,除了十分美味享受外,心底還油然升起一股懷念。

“哎哎,你們聽說沒,那森羅血皿肖長悅很可能沒死。”旁桌傳來一串話音,說話的人對這問題似乎毫不避諱,沒有刻意壓低音量,畢竟這也不算什麽見不得人或鮮有人知的話題。

與他一桌的人回答,語氣略帶驚奇:“怎會,我聽說岑大長老帶了一波聖山精英弟子殺到盈花谷,肖長悅最後不敵,被岑杞仙一劍貫心且碎滅識海,還被石化萬籟俱寂之下,怎會有生還可能?”

“你有所不知,”那人繼續道:“我有發小是聖山弟子,前些時日聽他提過一嘴,盈花谷裏肖長悅的‘石像’莫名消失了,也就是說他的屍體不翼而飛,蹊蹺的很,死人怎麽會自己活過來離開。所以,要麽就是被人帶走,要麽就是他根本沒死。你沒看到這幾日城門口設了關卡,還需滴血驗身方可進城嗎?”

同桌的人任有懷疑:“我覺著應該是被故友帶走安葬了吧?”

那人鼻間厭惡地冷哼一聲:“要我說,若真是如此,他那故友估計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黑白顛倒是非不分。肖長悅身體裏流的是魔孽的血,幹的也是孽人的事,九朝門和肖府眾人通通被他害死,他到好,還逃到什麽盈花谷避世安居,活該死不入土。岑大長老仁慈,念在他先前有功,還給人留了全屍,換做我,定會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這肖府和九朝門也是冤,攤上這麽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不過說到底,還是他骨子裏就是魔孽那般視命草芥,殘暴無端。”

一聲瓷杯和桌面用力碰撞的聲響,肖長悅耳邊論話和周邊所有嘈雜戛然而止,眾人多多少少嚇了一跳,統統望向聲音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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