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萬流（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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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萬流（壹）
事關重大，豈能兒戲，祝蒙縱使內心千萬個希望長離焰神還活著，也不能輕易相信。
何況眼下肖長悅欲與闕幽合作，誰曉得是不是兩人聯起手來誘騙他們入局的手段。
祝蒙雙目微瞇，上下掃量肖長悅，不知是不是錯覺，方才遠瞧時他就心中略驚，行走以及站立的身形氣度神態乍然宛如長離再世，現在走近了看，連五官樣貌都與畫像上甚為相似，不知道的，或許會以為畫像就是照著肖長悅畫的。
唯一讓祝蒙斷定肖長悅不是襲應的，或許是那份非常人能有的神性。
關乎焰神尊的事豈是能拿來隨意說笑的，祝蒙心有不快，微哂：“空口無憑便出此狂言，我敬肖公子是年輕豪傑，但敢斷言神明生死，未免過於狂傲。還是說，肖公子仗著自己跟焰神尊有幾分相似，就想膽大包天冒充不成！”
祝蒙怒氣轟然，連離無音踏琰和祝央都未見過他發此大怒。踏琰承認對於闕幽一事上，自己或許真的誤會肖長悅，但後者居然提及長離焰神，還大言不慚地斷定其沒有神殞。數千年前天極一戰，有不少舊部先祖親眼目睹襲應失控死於穹川劍下，神魂俱散，難不成，是那些存活下來的先祖故意騙他們？
絕無可能。
踏琰好不容易對肖長悅積攢起來的好感因此歸零，祝央沒想到肖長悅會這麽說，很想沖上去緩解父親和師父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叫在場唯一一個明白人離無音拉住。
“我怎敢冒充長離焰神，與其說冒充這種難聽的字眼，倒不如說襲應神尊，需要我這具軀體容身。”肖長悅底氣十足，不像謊言。
“你是森羅聶誠的血皿，又說焰神尊容身在內，真當自己是稀世珍寶，人人搶而不得之了？！”
祝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意，凝聚渾厚玄力，一掌轟出。一是覺得肖長悅的話有辱長離焰神，堂堂焰神尊怎會需要搶奪森羅留在世間的血皿依附其中；二也是為了試探肖長悅的虛實，如若他所言屬實，興許能從交手間，判斷有無長離焰神的影子。
圍住肖長悅的幾個玄修被迫匆忙撤開，前者不慌不忙，不知何時已經暗中驅動欠音，布下挪移陣，叢容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祝蒙掌風逼至鼻尖，才驀然消失，唯留原本腳下隱約轉動的陣面。
他好歹也高居仙修修為，這種小伎倆見多了，應付起來綽綽有餘，當即收起掌風，迅速轉身，催出餘念劍，劍未出鞘就擋住果然從身後襲來的汨汨火龍。
但僅此片刻，就足夠肖長悅用欠音神不知鬼不覺步出新玄陣，這頭祝蒙才剛剛擊潰玄流火龍，四面八方便現出數不清的肖長悅，此為千我陣。緊接著，無數個肖長悅從無數個黑玉納佩裏取出無數個不暇接玄器，比磅礴大雨還密集的金色刃片裹著赤紅色火焰玄流，碎金漫天，火雨瓢潑，盡數湧向祝蒙一身。
他一時間難以分辨肖長悅本體何在，情急之下，只好大劍出竅，揮舞出巍峨玄流，擋開一切掠向自己的刃瓣。可一只不暇接的刃瓣數量就足以讓人應接不暇，何況上百只，祝蒙一開始還能叢容應對，世間越拖越久，額間已經冒出顆顆汗珠，再不找到肖長悅本體，他只會在玄力快速消耗下精疲力竭。
如此，祝蒙大劍一豎，當即自主圍繞其周身飛速旋轉，形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厚盾。他則衣擺一掀就地而坐，閉目沈息，看樣子是在打坐調息，實則在仔細感受四面八方玄力波動，往往本體所在的方向，玄力波動會強上稍許，不過這種稍許幾乎微不可覺。
好在祝蒙和肖長悅同為仙修，仔細一些還有能夠辨別出來的可能。
約莫半柱香過後，祝蒙驀然睜目，視線一側，片瞬間起身提劍，朝左側直直掠去，所經過的虛假肖長悅身影，都碎裂在餘念大劍氣蓋山河的玄氣下。漸漸地，周邊假影愈來愈少，直到祝蒙眼前只剩下唯一目標。
餘念大劍直指肖長悅鼻尖，只差不到一寸距離時止住。祝蒙沒想就此斬殺肖長悅，有要停下來到此為止的意思，但他發現自己怎麽也控制不了劍，絲縷赤色玄流混著金色神力，沿著大劍溝壑淌向劍柄，祝蒙從中感受到恍若神明的威壓，想抽手卻動彈不得。
他愕然擡眼，肖長悅一手正緊緊握著劍刃，那些金赤色玄流就是從他掌間溢出，同時保護掌面不為利刃劃傷。再往上瞧，就是肖長悅那張不知何時覆上所謂神性的臉。
瞳流赤火，眉間一長離火印，長發為玄流掀的飄揚翻飛，附著一層仿佛流動的薄薄玄紅。肖長悅身形一轉，從祝蒙身側拂過，後者一時驚得挪不開眼，瞠目跟隨，似乎想再多確認片刻。下一剎那，祝蒙後頸一燙，回過神來，肖長悅立於其身後，一手雙指並屈，對準祝蒙後頸，周邊玄流消散，眾目睽睽之下，勝負已分。
只是其他人再看肖長悅，與方才開打時有所差別，尤其眉間那枚代表神明的印記，更令在場眾人心神劇震不息，一時間都目瞠神呆，說不出話來。
肖長悅居然沒有說謊？那究竟是長離焰神的神魂寄宿在其體內？還是肖長悅本身就是長離焰神所化？
滿腹疑問在每個人肚裏不住蔓延，左右相顧無言，問了邊上人同樣不知曉，但又迫切想知道答案與從中緣由。
肖長悅點到為止，放下抵在祝蒙後頸的手，祝蒙收起劍，轉身望著肖長悅，眼中情緒覆雜交織，有難以置信，有喜極欲泣。
此刻瞳孔中映著的肖長悅的樣子，幾乎與掛在他寢屋中長離焰神的畫像如出一轍。祝蒙每日都會在那副畫像前立足默然許久，就那樣靜靜看著，好像日積月累，畫像裏的人終能生出血肉，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
祝蒙有些情不自禁地朝肖長悅邁出幾步：“你...您是...長離焰神尊...？”
就在剛剛，肖長悅就和襲應互換了這具身體的主導權，如今站在祝蒙面前的，的確是襲應沒錯。
他擡起掌心那支血靈簪，包裹血晶內的簪子本身是當年襲應一根翎羽所化，透過血晶閃爍金暉，與他眉間的長離火印產生共鳴。
祝蒙也緩緩擡手，從衣領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支簪子，與血晶中那支一摸一樣，此刻也在祝蒙手中微微發光。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他頭一次覺得這句話是多麽令人可信。
“金翎羽簪，唯得神尊親定的神使才會擁有的信物，一左一右，古今世間只此兩支。我手上這支，是當年神尊身邊的左使，先祖祝戎的，那麽您手上這支，便是右使闕湘樂所留。兩支羽簪同您眉間火印連生共鳴，那麽，您必然是焰神尊沒錯！” 祝蒙言語激動，眼眶酸紅，單膝下跪行格外標準的神禮，因情緒過於高湧雙手不禁顫抖：“長離唳日，耀眼畢現，明之所至，災厄盡湮！信民左使舊部首領祝蒙，行事武斷魯莽，沖撞神尊大駕，罪難容恕，還望神尊降罰，以儆效尤！”
眾人見此，哪還敢質疑，統統跟隨祝蒙下跪行神禮，在場沒有一人曾親眼見過長離眼神，即便聽聞焰神尊性情親和溫柔，此刻還是無一人敢擡頭偷瞧。
祝央還沒回過神來，怎麽好好的師父突然就變成焰神尊了，邊上離無音見她還一動不動，伸手把人用力拽了下來。
祝央被迫下跪，難解心頭重重疑惑，側頭悄聲問：“這位是襲應神尊？那我師父肖長悅又是誰？！”
離無音飛速概括：“你師父就是你師父，不是別人，但眼下這位，當真就是長離焰神尊，他與你師父共用一具身體。此事說來話長，我之後再同你講明，或者你也自己可以去問你師父。”
襲應沒有立時回話，而是掃了一周滿院跪的恭敬的人，心中似有五指撥弦，觸動萬分。數千年前，即便有成千上萬的人，哪怕所有信徒民眾在他面前跪下，心中未必有所波瀾。如今數千年流逝，經歷死又生，大世格局更疊，他頂著邪神名號，不至於叫層層鋪蓋的歷史厚厚埋葬，也是以罵名留存，何曾想過，還有一群仍對他堅信不渝的信徒。
當年穿過無妄林逃至蒼境途間的艱難萬險，已無人親身知曉，深入大漠渺無人煙，黃沙襲襲，幹旱匱脊，好不容易有能安營紮寨的地方，還要時刻提防森羅聶誠的追殺或蒼境的剿滅。索性長久以來，蒼境與森羅忙於相互對峙，無暇顧及不知流離何處的襲應舊部，只當是強弩之末、勢窮力盡，掀不起風浪，留其茍延殘喘也不足為懼。
或許當初祝戎也沒想到，時至今日，更新換代，大漠孤煙深處，長離焰神唳日而現的耀陽，依舊生輝熠熠。
超然救回他剩餘的部分神魂，卻說非他所救，而是仍有信仰未熄。那時他不懂言中意思，只當超然這種更高於神明之上的存在就喜歡說誇大其詞的話打啞謎顯得高深莫測，眼下，他想是明白了。
明之所至，眾望所歸。他曾救得了萬千信民，信民之信亦可救他不滅。
祝蒙方才的行為的確過於武斷直接，但不輕信他人所言這份謹慎，方能保全這寥寥數百人的據點延續數千年不倒。在場眾人皆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何理由能降下罪罰？
思緒拉回現實，襲應嘴角不覺間揚起：“若為此事，你們再執意要本尊降罰，本尊恐怕真就要生氣，降你們所有人的罰了。”
言中之意，他不樂意看到滿院人因為這等事討罰，就算祝蒙，也不應該且沒必要因此受罰。
首跪之人有些詫異，好奇襲應說話的神態，忍不住想擡起頭，還是怕壞了禮數，低頭做蹙眉之狀。
終歸跟數千年前的信民有所不同，襲應嘆了聲氣：“想擡頭就擡頭罷，你們喜愛下意識瞧人臉色，本座不怕被揣摩心思，神明就是可以受到仰望的，要是信民連頭都不敢擡，那這個神明當的也挺失敗。本尊向來不喜刻板森嚴的尊卑之說，不喜壓的你們大氣不敢喘，也不喜德行有虧之人，災厄盡湮的災厄裏，其便占一。若非心中有虛之人，就莫要不敢擡頭。”
或許因為這具身體這張臉依舊是肖長悅的樣子，祝央沒那麽忌憚，聞言，先於祝蒙就擡起頭，襲應往日只活在古籍傳說裏，她好奇心達到頂峰，這下全信了離無音的話。雖說外表還是肖長悅的樣子，但因換了個主導身體的神識魂魄，氣度神態就截然不同，也像變了個人，輕易裝不出來。
後隨著祝蒙先擡頭，其餘眾人不再忌憚，紛紛先後擡頭仰望。襲應周身就像自帶一層薄如紗的暉光，一些人落目就再也難以挪離。
祝蒙莊重恭聲：“信民祝蒙謝長離神尊秉慈不罰！”
“謝長離神尊秉慈不罰！！”院內眾民高聲附喝。
襲應面上依舊保持方才一抹淺笑，真如他所言，沒有多餘神情，笑意看似溫柔，卻如銀山鐵壁，叫人根本無法窺見他心中思緒。
“我如今不過一縷殘魂識海，依附這具身體方可生存，神力也不過爾爾，實不敢再以長離焰神尊自居，但森羅還是要殺。我的神魂識海已與長悅融合，稍後，我會把這具身體還給其主，長悅做的一切決策都是經過識海與我商議定奪，包括與闕幽合作一事，還有何異議？” 縱使襲應眉目間溫和舒揚，語氣也不凜冽，還是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當夜，肖長悅便取了跟細細的草編紅繩，系在綠洲湖泊周邊一株不起眼的矮草上，打成死結。待闕幽瞧見，就知曉是肖長悅應下了這門合作。
回到房間天色不早，整座據點都入了眠，安靜地連一點風聲沒有，只留照明用的火把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每每夜深人靜，他就會翻出床底下的白蘭香包，殘留的部分血跡一直洗不掉，只好任其印在原本幹凈無暇不染塵的布面上。
香氣早就不剩多少，肖長悅唯有把鼻子湊近了聞，方能感覺淡淡清香，卻不足以讓他安然入睡。不覺中跟陸辰渺分別有一月，即便一月裏他只有半個月是清醒的，也覺得時間前所未有的漫長，回憶最後一次跟陸辰渺趕回盈花谷時的場面，說仿佛過去數載都不過分。
他驀地心中一怵，趕緊挽袖查看手腕上的玄侶印記，“涯”字微微發光閃爍，還好，還在。
肖長悅大松口氣，擡頭望窗外，月稍過中天，他捏著白蘭香包出神回憶往昔，已經足足一個時辰。
橫豎是睡不著覺的，肖長悅視若珍寶放好白蘭香包，褪去鞋靴盤腿打坐，意沈識海，漸漸與周邊環境隔絕。
剛進到識海，就見不遠處有個身影隨意坐著，手捏一支赤色花把玩，百無聊賴。肖長悅揚唇一笑上前，知道他們公用一具身體的人從未看見過兩人同時出現，此時若有第三者在場，也許會不得不感嘆一句簡直像極了，用雙生子形容毫不誇張。
肖長悅擒笑調侃：“都多大人了，幾千年前就當過神尊現在又眾望覆生了，還要根一朵花過不去。”
他看著滿地因某神手賤剝落的花瓣，覺得有些好笑。
襲應也很會與人說笑：“本尊早早就梳妝打扮幹凈坐在這等您大駕了，也不知道誰捏著個香包惆悵半天，本尊不好意思打攪，只好找點事情做，順便等著了。”
聽聞所謂找點事情做是擱這擇花瓣，肖長悅嘴角徹底放不下來，蹲身抓起一把花瓣，朝自己上方一拋，營造出一副閃亮登場的模樣：“我這不是來了嘛，神尊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同小的計較了。”
說完，周遭宛若星海點點的背景如潮如湧褪去，叫陽光和煦，遍地赤紅鮮花的長離海代替。
前方小案一張，椅凳兩把，香茗一壺，不知是襲應何時設下的，此時已經坐著愜意品茶：“闕幽籠絡森羅域內各方勢力，逐漸壯大，假以時日，足夠攻入都城厄邪宮，但真正要想對付聶誠，就算人多勢眾，硬碰硬也絕對不行，還得使些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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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蒙雙目微瞇，上下掃量肖長悅，不知是不是錯覺，方才遠瞧時他就心中略驚，行走以及站立的身形氣度神態乍然宛如長離再世，現在走近了看，連五官樣貌都與畫像上甚為相似，不知道的，或許會以為畫像就是照著肖長悅畫的。
唯一讓祝蒙斷定肖長悅不是襲應的，或許是那份非常人能有的神性。
關乎焰神尊的事豈是能拿來隨意說笑的，祝蒙心有不快，微哂：“空口無憑便出此狂言，我敬肖公子是年輕豪傑，但敢斷言神明生死，未免過於狂傲。還是說，肖公子仗著自己跟焰神尊有幾分相似，就想膽大包天冒充不成！”
祝蒙怒氣轟然，連離無音踏琰和祝央都未見過他發此大怒。踏琰承認對於闕幽一事上，自己或許真的誤會肖長悅，但後者居然提及長離焰神，還大言不慚地斷定其沒有神殞。數千年前天極一戰，有不少舊部先祖親眼目睹襲應失控死於穹川劍下，神魂俱散，難不成，是那些存活下來的先祖故意騙他們？
絕無可能。
踏琰好不容易對肖長悅積攢起來的好感因此歸零，祝央沒想到肖長悅會這麽說，很想沖上去緩解父親和師父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叫在場唯一一個明白人離無音拉住。
“我怎敢冒充長離焰神，與其說冒充這種難聽的字眼，倒不如說襲應神尊，需要我這具軀體容身。”肖長悅底氣十足，不像謊言。
“你是森羅聶誠的血皿，又說焰神尊容身在內，真當自己是稀世珍寶，人人搶而不得之了？！”
祝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意，凝聚渾厚玄力，一掌轟出。一是覺得肖長悅的話有辱長離焰神，堂堂焰神尊怎會需要搶奪森羅留在世間的血皿依附其中；二也是為了試探肖長悅的虛實，如若他所言屬實，興許能從交手間，判斷有無長離焰神的影子。
圍住肖長悅的幾個玄修被迫匆忙撤開，前者不慌不忙，不知何時已經暗中驅動欠音，布下挪移陣，叢容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祝蒙掌風逼至鼻尖，才驀然消失，唯留原本腳下隱約轉動的陣面。
他好歹也高居仙修修為，這種小伎倆見多了，應付起來綽綽有餘，當即收起掌風，迅速轉身，催出餘念劍，劍未出鞘就擋住果然從身後襲來的汨汨火龍。
但僅此片刻，就足夠肖長悅用欠音神不知鬼不覺步出新玄陣，這頭祝蒙才剛剛擊潰玄流火龍，四面八方便現出數不清的肖長悅，此為千我陣。緊接著，無數個肖長悅從無數個黑玉納佩裏取出無數個不暇接玄器，比磅礴大雨還密集的金色刃片裹著赤紅色火焰玄流，碎金漫天，火雨瓢潑，盡數湧向祝蒙一身。
他一時間難以分辨肖長悅本體何在，情急之下，只好大劍出竅，揮舞出巍峨玄流，擋開一切掠向自己的刃瓣。可一只不暇接的刃瓣數量就足以讓人應接不暇，何況上百只，祝蒙一開始還能叢容應對，世間越拖越久，額間已經冒出顆顆汗珠，再不找到肖長悅本體，他只會在玄力快速消耗下精疲力竭。
如此，祝蒙大劍一豎，當即自主圍繞其周身飛速旋轉，形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厚盾。他則衣擺一掀就地而坐，閉目沈息，看樣子是在打坐調息，實則在仔細感受四面八方玄力波動，往往本體所在的方向，玄力波動會強上稍許，不過這種稍許幾乎微不可覺。
好在祝蒙和肖長悅同為仙修，仔細一些還有能夠辨別出來的可能。
約莫半柱香過後，祝蒙驀然睜目，視線一側，片瞬間起身提劍，朝左側直直掠去，所經過的虛假肖長悅身影，都碎裂在餘念大劍氣蓋山河的玄氣下。漸漸地，周邊假影愈來愈少，直到祝蒙眼前只剩下唯一目標。
餘念大劍直指肖長悅鼻尖，只差不到一寸距離時止住。祝蒙沒想就此斬殺肖長悅，有要停下來到此為止的意思，但他發現自己怎麽也控制不了劍，絲縷赤色玄流混著金色神力，沿著大劍溝壑淌向劍柄，祝蒙從中感受到恍若神明的威壓，想抽手卻動彈不得。
他愕然擡眼，肖長悅一手正緊緊握著劍刃，那些金赤色玄流就是從他掌間溢出，同時保護掌面不為利刃劃傷。再往上瞧，就是肖長悅那張不知何時覆上所謂神性的臉。
瞳流赤火，眉間一長離火印，長發為玄流掀的飄揚翻飛，附著一層仿佛流動的薄薄玄紅。肖長悅身形一轉，從祝蒙身側拂過，後者一時驚得挪不開眼，瞠目跟隨，似乎想再多確認片刻。下一剎那，祝蒙後頸一燙，回過神來，肖長悅立於其身後，一手雙指並屈，對準祝蒙後頸，周邊玄流消散，眾目睽睽之下，勝負已分。
只是其他人再看肖長悅，與方才開打時有所差別，尤其眉間那枚代表神明的印記，更令在場眾人心神劇震不息，一時間都目瞠神呆，說不出話來。
肖長悅居然沒有說謊？那究竟是長離焰神的神魂寄宿在其體內？還是肖長悅本身就是長離焰神所化？
滿腹疑問在每個人肚裏不住蔓延，左右相顧無言，問了邊上人同樣不知曉，但又迫切想知道答案與從中緣由。
肖長悅點到為止，放下抵在祝蒙後頸的手，祝蒙收起劍，轉身望著肖長悅，眼中情緒覆雜交織，有難以置信，有喜極欲泣。
此刻瞳孔中映著的肖長悅的樣子，幾乎與掛在他寢屋中長離焰神的畫像如出一轍。祝蒙每日都會在那副畫像前立足默然許久，就那樣靜靜看著，好像日積月累，畫像裏的人終能生出血肉，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
祝蒙有些情不自禁地朝肖長悅邁出幾步：“你...您是...長離焰神尊...？”
就在剛剛，肖長悅就和襲應互換了這具身體的主導權，如今站在祝蒙面前的，的確是襲應沒錯。
他擡起掌心那支血靈簪，包裹血晶內的簪子本身是當年襲應一根翎羽所化，透過血晶閃爍金暉，與他眉間的長離火印產生共鳴。
祝蒙也緩緩擡手，從衣領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支簪子，與血晶中那支一摸一樣，此刻也在祝蒙手中微微發光。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他頭一次覺得這句話是多麽令人可信。
“金翎羽簪，唯得神尊親定的神使才會擁有的信物，一左一右，古今世間只此兩支。我手上這支，是當年神尊身邊的左使，先祖祝戎的，那麽您手上這支，便是右使闕湘樂所留。兩支羽簪同您眉間火印連生共鳴，那麽，您必然是焰神尊沒錯！” 祝蒙言語激動，眼眶酸紅，單膝下跪行格外標準的神禮，因情緒過於高湧雙手不禁顫抖：“長離唳日，耀眼畢現，明之所至，災厄盡湮！信民左使舊部首領祝蒙，行事武斷魯莽，沖撞神尊大駕，罪難容恕，還望神尊降罰，以儆效尤！”
眾人見此，哪還敢質疑，統統跟隨祝蒙下跪行神禮，在場沒有一人曾親眼見過長離眼神，即便聽聞焰神尊性情親和溫柔，此刻還是無一人敢擡頭偷瞧。
祝央還沒回過神來，怎麽好好的師父突然就變成焰神尊了，邊上離無音見她還一動不動，伸手把人用力拽了下來。
祝央被迫下跪，難解心頭重重疑惑，側頭悄聲問：“這位是襲應神尊？那我師父肖長悅又是誰？！”
離無音飛速概括：“你師父就是你師父，不是別人，但眼下這位，當真就是長離焰神尊，他與你師父共用一具身體。此事說來話長，我之後再同你講明，或者你也自己可以去問你師父。”
襲應沒有立時回話，而是掃了一周滿院跪的恭敬的人，心中似有五指撥弦，觸動萬分。數千年前，即便有成千上萬的人，哪怕所有信徒民眾在他面前跪下，心中未必有所波瀾。如今數千年流逝，經歷死又生，大世格局更疊，他頂著邪神名號，不至於叫層層鋪蓋的歷史厚厚埋葬，也是以罵名留存，何曾想過，還有一群仍對他堅信不渝的信徒。
當年穿過無妄林逃至蒼境途間的艱難萬險，已無人親身知曉，深入大漠渺無人煙，黃沙襲襲，幹旱匱脊，好不容易有能安營紮寨的地方，還要時刻提防森羅聶誠的追殺或蒼境的剿滅。索性長久以來，蒼境與森羅忙於相互對峙，無暇顧及不知流離何處的襲應舊部，只當是強弩之末、勢窮力盡，掀不起風浪，留其茍延殘喘也不足為懼。
或許當初祝戎也沒想到，時至今日，更新換代，大漠孤煙深處，長離焰神唳日而現的耀陽，依舊生輝熠熠。
超然救回他剩餘的部分神魂，卻說非他所救，而是仍有信仰未熄。那時他不懂言中意思，只當超然這種更高於神明之上的存在就喜歡說誇大其詞的話打啞謎顯得高深莫測，眼下，他想是明白了。
明之所至，眾望所歸。他曾救得了萬千信民，信民之信亦可救他不滅。
祝蒙方才的行為的確過於武斷直接，但不輕信他人所言這份謹慎，方能保全這寥寥數百人的據點延續數千年不倒。在場眾人皆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何理由能降下罪罰？
思緒拉回現實，襲應嘴角不覺間揚起：“若為此事，你們再執意要本尊降罰，本尊恐怕真就要生氣，降你們所有人的罰了。”
言中之意，他不樂意看到滿院人因為這等事討罰，就算祝蒙，也不應該且沒必要因此受罰。
首跪之人有些詫異，好奇襲應說話的神態，忍不住想擡起頭，還是怕壞了禮數，低頭做蹙眉之狀。
終歸跟數千年前的信民有所不同，襲應嘆了聲氣：“想擡頭就擡頭罷，你們喜愛下意識瞧人臉色，本座不怕被揣摩心思，神明就是可以受到仰望的，要是信民連頭都不敢擡，那這個神明當的也挺失敗。本尊向來不喜刻板森嚴的尊卑之說，不喜壓的你們大氣不敢喘，也不喜德行有虧之人，災厄盡湮的災厄裏，其便占一。若非心中有虛之人，就莫要不敢擡頭。”
或許因為這具身體這張臉依舊是肖長悅的樣子，祝央沒那麽忌憚，聞言，先於祝蒙就擡起頭，襲應往日只活在古籍傳說裏，她好奇心達到頂峰，這下全信了離無音的話。雖說外表還是肖長悅的樣子，但因換了個主導身體的神識魂魄，氣度神態就截然不同，也像變了個人，輕易裝不出來。
後隨著祝蒙先擡頭，其餘眾人不再忌憚，紛紛先後擡頭仰望。襲應周身就像自帶一層薄如紗的暉光，一些人落目就再也難以挪離。
祝蒙莊重恭聲：“信民祝蒙謝長離神尊秉慈不罰！”
“謝長離神尊秉慈不罰！！”院內眾民高聲附喝。
襲應面上依舊保持方才一抹淺笑，真如他所言，沒有多餘神情，笑意看似溫柔，卻如銀山鐵壁，叫人根本無法窺見他心中思緒。
“我如今不過一縷殘魂識海，依附這具身體方可生存，神力也不過爾爾，實不敢再以長離焰神尊自居，但森羅還是要殺。我的神魂識海已與長悅融合，稍後，我會把這具身體還給其主，長悅做的一切決策都是經過識海與我商議定奪，包括與闕幽合作一事，還有何異議？” 縱使襲應眉目間溫和舒揚，語氣也不凜冽，還是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當夜，肖長悅便取了跟細細的草編紅繩，系在綠洲湖泊周邊一株不起眼的矮草上，打成死結。待闕幽瞧見，就知曉是肖長悅應下了這門合作。
回到房間天色不早，整座據點都入了眠，安靜地連一點風聲沒有，只留照明用的火把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每每夜深人靜，他就會翻出床底下的白蘭香包，殘留的部分血跡一直洗不掉，只好任其印在原本幹凈無暇不染塵的布面上。
香氣早就不剩多少，肖長悅唯有把鼻子湊近了聞，方能感覺淡淡清香，卻不足以讓他安然入睡。不覺中跟陸辰渺分別有一月，即便一月裏他只有半個月是清醒的，也覺得時間前所未有的漫長，回憶最後一次跟陸辰渺趕回盈花谷時的場面，說仿佛過去數載都不過分。
他驀地心中一怵，趕緊挽袖查看手腕上的玄侶印記，“涯”字微微發光閃爍，還好，還在。
肖長悅大松口氣，擡頭望窗外，月稍過中天，他捏著白蘭香包出神回憶往昔，已經足足一個時辰。
橫豎是睡不著覺的，肖長悅視若珍寶放好白蘭香包，褪去鞋靴盤腿打坐，意沈識海，漸漸與周邊環境隔絕。
剛進到識海，就見不遠處有個身影隨意坐著，手捏一支赤色花把玩，百無聊賴。肖長悅揚唇一笑上前，知道他們公用一具身體的人從未看見過兩人同時出現，此時若有第三者在場，也許會不得不感嘆一句簡直像極了，用雙生子形容毫不誇張。
肖長悅擒笑調侃：“都多大人了，幾千年前就當過神尊現在又眾望覆生了，還要根一朵花過不去。”
他看著滿地因某神手賤剝落的花瓣，覺得有些好笑。
襲應也很會與人說笑：“本尊早早就梳妝打扮幹凈坐在這等您大駕了，也不知道誰捏著個香包惆悵半天，本尊不好意思打攪，只好找點事情做，順便等著了。”
聽聞所謂找點事情做是擱這擇花瓣，肖長悅嘴角徹底放不下來，蹲身抓起一把花瓣，朝自己上方一拋，營造出一副閃亮登場的模樣：“我這不是來了嘛，神尊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同小的計較了。”
說完，周遭宛若星海點點的背景如潮如湧褪去，叫陽光和煦，遍地赤紅鮮花的長離海代替。
前方小案一張，椅凳兩把，香茗一壺，不知是襲應何時設下的，此時已經坐著愜意品茶：“闕幽籠絡森羅域內各方勢力，逐漸壯大，假以時日，足夠攻入都城厄邪宮，但真正要想對付聶誠，就算人多勢眾，硬碰硬也絕對不行，還得使些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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