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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蒼臨(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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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蒼臨(貳)

是坐在窗邊的清芷殿那桌,發出響聲的正是陸辰渺。

肖長悅是最直觀能感受到周遭瞬間變化的氣氛的,因為清芷殿那桌和方才論話的那桌都離他很近。

外頭是十二月的冷天,也許過不了多久便要落雪,客棧內卻有幾臺用於供暖的玄器,此時明明還有玄器運作發出的輕微聲響,卻好像集體失效,整個大廳的氣溫瞬間降至冰點。

那桌人驚詫過後,為首的人面露慍色,顯然氣陸辰渺打斷他們的興致,剛想上前於這幫自視清高的清芷殿人理論一番,屁股才擡起幾寸,就渾身一僵,像突然被凍住定在原地。

原是陸辰渺射來一冷冽刺骨的眼神,仿佛冰片直接貫穿心臟,整個人置身千年雪原,即將凍成冰塊。

那人氣焰頃刻消散殆盡,就聽陸辰渺冷淡開口:“掌櫃的,給這桌玄友多加幾道菜,興許不夠吃,堵不上他們的嘴。”

分明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話,卻威壓如山,周邊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都不覺屏住呼吸。

肖長悅側目凝視陸辰渺俄然,心頭五味雜成,多看片刻都有些心煩意亂,便挪向另一側,這會時機,他才能光明正大看向那桌嚼舌根的人。

約莫四五人,一應紅白相間的門服,同樣繡著仙鶴紋樣,跟曾經九朝門的幾乎無差,不知道的,還以為九朝門何時重振門楣了。

明明已經覆滅,怎麽還有穿著九朝門服的人前來赴會,而且這些人的臉面大多陌生,肯定不是當初門中幸存下來的弟子。

那人在陸辰渺面前落慫,心裏仍然不服氣,坐回下來又繼續跟邊上同門小聲道:

“剛才那人是清芷殿的少主陸辰渺吧,他先前就跟肖長悅交好,兩人時常共赴神遣形影不離的,還有傳聞說他們曾結為過道侶。我那發小還說,當日盈花谷一戰,陸辰渺也在場,竟眼睜睜看著肖長悅死在岑杞仙劍下,事後被洛九渠帶回清芷殿,一次都沒回去看過。肖長悅要真是被人帶走的,那應該不是他,但這陸辰渺估計也不是什麽好鳥,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難,之前跟肖長悅多麽情深意厚,對肖長悅的死袖手旁觀就有多麽鐵石心腸。估計就是怕再跟人接觸會連累他的地位,現在肖長悅死了,他倒好,出來裝什麽深情。看著清高,實則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家夥。”

這桌人真是嚼完這個嚼那個,尤其為首那人最為討厭,從他們坐下開始幾乎沒停過。

但那人的聲音又很快嘎然,原因背後驀然一濕一燙,繼而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氣飄到鼻前。他知道自己被潑了一身雞湯,額間青筋凸起,拳一握猛的回頭破口大罵:

“你老崽的,出娘胎的時候把眼睛還是腦子落下了!端個湯都端不好,我可是界吟九朝門的大弟子,我看你小子是活膩了!”

肖長悅方才才發現陸辰渺不知何時出了客棧,這所謂的大弟子才敢繼續在背後大肆議論,大廳中才緩和下去的氣氛又立馬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那大弟子抓起桌邊搭著的劍,就戳著肖長悅鼻尖。他故作嚇一跳的樣子好聲好氣道歉:

“這位玄友,不好意思,在下從西北來,不習慣這邊的座椅樣式,方不小心險些叫凳腿絆倒,撒了你一身湯。若玄友不介意,我房間還有幾身幹凈衣裳...”

“我也穿不慣你們西北人的衣裳!”肖長悅話未說完,那人就怒聲打斷:“我今日下午就要穿這身上山,眼下被你弄臟,如此上山,豈不是對岑大長老於蒼神尊不敬?此事沒那麽快完,就讓爸爸好好教教你們這幫西北人做事!”

話音一落,那人便抽劍出鞘,速度不算慢,但對於肖長悅來說,這種程度應對起來易如反掌。他側身一躲,一手精準且快如影捉住那人握劍的手腕,用力一掰扭,再稍施玄力,耳邊就傳來吃痛慘呼和長劍“乒乓”落地聲。

那人還想俯身撿劍,肖長悅一腳踩住劍身,大弟子這才知曉自己根本不是眼前此人的對手,擠著眼淚星子求饒:

“哥...爹,爺!爺我錯了,是小的有眼無珠囂張至極奇賤無比,小的是狗小的就是個畜生,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的吧...!”

態度轉變之快,連翻書都無法匹敵。

對於這種人,肖長悅心裏滿是蔑然,掃一圈這桌其餘人,嚇得他們面露膽怯不自覺想往後退:“我久居西北,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你們蒼南蒼中的玄門人就這點能耐,修為稀松平常,背後語人是非的能力倒是鮮有人及。瞧這一桌菜好好地未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平時不用吃飯,光嚼嚼舌根就能飽了,方才那位清芷殿玄修給你們加的菜也是浪費了,還不如拿去施舍給街上的流民乞丐。”

肖長悅不急著松手,那大弟子已經痛地面色發白,後悔自己方才幹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可誰能料到他愛聊八卦這麽些年,這回就偏偏撞到鐵壁,還是兩面呢。

“掌櫃的,既然他們不需要,幫我把那一桌菜都打包,但賬還是他們結。”肖長悅朝臺前喊道。

面對這樣一尊大佛,即便有人有異議,也不敢吭聲,眾目睽睽之下,一膽子還算大的店小二提著食盒過來,把滿桌菜肴打包好,恭恭敬敬遞到肖長悅手上。

他這才松開手上力道,將腳下那把劍一踢,頭也不回出了客棧。

自從岑杞仙大肆收捕散修後,原本交不起高額委托費的普通老百姓,遇到生活中無力解決的困事,往往會需要江湖散修的幫助,一來傭金低,二來他們不會像一些自視清高的玄門修士,對委托挑三揀四。

如今整個蒼境已然見不到多少江湖散修,部分實在窮苦,曾需要靠散修賴以生存的百姓被迫淪為流民,去往各處富庶之地。蒼臨是蒼境神都,受神暉福澤籠罩,來到蒼臨城中的流民自然最多,肖長悅昨日進城時,一路就看到不少。

他提著滿當且沈重的食盒,去往昨日記下的幾處流民聚集點,那些人饑腸轆轆,聞到久別的飯菜香氣,紛紛端著手中破碗擁上來。肖長悅怕他們爭先恐後難免因此吵鬧打起來,又或是一番哄搶,鬧的一些擠不進來的吃不上飯,便厲下神色,肅然道:“排好隊一個個來,要是有位秩序的,我不介意打爛你的碗並不給予一口食物吃。”

縱使有些認為即便如此還能去別人碗裏搶的也知道,不費吹灰之力乖乖領到屬於自己的食物和還要花費力氣去搶二者哪個更加劃算。

本就餓的兩眼發昏四肢無力,去搶來的分量還未必有領來的足,傻子還不乖乖排好隊等。

肖長悅算的很精準,食物剛好在最後一人碗裏分完,且每個人的份量都基本相同,也符合男子吃的比女子多,大人吃的比小孩多這一常理,無一人有異議,皆紛紛磕頭感謝肖長悅的施舍,激動地奉他為神仙。

闕幽就站在一旁雙手抱胸,靜靜看肖長悅做完這一切。

“你倒是看得開,蒼境如今像方才那桌人這樣辱罵你的比比皆是,你還不忘樂善好施。一般人,就算不心生怨戾,也基本選擇事不關己視而不見了,反正不論付出多少,也未必能有回報。”闕幽攤攤手,似笑非笑。

肖長悅不以為意:“不論從前還是現在,也不論旁是褒是貶,理不理解,我都不希望自己會做偏離本心的事。”

闕幽唇角輕揚:“難怪...”

肖長悅看他似乎心情不錯,又說著雲裏霧裏的話:“什麽難怪?”

闕幽也不賣關子:“難怪襲應神尊會選擇你。”

因為遇上你這種性子的人,心魔算是踢到鐵板子了。

兩人一路沿著橫穿蒼臨城中的河道邊走,這個方向離界吟聖山愈發近,道上其他各門玄修也愈發多,同時,河堤岸邊也越來越寬敞。肖長悅是特意走這條路的,因為他有預感要找的人,就在附近不遠處。

一陣風從河面拂來,撞在兩人身上,其間清香飄渺,不知闕幽聞了作何感想,反正肖長悅覺得渾身愜意四起,此刻若就在床邊,沐浴這種香氣不出半刻就能入睡,許久未有這種渾身舒暢的感受了。

是他!

肖長悅望向河岸邊,樹木基本落光葉子,只留光禿禿的枝杈,河堤岸再寬,也不難看見幾丈開外立著個人。那人背手而立,身型高大修長,青藍衣擺和發帶叫風拂地飄動,人卻一動不動,面朝河流,不知在想些什麽。

“如你所料,他果然在那。”闕幽雙手抱胸,倚在邊上一根粗壯樹幹上。

眼看快要到開山門的時辰,既然再次遇上,就不能錯過最後時機,肖長悅目光盯住其腰間微微蕩動的冰藍珠子,足尖輕點便要掠上前。

肩膀被重重一按,他身型凝滯,還沒站定雙腳,餘光一道黑影當即閃出,肩膀上的力也隨之一松。肖長悅一側頭,剛才還好整以暇靠在樹幹上的闕幽,已經不見蹤影。

闕幽已經沖出幾丈遠,但還沒觸及到陸辰渺,身影就像被風吹散,憑空消失。

肖長悅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怎麽不記得闕幽何時學會這種身法,但他知曉的人中,確有會這等詭異身法的人在。

片瞬前得知闕幽出手,他心下一咯噔,已經來不及阻止,奇就奇在預料中的降魔眼並沒有任何反應,難道說他使用的並非森羅族玄力?!

可闕幽縱使有給面皮易容的術法,確未聽說他有給玄力易容的能力。

河面的風停了,陸辰渺的衣擺和發帶不再飄動,只剩腰間的蘊寒珠,好似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撫摸把玩。陸辰渺早就察覺周遭氛圍不對勁,手握青光天瀲,目神淩厲,雖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實則分外警惕仔細地觀察周遭動響。

他劍柄反手擊打腰側,雖擊了個空,卻明顯感受到一股玄流的尾巴從手臂上繞開躲過,他不猶豫片刻,天瀲出鞘,青光四溢,破風揮砍,包裹劍身的濃郁青光就像夜空綻放的煙花,絢爛刺目,令闕幽無處遁形。

兩人面對而立,隔著一丈,之間一觸即發的氣氛好似已經戰了幾百回合。只是雙方似乎都挺講武德,只要對方不動,也不會突然暴起打個措手不及。

“許久未見,陸少主在劍道上又有精進了,這速度,真叫人羨慕嫉妒狠呢。”闕幽率先開口。

陸辰渺也回以禮貌性誇獎:“枯骨堂主亦是,方才那一破形骸步法,險些叫在下中招。”

沒錯,就叫破形骸,肖長悅想起來了,那是枯骨爪自創的獨門步法,因沒見他用過幾次,所以印象不深。這麽說來,跟他同行的一直都不是闕幽,而是枯骨爪假扮的?

這樣也說得通,枯骨爪雖不會闕幽的易容術法,但鴉青的易容妝術同樣高深。但枯骨爪不是說堅決不與闕幽合作嗎,最蹊蹺的是,他都易容成這個模樣了,對方是怎麽認出他來的?

謎團重重間,雙方又展開一輪爭鬥,枯骨爪的破形骸搭配枯骨掌與陸辰渺潺潺流水但不失迅捷鋒芒的天瀲青光交纏,難分上下,玄力砍落周遭樹枝,瀟瀟瑟瑟落得滿地都是。枯骨爪一心想要搶奪陸辰渺腰間蘊寒珠,可陸辰渺不是吃素的,攻防搭配的極好,丁點不露破綻。枯骨爪是想要速戰速決的,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纏鬥間,便聽枯骨爪開口:“看來陸少主也沒那麽難騙,幾招幾式就讓你相信了我的身份。”

此言一出,陸辰渺果真微楞片刻,枯骨爪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就朝陸辰渺這片刻露出的空門襲去,化為白骨的手眼看就要觸碰到那顆冰藍。

身後驟然有玄風推來,與陸辰渺的玄力有些許相似,但比前者更加柔情似水,分明在寒冬臘月天,就像頃刻該換季節,玄流如同春江潮水,盎然朝四面鋪開,方才還光禿禿的樹木,玄流所及之處,春風和煦,新綠嫩芽,鼓出花苞接連綻開,玄流在空氣中摩擦出聲音,仿佛春水叮咚,鶯歌燕舞。

可就這看似溫柔舒心的畫面,從中暗藏盎春短劍的銳茫,看似溫和緩慢,實則才眨眼工夫,就逼近枯骨爪後背。

此劍招名為春回大地,一旦籠罩在春色無限好的範圍之內,就會明顯感到四肢凝滯,速度減緩,變得笨重。

枯骨爪指尖離蘊寒珠只有半寸之遙,猝不及防被包裹春回大地中,半寸之距都變得如隔深淵。劍主可以隨意決定被控制的對象,因此陸辰渺並無受到影響,足夠他側身躲開枯骨爪的搶奪。

但身後洛蘭諦的攻襲並未停止,枯骨爪來不及閃躲,同時也沒有感受到預料中的劇痛,而是變成兩股玄力激烈的碰撞,朝周圍爆破開玄力波動。春回大地的蔓延凝滯,枯骨爪乘機用盡全力以最快速度朝前跑去,跑出春意盎然的範圍之外,身體的輕盈與靈活感總算回歸。

迫在眉睫之際,是肖長悅及時沖出,替枯骨爪擋下這危險一擊。與此同時,肖長悅也即刻陷入洛蘭諦的春回大地中。

那頭陸辰渺和枯骨爪再度陷入打鬥,這邊肖長悅和洛蘭諦同時拉開距離,後者打量前者一番,只見肖長悅腳踩風盤,雖因春回大地比原先緩慢許多,可祁樾有紫步空凜之稱,玄力速度快到鮮有人及,就算削慢些許,同樣快到叫人難以捕捉。

至於肖長悅為何突然擁有了祁樾的玄力,原因之前枯骨爪從他身側掠出去那一瞬,肖長悅便感覺下唇一潤,帶著股淡淡血腥氣,被抹上一層鮮血。鮮血好似有自己的意識,很快滲入他口中,隨後他體內的玄力就發生了些許變化。

所以此刻正在同陸辰渺纏鬥的人未必就是枯骨爪,枯骨爪根本不會用血功,要說真就是會用血功的闕幽,他也不可能會枯骨渣的玄力,他眼下唯一可以想明白的就是,此人的血功,擁有覆制別人玄力的能力。

知道對方的身份,洛蘭諦不再急著打鬥:“祁公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只是不知祁公子,有何見不得人的緣由,把自己喬裝成這樣。”

肖長悅幹脆將錯就錯,當自己就是祁樾,模仿聲線道:“不過想借陸辰渺身上的蘊寒珠一用,不關洛兄的事,還請洛兄退至一旁,別再插手才好。”

洛蘭諦剛要回話,兩人就同時聽見不遠處,響起一串從未聞過的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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