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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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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壹)

為了讓傷勢恢覆更快,之後數日,肖長悅沒再要求離無音推他出去亂晃,後者不是沒事做的大閑人,除了日日檢查一次他的狀況外,還要協助祝蒙處理一些據點的日常事物,踏琰年紀還小,做起事來多少不太穩重,因此大多負擔還是落在祝蒙和離無音肩上。

枯骨爪雖傷得不輕,四處走動還是行的,送飯換藥的工作依舊由他負責,尤其是前面幾天,不亦樂乎地向肖長悅展示剛出爐的黑色指甲。聽上去很離譜,別說看起來還不錯,色澤均勻,在枯骨爪手上莫名融洽,即使更多幾分騷氣,也確實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

期間沒有事做,除了研究更高級覆雜的玄陣外,還向離無音要來一些紙筆,閑來無事,就回憶早年在固心塔看過的卷籍,有近數一半是九芒長老送來的器道書卷,他基本琢磨的滾瓜爛熟,挑了些相對基礎的,在腦子裏概括總結,羅列紙上。等祝央每天來探望他時,就給一部分,讓她先試著自行參悟。

漸漸肖長悅傷勢好轉許多,不再需要枯骨爪為他換藥,就在枯骨爪略帶失望的目光下自己來,又過了幾日,幾近痊愈,完全可以自己下床走動。

“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希望我痊愈?”肖長悅附身穿著鞋,枯骨爪把衣架上的衣服捧到他面前。

枯骨爪把衣服遞給他:“阿悅說的哪裏話,我要這麽想,豈不是陰暗的小人了?”

“你枯骨堂主本也就不算個好人,”肖長悅一挑眉:“居然不上趕著要幫我穿衣服了?”

枯骨爪:“你不是不喜歡我對你動手動腳麽。”

以肖長悅對枯骨爪的了解,這個無賴絕非因為這個原因突然變乖的,但也不難猜。

“枯骨堂主不會是在想新的能光明正大和我親密接觸的理由吧,此外,還在擔心我要趕你回鄰疆?”聽上去像在發問,實則語氣肯定。

枯骨爪笑笑:“果然沒逃過阿悅的法眼。”

沙暴早在前幾日就已平息,肖長悅也是之前去枯骨爪房間才知道,醒來時見外頭火光躍躍,不是因為處於黑夜,而是因為襲應舊部據點的奇特建築風格。

大漠百裏,沙暴再常見不過,一旦來臨,大片面積仿佛蓋上黃色幕布,無天無地,只有肆意飛揚的沙群,能見度不比重霾好到哪去。若不及時找到躲避之處,很快就回被沙浪吞噬,淹入沙海。

往往遇到這種天氣,出門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襲應舊部的先祖為了沙暴天氣也能正常作息出入生活,且要有絕對安全保障,設法在黃沙之下鏤出一方洞天,把據點建於這片空間裏,頂端開出數面四四方方的出口,靠沙石階梯連接。每當沙暴來臨,離無音和踏琰就會提前關閉出口邊的石蓋,陽光隔絕在外,自然如同黑夜般,需要四處點起火把燈燭照明。

此法省心省力,方便安全,無需玄修不斷消耗玄力抵禦沙暴,普通百姓也不必提心吊膽躲在家中,深怕狂風黃沙掀飛屋頂,吹塌屋舍。

肖長悅走出房屋,仰頭懶腰深呼吸,這是他醒來第一次呼吸新鮮空氣,沐浴陽光。

數面出口早就齊齊敞開,火把得以休息,打開石蓋時漏下來的沙子盡數清掃幹凈,些許人踏著階梯上下出入。

祝央早就急不可耐,聽說肖長悅今日要去趟附近的綠洲,用玄器布置玄陣,模擬出利於一些藥材的生長環境。她自然是要跟著去的,定能學到不少東西。

她還把踏琰拉上了,自從聽聞他之前對肖長悅的態度,並時不時在她面前稱肖長悅為病秧子後,就下定決心要讓這自以為是的家夥見識見識自家師父的真正實力。

踏琰知道肖長悅只長他一歲,卻天天愛跟人裝成熟,自然來的不情不願,莫不是祝央手上捏著他的把柄。

肖長悅精神氣恢覆不少,總算應驗離無音形容的“明媚戳心少年郎”,只是相較以前,他眉宇間多了幾分柔氣,少了些明亮俏皮,多了些美氣。

更似襲應神尊了,踏琰心道,他上回見肖長悅的訝然就是因此。轉念一想又立馬打消這份心思,他們的襲應神尊早在數千年前便遭聶誠所害神隕,眼前這位,也不過恰有幾分相似罷了。

“你的病秧子師父才恢覆,就迫不及待要展露拳腳,不怕二次受傷?”踏琰側頭沒好氣道,不爽快的心情總需要一個發洩口。

祝央擰了吧他的胳膊:“瞎說什麽,師父是因為深受重傷才臥病不起,現在恢覆了,哪裏還像病秧子。踏琰,我勸你管好嘴巴,否則小心我把你‘家底兒’都捅出去。”

踏琰嚇得兩只眼球在肖長悅和枯骨爪間咕嚕轉動,趕緊要去捂祝央的嘴,讓她小點聲。

枯骨爪的傷還沒愈合完全,肖長悅不讓他跟來,帶著祝央和踏琰出了據點。

途間,祝央除了指路外,一刻不消停,兩人相差一兩歲,正是愛打鬧的年紀,又都是咋咋呼呼性格,像火舌碰上煙花,沒一會就劈裏啪啦地響。

肖長悅沒有責備制止,誰也不知道這份無憂無慮的盡情嬉鬧會在何時被現實殘酷撕碎,那就趁還沒失去,揮霍盡興有何不好?

綠洲離據點並不遠,沒多久就到了,一片湖泊一圈稀疏綠草,幾棵葉子稀稀拉拉的高樹外加少許仙人掌,符合概念中對沙漠綠洲標配的印象。整片綠洲面積不算大,相對他們幾個人來說,也算寬廣,播種離無音制藥所需的藥材綽綽有餘。

按照離無音給的藥材清單,大多數都是生長在諸如潯陽、更越城這些南暖地帶的藥草,樓東大漠荒無生機,無遮無擋,幹燥非常,常年太陽曝曬,又地處天極以南,無縫接壤雪原,氣候較為寒涼。尤其是每逢冬季,從天極刮過來的凍風,更是叫人難以消受。

因此肖長悅要用玄陣在綠洲周遭模擬出南暖地帶溫熱濕潤的氣候。

“小央,炎剎,你們先且退至綠洲邊緣,千向玄陣即便非攻勢類,布陣時千方席卷奔湧的玄力也會壓的人喘不過氣。”肖長悅話語之際,已經掌心一攤現出欠音。

祝央眼前一亮,僅一眼就呆住了,她從未見過如此覆雜且精良的玄器。前些日肖長悅給他的手寫本中也有繪畫列舉一些經典結構的基本玄器,她琢磨時就覺得頭昏眼花,勉勉強強才搞懂,如若要制作一只肖長悅手中這種玄器,恐怕給她一百個腦子都不夠。

驚訝之際,踏琰已經揪著祝央手臂把人拽到綠洲邊緣,他倒要看看依靠玄器如何能布得出玄陣。

只見肖長悅直徑朝湖泊走去,多一步就要落入水中,祝央急了,心頭一緊就大喊師父當心。肖長悅沒給予回應,下一步邁出,沒像祝央預料身體一陷掉進水裏,而是如履平地,直接踏在湖面上。

祝央啊了一聲,難以置信,同時也松了口氣。踏琰倒覺得十分正常,只要在腳底凝聚玄力,便能隔絕水面,但凡有大修修為就能做到,當即鼻間不屑地一聲冷哼。

肖長悅這麽做當然不是為了顯擺,這片湖泊是整個綠洲的中心,只有以湖泊中心為起點布陣,像周遭蔓延,才能毫無偏移地籠蓋住整座綠洲。

不多時肖長悅已經走至湖中,高舉欠音,懸浮至半空,幾陣盤面軸轉的機關聲響,登然玄光四溢,像縮成小球的太陽,把沙暴過後還有些灰蒙蒙的湖面乃至綠岸照的鮮亮奪目。

太過刺眼,祝央用食指和拇指扒開眼皮,使自己能看清布陣全過程。玄風肆虐,濤浪疊起,欠音之下,肖長悅之上,數以千計的陣子接連印射而下,仿佛千軍萬馬從天而降,前後不出幾次眨眼,一座壯觀宏偉的千向玄陣就儼然落地。

不同於百向陣瞬然便成,千向陣由上千枚陣印構成,即便是最簡單的一千陣子玄陣,其中蘊含的力量和覆雜程度,就跟僅一印之差的九百九十九陣子玄陣如隔鴻溝。千向陣不止一層陣子組成,每層陣子相疊且錯落位置皆有不同,外道人看來毫無章法可言,因此往往對陣修的記性尤其傾佩。

實則再覆雜的玄陣,甚至萬向陣,也萬變不離其宗,都是由最基礎的幾種陣形,或是轉變方向,或是稍做加減,通過不同數量位置拼接組合而成。只要將基礎陣形記得滾瓜爛熟,熟悉從中套路就能較快記憶,根本無需一個個陣子死記硬背。

欠音收勢,玄陣當即啟動,祝央和踏琰站在綠洲邊緣,都能感到微微溢出玄陣範圍的幾縷暖風。

剛才無人察覺間,踏琰臉上不受控制浮現驚愕震撼,目不轉睛盯著撐滿眼眶的壯觀,心裏好像有一群人在敲鑼打鼓,一時間崩不住神情,雙唇微張,一副目瞪口呆之色。所幸沒人註意,在玄陣光芒退去之刻就控制自己收斂神色,依然擺出不屑一顧地傲慢。

祝央不吝誇獎,欣喜若狂,激動拍手,兩只眼珠裏好像要放出光來,等玄力波動退去,急不可耐跑進陣中。她沒出過大漠,只知道夏季涼爽,冬季寒冷的氣候,對溫熱濕潤的環境沒啥概念,跑進來一瞬就怔住,這種感覺實在奇妙的很,忍不住伸手在空氣裏抓,更加充分的感受這種奇妙。

踏琰倒好太多,他曾經跟著離無音去過大漠以外幾處地方,並不對此覺得稀奇,唯獨令他心波任在蕩漾的,是親眼目睹肖長悅借助玄器布出玄陣,在他思想裏,玄器和玄陣二者分明沒有任何共通點。這就是為何當初肖長悅在聖山立下雙修道玄衷時,被多少人篤定心高氣傲,這輩子註定無所大成,也難怪踏琰聽離無音講起肖長悅的事時,總覺得是在吹噓。

“先種幾粒下去試試,過幾天來看是否出芽,若出了芽此法就行得通。”肖長悅接過祝央遞來的藥材種子,撮了一些灑進土裏,接著從神鶴黑玉納佩裏取出一小袋玄石。

剛要起身把玄石埋進玄陣各個方位,手間一空,踏琰奪走袋子,話也不說走到一處自顧自挖起小坑來。肖長悅剛痊愈就第一次嘗試千向陣,雖對身體沒多大影響,但終歸會疲累,踏琰或許看出來了。

灑好種子埋完玄石,回程途間,祝央好奇問:“師父,那個能布陣但玄器叫什麽名字?”

肖長悅:“有兩個名字,大名欠音,小名欠抽。”

“噗!”祝央沒忍住笑出聲:“這麽厲害的玄器,名字確這麽有趣,師父怎麽想的。”

肖長悅也實話實說,把欠抽小名的由來告訴祝央。這次祝央沒覺得有趣了,而是醍醐灌頂道:“有感而發...原來如此!我怎麽沒想到能這樣給玄器取名字,小央明白了,多謝師父提點!”

接下來幾日,枯骨爪傷勢大好,每天都有更多的時間對肖長悅進行“騷擾”,時而假裝傷勢發作,前幾次肖長悅還慘遭欺騙,擔憂地說要給枯骨爪找藥,次數多了,這招也漸漸失去作用。

肖長悅每日都要給祝央授課,後者看上去單純且不谙世事,學習起來倒是悟性很高,還刻苦勤奮,很多點無需肖長悅多講,就能自己捋順,還有些肖長悅未教到,她就提前預習略曉一二。

才三四天功夫,祝央就把玄器最基本的理論和一些簡單的基礎構造學通了,雖然制作起來還不太熟練,但也能不依靠肖長悅的幫助和提醒,自己花上一天模擬出一件構造簡單的玄器。

這遠遠出乎肖長悅意料。

不過最超乎肖長悅意料的當屬踏琰,綠洲回來後,面上依舊對他傲慢無禮,不屑一顧,卻會在每每肖長悅指導祝央時,躲在周邊任何有可能的地方偷聽偷看,往往這種時候,他面上總算一改往日嗤之以鼻,露出肖長悅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認真和動容。

踏琰或許以為肖長悅沒發現,肖長悅也裝作毫不知情。

日子很快過去,肖長悅須得再去一趟綠洲,查看種子的發芽情況。祝央自然還是想跟著去,喊上踏琰時,後者悄聲耳語幾句,祝央哦哦點頭,就獨自跟著肖長悅出發了。

如人所願,十粒種子有八粒冒出芽尖,其餘兩粒要麽是離無音沒保存好,要麽就是劣等種,肖長悅把它們挑出來銷毀。半數以上成功發芽,說明此法可行,兩人相視一笑。肖長悅正要從祝央手裏接過裝種子的布袋,動作一頓,餘光裏好像多了一塊異物,使得畫面不太和諧。

他迅速朝旁邊看去,只有幾棵幹燥稀疏的樹木,跟平常別無二致。

奇怪,他方才明明感覺那邊有東西,祝央見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也往那邊看,分明啥也沒有,一頭霧水:“師父,怎麽了?”

肖長悅繼續盯著看了會,確定沒問題,才回答沒什麽,繼續灑著手裏的種子。周遭安靜地出奇,連平素會時而微微拂過輕風都不見蹤跡,空氣好似漂累了,沈落地面一動不動,耳邊只有身體動時,他和祝央衣料摩擦的聲音。

直直照射整片黃沙大地的陽光,都變得有些灰暗起來。

氣氛很不對勁,肖長悅渾身肌肉繃緊幾分,下一剎那,一股銳利從身後破風而來,尖芒直鉆裸露衣領外的後頸,早有心理準備,肖長悅反應疾快,先是推開祝央,這一掌用了些玄力。少女纖瘦,被一股無從抗拒的力量推著出了陣外,等他反應過來,肖長悅已經自封玄陣,祝央只得焦急用力拍著充當結界的玄陣壁,不論喊得多大聲,肖長悅連頭也不回。

此時,他面前多了個人,黑衣裹身,連大半張臉都蒙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瞳中透露滾滾幽冷。不知是否肖長悅錯覺,此人看到他一瞬,如無波冷潭的雙目中似乎有微波片瞬一蕩。只是歸於平寂地太快,肖長悅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但不論如何,總覺得此人有些熟悉。當亮出雙刀剎那,肖長悅心間一陣激蕩,只是這雙刀並非他想象中那套,而是一柄玄黑,一柄如血鮮紅。

此人究竟是誰,那雙刀附著濃濃邪魔氣,他從不知曉聶誠手下多了這樣一號人物。

思索間,那人再度出擊,身法千變萬化,蕩開無數層虛影,周身又有風吹起來,形同鬼魅般,雙刀直逼肖長悅喉間。他撐開雙臂保持平衡,一足輕擦地面向後速退,其間,不暇接應念自黑玉納佩現出,如金蓮綻放,熾色玄流纏繞翻滾,裹著火焰的金雨席卷向近在咫尺的人,那人不得不暫且放棄攻勢,閃身躲避,又以雙刀砍落數瓣刃片。

肖長悅乘機催動玄力臂纏火龍鳳羽,攻向對方,後者沒想以攻為守,堪堪側避。

“抱歉,周邊有人盯著,方才只能出以全力,一會你作勢將我擊落湖中就好,記得下手輕點兒。”

趁擦身而過片刻,那人在肖長悅耳邊如此說,語速極快,他還是聽清了,這個聲音他果然認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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