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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萬流(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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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萬流(叁)

周遭空曠寂靜,唯有滿片淩玉溢出的玄流觸碰之間發出“嗡嗡”共鳴,和門外一團糟亂下仍舊潺潺水流聲。

襲應沒有接著出聲,他對肖長悅此刻內心掙紮清楚不過,日思夜想的人再度相見卻要形同陌路,非有一定心性的人根本承受不住。他深知提出這個方案對肖長悅來說有多殘忍,若非沒有更好的辦法,他絕對不會做這個惡人,所以也是拖了幾天,恰方才時機恰當才說出來。

肖長悅的沈默,實為在做一個艱難無比的心理建設,令襲應都沒想到的是,前者顫抖著深呼吸一口,擡起手腕解了腕縛,掀開袖子,露出皮膚上的“涯”字。

他雙目柔意流轉,像是最後流連一遍此印在身時,與陸辰渺之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羈絆,隨即神情一凜,牙關一緊,另一只手催出烈烈火焰,果斷朝玄侶印上一覆!

識海中襲應撐大雙目,猛抽一口涼氣。

若不是因為破鏡,沒有挽回餘地,亦或一方死亡,強行自毀玄侶印,於身於心都是極其痛苦的事。肖長悅內心對陸辰渺的情義早已刻骨銘心深入骨髓,可玄侶印在一日,陸辰渺便知道他還活著一日,且不說介時會不會認出他,日後也說不定會尋上他。兜兜轉轉,陸辰渺好不容易能夠遠離他周身無刻不起的風浪,不能因此再讓他回來。

自毀玄侶印,便可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火焰在掌面和手腕間騰騰翻滾,玄侶印錚錚反抗,兩股力量碰撞廝殺,像燒紅的烙鐵一寸一寸生生劃開皮膚,浸入血肉,剮弄筋骨,劇痛難耐。肖長悅呼吸堵塞,窒息感逐漸濃重,額間脖頸乃至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浸濕。

他對陸辰渺的情感越深,玄侶印就反抗愈猛,也越難以滅除。肖長悅不得不加大火焰玄流力道,痛苦更甚,險些忍不住叫出聲,但還是憋在喉間轉為悶哼,如此一來,玄侶印終於不堪重負,“嘩啦”一聲徹底碎裂,如星塵的齏粉飛散,最後無影無蹤。

痛徹心腑之後,肖長悅大口喘氣,汲取缺失的氧氣,手腕上有灼燒過後殘留的傷疤,還在陣陣刺痛,冒著點點血星。襲應周身翻騰的識海漸漸平息,他仿佛也跟肖長悅經歷了一樣的傷痛,神情怔怔,眉頭深蹙,微張著雙唇,半天說不出話來。

肖長悅雙腿發軟,就地扶墻坐下,胸口起伏面色發白,從黑玉納佩裏取出一卷繃布和藥,處理手腕的燒傷,繼而整理好袖子把縛袖穿戴回去,傷處就完全隱藏衣物之下。

“吧嗒”。

驀然一滴水珠掉在皮質的縛袖上,肖長悅弱弱咦了一聲,哪來的水:“下雨了?”

總不可能是從上面漏下來的湖水吧?他擡頭,濃郁的玄流依舊支撐著泥沙頂,格外堅固,但總感覺什麽地方有些濕潤溫熱。

他一動不動,繼而擡手在臉上一抹,摸到滿掌濕漉,是眼淚,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但是肖長悅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流眼淚,因為剛才毀滅玄侶印的時候實在太痛,不受控制流出來的嗎,還是實在舍不得陸辰渺傷心的。

思來想去沒有答案,只感覺除了皮肉骨骼,其他地方好像被掏幹凈了一樣空洞,幾近那種會漏風的空洞,然後空洞底下乃至邊緣,有數雙無形的手不停揪動。

“我餓了,我們回去吧。”肖長悅抹幹臉上的眼淚,扶墻起身。

回到據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平素習慣起的最早的幾戶已經開始勞作。自從昨日的事以後,據點裏的舊部民已經無法完全把肖長悅當作一個天賦拔尖的年輕玄修看待,雖然知道焰神尊已經把身體主導權還給原主,一旦想到他們的神尊就在肖長悅識海裏,外面發生的一切俱能知曉,如同半個神尊的存在,因此不至於對他像對襲應那般誠惶誠恐,還是十分恭敬的。

見肖長悅過路,都紛紛放下手中活計,端端正正道著肖公子晨安。肖長悅面色不是很好,拖著疲累身體,還是故作精神回以微笑。

他現在只想一頭紮進房間裏,什麽都不想,能睡著睡幾天幾夜也好,睡不著靜靜發呆一陣也罷,別的什麽都不想管。

身體裏仿佛塞滿雜亂不堪的廢物,明知會攪得人心煩意亂,還是不受控制深陷其中。

祝蒙找離無音了解了肖長悅的事後,兩人不知屋內根本沒人,只當肖長悅還在睡,就雙雙坐在門前桌邊等候。

誰知身後傳來步聲,肖長悅正從外面回來。祝蒙和離無音自然都不知肖長悅昨夜的經歷,見後者神情嚴肅,尤其是祝蒙,有些心虛,以為肖長悅在生昨日那件事的氣。

他慌忙起身行一禮:“肖公子,昨日之事是我沖動魯莽了,一時心急沒弄清楚詳細就果斷定論,冒犯之處,還望肖公子見諒。”

離無音也看著肖長悅,等待他的回應。

肖長悅:“祝首領不必如此,誤會一場,我沒有放在心上。”

說著輕輕一擡他的手,示意不必行此大禮,就頭也不回走進房間,有氣無力關上門。

祝蒙原本還有話說,見肖長悅此般反應,又楞生生憋了回去。肖長悅非常疲憊了,又心情低落,但不想讓旁人看出不對,跟祝蒙說話是盡量裝的精神些。但強提精神總歸跟真有精神不同,就算肖長悅自己感受不到,旁人聽來還是能察覺。祝蒙或許沒聽出肖長悅的疲憊,但語調平淡且較平常低沈,且肖長悅明顯不想跟他多說話,自然而然以為自己猜的對,前者還在因昨日的事介懷。

祝蒙忐忑,看向身後離無音,後者更了解肖長悅,不認為是祝蒙所想的那樣,要麽就是肖長悅心裏另有一份疙瘩。

往後幾日,肖長悅的房門就沒打開過,裏面亦是悄無聲息,就像根本沒人住一樣。離無音多次趴在門縫窗縫,都沒有捕捉到一絲動響,有時把飯菜放在門口,過幾個時辰去看,端來的時候什麽樣就還是什麽樣,甚至沾了幾粒沙子。一連四五天,離無音都懷疑肖長悅是不是在裏面餓昏了。

饒是如此猜想,他也清楚就算心裏有什麽過不去的坎,肖長悅也不可能把自己餓死,至少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

玄修於尋常人有很多不同,普通人三天不吃不喝就會餓死,玄修不吃不喝至少能熬七日,更何況實在餓的不行,意沈識海節省消耗還能多堅持幾日。

何況肖長悅的黑玉納佩裏還存了些陸辰渺之前送給他,能存較久的一些零嘴吃食。

不過這些東西,以前還好,現在肖長悅是絕對舍不得吃的。

直到第六日,祝央走到門前徘徊,門就從裏面打開。肖長悅穿著梳洗整齊,面色明朗,就像再尋常不過地早晨起床開門伸懶腰那般。

祝央以為自己太想看到肖長悅產生幻覺了,砰地把門關回去,迅速揉揉眼睛,又重新打開。

肖長悅納悶:“小央,有什麽事麽?”

祝央驚喜:“師父,你終於出關啦?!”

他根本不是閉關修煉,而是需要些時間去調解心中哀愁,應當是離無音猜到七八,為了不讓祝央多想徒增擔憂,就說他在閉關,不能受到打攪。

哪有人閉關只閉幾日的,祝央不懂這些,所以毫無懷疑地信了。

“啊...嗯,”肖長悅順其自然道:“找為師何事,可是又做出了個得意作品要為師過目點評。”

聽到要被查課業,任哪個做學生的都會緊張,祝央趕緊擺擺手:“還,還沒,新玄器還在畫圖紙階段,我是來告訴師父,在您閉關期間,景公子醒了。”

肖長悅心下一喜,立馬朝景綽房間大步邁去,祝央險些要跟不上,一路小跑在後。景綽的房間裏他的不遠,肖長悅腿長大步流星,沒一會就到了。

門窗都敞著,離無音和依緲在裏頭照料。景綽和肖長悅的情況不同,他沒有受到致命傷,身體各處也沒有過重傷勢,除了從高空摔下來時折斷了一邊翼膀,便是消耗過度,被來自八瓣蓮中的穹川神力所傷。若非有襲應長離海的融合,就算離無音和依緲華佗再世妙手回春,肖長悅昏迷的只會比景綽久的多。只是肖長悅醒了還無法下床走動,景綽一旦醒來,就表示恢覆的差不多了。

離無音和依緲正跟他講完什麽事,肖長悅就行色匆匆進來。

“少,肖公子!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他們和我說你沒能讓岑狗如願我還不信,以為不想讓我傷心才騙我的。太好了太好了,果然夢都是反的幸好夢都是反的。”沒等肖長悅走上前,景綽就一個箭步展臂抱住他,語氣難掩喜悅,略帶哽咽。

肖長悅看似來得急,內心還是有些許忐忑,怕景綽會怪他厭他,因為他跟盈花谷扯上關系,岑杞仙才會帶人討伐,歸根結底因他而起,害這個在戰火中避世千年的世外桃源一朝傾覆。

北老姬雀因包括谷中其他溟族玄修以及子民,俱生死未蔔,景綽固然是幸運的,能在滅頂之災下逃脫,成為眼下整個溟族唯一清楚還活著的人,難免將悲憤倚在肖長悅身上。

景綽並沒有,還很慶幸他沒死在岑杞仙劍下,肖長悅滿腹吃驚,同時使得他對景綽的愧疚愈深,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腦勺,眼眶酸澀:“對不起,對不起…!災禍因我而起,其實你可以怨我罵我,不用憋著,發洩出來我們心裏都能好受些。”

不知是不是聽錯了,景綽居然擤著鼻涕輕笑一聲:“有什麽好愧疚的,冤有頭債有主,岑杞仙野心勃勃,一心想滅了森羅族一統大世。溟族常年避世而居遠離紛爭,他怎會允許,都是早晚的事,不過是拿你充當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少尊,我要是真把氣撒你頭上,就是不懂事的小孩行徑,你可千萬別是看我以往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就真把我當小孩了,本使好歹也是個仙,雖說壽命不及依緲姐姐,也活了近千歲,見識的人事物比少尊您還多。你瞧瞧,這件事上,本使是不是看的比你通透?”

肖長悅也忍不住笑起來,這些道理他自然也想得到,但光自己想得到總歸跟對方也想得到不同。他了解自己,深知自己的長處在哪短處為何,他自小就不甘平庸,愛擔大責,當然也是因為有擔大責的能力。只是過猶不及,責任心太強的弊端就是容易為各種事情陷入自責,即便這件事並不全是自身的錯。肖長悅會試著這樣告訴自己,但別人未必能這樣想,眼下這些話從景綽嘴裏說出來,就像一把拂塵拂去肖長悅覆蓋心頭的厚厚塵埃,一下子舒暢明亮許多。

肖長悅哭笑不得:“都說了不要叫我少尊。”

景綽不聽:“以前行,現在不行。”

“好啦,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依緲一向受不了肉麻煽情的場景,即便她自己也可能藏在心裏感動一番,看到如此畫面展現眼前,還是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肖長悅和景綽這才松開對方,互相拍了拍肩背,景綽胡亂抹掉眼角的淚,笑怪道:“怎麽,劫後餘生後重逢,還不讓人激動了。”

依緲回予一個白眼。

景綽回頭問肖長悅:“聽說你前段時間在閉關,弒殺森羅聶誠的計劃,進展地怎麽樣了?”

肖長悅微驚:“你知道了?離無音和依緲告訴你的?”

他原本已經想好怎麽聲情並茂地跟景綽表述,離無音和依緲就先一步詳盡告知了,還擔心景綽會無法接受,現在看來,他並沒有任何反對之意。

肩膀被邊上的人一摟:“身為溟族青神使,自然無條件追隨少尊。說實在剛聽到你要跟闕幽合作的事,的確挺驚詫的,第一反應以為他在算計你。但離大夫把來龍去脈和各種緣由包括利弊都與我分析一遍後,倒沒什麽無法理解的。我才活了一千歲,基本呆在南坤範圍內,不可能了解當年蒼神焰神還有那假神森羅之間的恩怨。在這個據點中,都是焰神的舊部信民,依緲姐姐又是曾經跟在焰神身邊的,還有少尊你,為焰神神魂提供棲身之所。任何一個人都比我了解當年是是非非,我何德何能要反對,這沒道理啊。”

真如景綽自己所說,在盈花谷的時候,人前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肖長悅難免以為他就是不修邊幅且有些莽撞的性子,今日幾番話下來,令他大為改觀,用大智若愚一詞形容景綽最為恰當。

他心下有些觸動,這段時間情緒低迷,今日看似調整過來了,實則因為還有太多事需要完成,沒有多少時間再由他耽擱下去,必須逼迫自己振作起來。看著神采奕奕只是表面工夫,倒是景綽這些善解人意直撫心靈的話,沖淡了積壓渾身難以散去的陰雲。

十一月末的沙暴往往是一載中的最後一場,較先前的不同,沙暴席卷了北面天極飄過來的霜寒,就算據點上方的石板蓋的嚴嚴實實,還是難免鉆入絲絲涼意,眾人都添上最厚的冬衣。

好在預測沙暴來臨前,肖長悅就在綠洲邊緣加固防沙暴的玄陣,一場沙暴短則七日之內,長則能達半月。

祝央對新設計的圖紙改改畫畫,總感覺還差點不滿意的地方。肖長悅時常輔導在側,祝央一旦有不懂的地方,也不古板枯燥地對著書卷解釋,而是投其所好找祝央感興趣的例子,眼見二人成日在嘻嘻哈哈中就把一張圖紙完成了。

見肖長悅總是有辦法教會她死活搞不懂的東西,過程還十分有意思,祝央時常懷疑肖長悅根本不是第一次教徒弟。

其他空餘時間,肖長悅便聽襲應跟他講述改命萬向陣的原理,他曾用數百年時間單單研究這個玄陣,至今還爐火純青。肖長悅好歹是蒼境年輕一輩玄修中唯一的陣修,不難理解此陣的原理,無非就是幾個百向陣稍作調整組成一個千向陣,又由幾個千向陣改動幾處地方構成。只是真當布置的時候,對陣修的修為和耐心細心都是極大的考驗。

待沙暴過去,徹底回歸風平浪靜,已至十二月,距離今載界吟大會開幕只剩幾日。

石板一打開,他就準備就緒,景綽原本想陪他去,肖長悅卻說他身上的仙氣難以掩蓋,別人或許辨不出來,但陸辰渺一定可以,於是作罷,跟無音等人道別一番後,便獨自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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