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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萬流(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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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萬流(貳)

上一瞬還怨聲載道嫌他慢,下一瞬就擺好茶水,直接開口就是正聲正事,切換的實在是快,肖長悅都差點沒反應過來。

襲應本就不是像穹川那樣性情莊嚴的神,早在長離海就見識過他往日除溫柔外的開朗跳脫,過去千年歲月,他就算比以前沈穩些,打底還是本性難移的。

“嘗嘗,長離花泡的茶。”襲應笑瞇瞇,指指肖長悅手邊茶杯。

???

肖長悅滿面霧水吃驚,這年頭,識海還能用來泡茶了?!

襲應攤手一掃無垠花海:“這裏一朵花就是本尊幾縷神魂,神明神魂識海為一體,這種味道,你也就在這裏品嘗得到。先前你識海幾近潰散,是本尊神魂識海與你相融,才險險救回,現在你雖痊愈,你我識海已是一體,不可能再分離。所以,你隔三差五到長離海來喝上幾杯神魂茶,有助於我們識海相融。介時,你動用本尊神魂力量,還能更自如些。”

肖長悅喝了一口,沒啥味道,但不過片刻,口腔離就有些溫熱火辣起來,堪比喝了口辣椒水,他喇著喉嚨狂咳一頓,眼淚直流,與此同時,這灼意通過口腔,食道,蔓延開全身,熱意過後,只覺通身經脈更加通暢舒坦,神識也愈加清明。

就是那後勁實在猛烈,肖長悅抹掉兩頰淚水,恨不得把辣的刺痛的那層味蕾刨去。

襲應點點頭:“嗯,本尊明白了,看你反應這麽大,說明你識海神識與本尊長離海的相融度還遠遠不夠,何日像本尊這般丁點感覺也無,才是我們識海真正融為一體之時。道阻且長,還需奮力,往後兩日一杯沒得商量。”

聞言,肖長悅覺得自己的識海是真的要支離破碎了,捏著茶杯的手都微微打顫。

襲應:“言歸正傳,方說神明神魂就是識海,識海就是神魂,神明力量來源神魂,為一方守護的土地撫平災難,保信民平安,而神魂力量強大與否,跟信民多少、虔誠息息相關。失了眾信的神明,神魂會逐漸稀薄直至消散,某種意義上說,神明跟他的信民是相輔相成的。”

肖長悅恍然,強忍猶存的回味:“難怪您還有部分長離海流離於世,因為整個舊部都還是您的信民。如此說來,要想削弱聶誠,就要讓他的子民對他產生疑慮,可信仰這種東西,數千年來根深蒂固,如何能輕易改變。”

襲應示意肖長悅趁新鮮趕緊喝了杯中神魂水:“聶誠原本只是人類,他如今的神魂來源於本尊,是受心魔侵汙後割裂出去的那部分,他是假神。要是能讓他跟所有不知情的森羅族人知曉當年的真相就好辦了,因果相對,一切根源如何起,便讓他如何結束。”

這件事情聽上去簡單,仿佛只要把真相如實相告就可以,稍微覆雜點,就是去尋找能夠佐證的證據,可偏偏難就難在證據上。當初聶誠誤會襲應帶他來到一座布置完整的萬向陣前,是要聽超然的意思殺死他,以絕後患,殊不知整座萬向陣是襲應尋遍天下至純至凈之物入陣,花了幾百年心血布成,就是為了幫他扭轉命格,消除與生俱來的,不知何時就會一觸即發的戾心。

聶誠把襲應百年心血踩在腳底下羞辱的時候,已經心魔纏身,無法自拔,也沒給襲應分毫機會。

能證明當年真相的證據,無非就是襲應花數百年布出的那個萬向陣,可是曾經那座早就被毀,自從天地玄氣枯竭後,所謂至純至凈之物愈漸稀少,現在要重新布置,花費的時間只會比當時更長,顯然不切實際。

但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肖長悅無奈:“重新再布一次陣,得花上小一千載吧,屆時,我子子孫孫都不知繁衍多少代了。”

襲應一面心想你不論跟穹川後人那小子好還是跟入眠堂那個黑指甲好,都不可能有子孫後代,一面一本正經道:“去湖底看看。”

肖長悅豁然開朗:“您是說,闕幽既要與我們合作,不可能一點有用信息都沒留下。”

襲應點頭,且不說之前談合作那次,闕幽有沒有在那裏留下什麽,等肖長悅自己去發現。就憑幾個時辰前,他在湖岸系的細繩,闕幽一定會派人潛伏周圍,等著肖長悅給出答覆,就把下一步的計劃留在湖底。

夜深人靜,火燃熄了好幾把,肖長悅披起外衣,輕手輕腳出門,十月夜間已顯涼颼冷意。醜時四更天,天地交界處浮著一層微明,月亮淡淡。

肖長悅以往從未身臨過這種遼闊卻孤寂的環境,如今只覺這種風平浪靜的舒暢,都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他系在野草上的繩子果真不在了,那株草邊上淺淺埋了粒石子,說明闕幽或他的手下已經來過。肖長悅潛入湖中,再次來到湖底這處玄力充沛的空間。

穿過長道,到達之前見到闕幽的庭院,肖長悅搜尋一番,沒放過每一處犄角旮旯,最後在一片樹葉上找到一串刻字。

肖長悅:“......”

他強忍著現在就想殺到厄邪宮把闕幽暴摔百段的沖動,摘下那片樹葉。不過要是以前,換做是他,也會喜歡把暗報弄在某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上,讓人不得好找,一是自己覺得有趣,二是單純喜歡犯賤。

“玄流就是從那座門後面滲出來的,裏面應該有你們需要的東西。”葉片上如是說。

肖長悅望向那座高門,上回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像是某座仙邸的入口,莊重肅穆,叫人望而起敬,不敢輕易靠近或是觸碰,跟天極覆雪之下神殿的大門有異曲同工之妙。

並非嚴絲合縫,不知是門縫較寬還是裏面東西的光芒太強烈,隱約能夠瞧見門後有冰藍微光時明時黯。

直接去推,紋絲不動,那就是需要機關開啟,肖長悅無意間看到葉片反面還有幾排字:“肖公子師承楚頤聲,又出自玄器大家肖氏,機關陣方面我實在自愧不如,不過是肖公子的話,應該不會被難倒吧。”

肖長悅當即把葉片揉成團,握在拳頭裏燒成灰燼。不過這倒是提醒他了開門的前提是啟動機關陣,這種東西不少見,以往肖府接過多次布造機關陣的任務,對此比較了解。機關陣無疑就是玄陣和機關結合的產物,但大世雙修道玄修稀少,尤其是陣器雙修,會布置機關陣的人,要麽是器修,對玄陣只知最基本的皮毛,要麽是陣修,卻不甚了解玄器。

因此世上機關陣只有兩種情況,要麽陣法簡單機關覆雜,要麽機關簡單陣法覆雜,肖府顯然屬於前者。

只是眼下藏匿在這片庭院中的機關陣,不知是何種情況。

襲應突然開口:“本尊怎覺此地有些許熟悉,上回你來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可實在無法確定,因此沒同你說。”

肖長悅邊說邊尋找機關陣:“我也覺得奇怪,荒漠綠洲的湖底下,怎會有這樣一座建築完好的府邸,且內裏玄流充裕,純凈濃厚,且看這建築風格,顯然與當今大世有所不同,像是古時遺留下來的,但又為何會深埋湖水湖底泥沙之下。還是說曾經這裏並非沙漠,因為一些變故,才讓這座建築沈寂地下,你可記得這裏曾經是何地貌?”

襲應安靜片刻,繼而搖頭:“想不起來了,你知道本尊如今神魂不全,只保留了重要的記憶,其餘的格外模糊,不過這裏北鄰天極,難說是不是曾經的天極建築。如果還是天極穹川座下重要的仙邸機構,這裏的機關陣,本尊很有可能還參與過。”

這麽說肖長悅想起來了,據說襲應曾經也愛在空閑之餘,搗鼓些機關小玩意,對玄器機關這方面,也有一定造詣,相對來說,玄陣或許不算強項。神明不同於人類,最多只夠修煉一兩種道,一旦想要去研究某種道,煉成是早晚的事,不過神明也有各自喜好,往往也會喜歡去深入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

要是這裏的機關陣真是襲應曾參與設計的,那麽應當屬於陣法簡單機關覆雜的一類。

有了方向,肖長悅帶著猜測心態,回想玄陣中作用為封鎖一類的陣法,較為簡易且常見的其實並不多,一個個按照陣子位找過去並非難事。

肖長悅一連按照三個玄陣的結構找過去,都有所偏差,因為啟動機關的順序和位置不對,高門非但紋絲不動,還經歷了幾場機關襲擊,有萬千羽箭傾盆飛掠;寒雪霜凍刀風刺骨;還有深藏墻後如若火銃槍口的機關,噴灑蜿蜒烈火。這些對肖長悅來說不難應付,只是經過一番亂象洗禮,原本優美雅致的庭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總算有些留存數千年古遺跡的樣子。

終於,在肖長悅堅持不懈對應第四種玄陣時,面前響起隆隆嘈雜,伴隨隱藏墻內機關運作聲,兩扇巨門終於緩緩敞開。

肖長悅很好奇門後究竟藏著什麽,冰藍光亮隨門縫逐漸打開愈發寬敞。大道恢弘,兩側巨柱高聳而列,雕有蛟龍盤湫圈圈纏繞。巨柱腳下淩玉叢生,門縫間透出來的冰藍光芒就是這些珍惜無比的玉石散發出來的。

放眼整條大道兩側,密密麻麻全是這種藍白相間紋路奇異優美的石頭,肖長悅險些忘了呼吸,不是他貪婪,見財眼開,而是在蒼臨,一塊巴掌大的淩玉就能讓全城人震驚唏噓一片,價值更是不能用金銀衡量,何況除蒼臨外其他城池。

肖長悅見過最大的淩玉就是去載界吟大會時破例展示在蒼臨榭道的淩玉蒼龍雕,如今眼前滿片都是,跟不要錢似的,隨便一塊就至少倆巴掌大,怎的不叫人嘆為觀止。

“這些石頭原本應該只是普通玉石,浸泡如此充沛精純的玄氣數千年,漸漸成了淩玉玄石。”縱使襲應也為如此數量的淩玉略略吃驚。

肖長悅的視線好不容易從壓進目中的冰藍挪開,遠遠望向大道盡頭,數十階梯為基底,托起一座玉墻金頂的殿堂,其後還有數座高低不一的亭臺樓閣,可謂瓊樓玉宇,如座雲端,只見那大殿檐下牌匾赫然三個大字。

淩玨司。

肖長悅:“這便是曾經蒼神穹川座下神脈第一大司,淩玨司?!”

據聞現今清芷殿的先祖就是淩玨司中人,奉穹川之命帶領天極幸存的子民南遷,才有了如今的蒼境,因而清芷殿從古至今都是蒼境第一大宗門。

現如今玄門中人基本都知道淩玨司,但其遺留下來的痕跡,就像天極雪原的神域,至今無人找到,當然,這下被肖長悅找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麽運氣,玄門中人千年來無從找見的兩處地方,都讓他無意間發現。這麽說來,天極神域和這淩玨司有個共同點,都深藏地下,無聲無息,無痕無跡。

既然知曉是淩玨司,襲應回想起一些:“本尊必定來過,只是對這裏的環境記憶有些模糊了,淩玨司這麽大一塊地方,不可能移動位置,那麽這片荒漠在數千年前肯定也是天極的一部分。只是天極有穹川殘餘的神力游蕩,雖遍野荒雪,但厚雪之下仍留存部分往日生機。而蒼境有穆淩八瓣蓮,足以保證環境適宜,往後至少千年都不會有問題,而這片荒漠,處於蒼境和天極的交界,神力覆蓋最為稀薄,才變得如此荒蕪。穹川應該料到這片區域早晚翳然,把淩玨司與神域一起藏在地底,免受風霜洗禮。”

如此便說得通了。

回歸他們來到此處的目的,為了尋找闕幽留下的信息,信息說門後可能有他們需要的東西,眼下打開門了,照理闕幽說他們需要的東西就是指這些淩玉玄石。這些淩玉散發出來的玄氣濃厚純凈,毫無雜質,可謂至純至凈...

肖長悅驀地了然:“闕幽和我們想到一塊了,挫敗聶誠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讓他和森羅族民眾知道當年真相,那麽就要重新布出當年的萬向陣,需要不少至純至凈之物。他不懂陣道器道,打不開這扇門,但通過溢出門縫的玄氣猜到裏面的東西。”

襲應讚賞道:“不愧是闕湘樂的孩子,跟聰明人合作就是舒服,無須多言,就知道每步要怎麽做最合適。”

肖長悅還有一事不解:“就算取走這裏所有淩玉,距離所需還遠遠不夠,除非...玩一計虛張聲勢,用有限的資源和能力,通過其他辦法輔助,制造出空有其勢的假象。”

“沒錯!”襲應奮然:“本尊就是這麽想的。”

這法子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可森羅聶誠生性多疑,會這麽輕易被蒙蔽嗎。

襲應知道肖長悅心裏擔憂,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當即就給出解決方案:“這幾天準備準備,去趟蒼臨,今載的界吟大會沒有如期舉行,延至了十一月。屆時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就算被洛九渠禁足也必定會出現在蒼臨,我們去向他借一樣東西。”

表達的很明確,襲應說的那人就是陸辰渺,陸辰渺身上唯一至純至凈之物就是穹川神魂凝結的蘊寒珠。襲應當然不可能真的把蘊寒珠中的神力用於玄陣,只是到時候用來詐聶誠的一種手段。要知道襲應當初花費上百年時間才布出能夠扭轉聶誠命格的萬向陣,聶誠懷疑起來,在布陣上,可以用肖長悅精通玄陣,且有欠音輔助並借助了襲應神魂力量解釋。那麽布陣所需的條件,光光這裏的淩玉根本不夠,要是再加上穹川神魂所凝的蘊寒珠,還怕聶誠不相信?

聽聞能夠見到陸辰渺,肖長悅第一反應自是興奮不已,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但轉念一思,這種高漲澎湃的情緒很快降落下來。他如今在世人眼中是已死之人,就算出大漠去蒼臨,也不能以原本的樣子示人,就算碰上陸辰渺,後者也認不出他來。再者,他如今與闕幽是一條船上的人,哪怕對付的目標是聶誠,陸辰渺或許也能夠理解,他也不會讓對方知道他們的計劃。

陸辰渺若是知道了,必定是要出手幫忙,他是被黑白兩股旋風卷在灰色漩渦中的人,既然現在分開了,就不希望再把後者卷進來。即便日後總有避不開的風波,晚一點總比早一點發生好。

所以此番之行,除了取走陸辰渺身上的蘊寒珠外,絕不能跟他產生多餘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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