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歸(貳)

關燈
故人歸(貳)

既如此,肖長悅作勢激起千層火焰玄波,看著勢如狂浪,實則包裹厚厚玄氣中那一掌並未使出多少力勁。他一個琢磨不清地回身,拍向黑衣人,那人也挺會演,一個翻身仰身,假裝猝不及防挨了肖長悅這猛烈一掌,直接往湖裏墜去。

黑衣人任憑自己失去重心一剎那,伸手緊抓住肖長悅手腕,“嘩啦”一聲巨響,湖面濺起半丈高水花,兩人前後腳沒入水裏。

徹底溺入水面前,肖長悅只聽陣外祝央驚恐“啊”了一聲,緊接著水面沒過雙耳,周遭歸於一片昏暗寂靜。

玄修能靠玄力運轉在水中閉氣一段時間,修為越高能堅持越久,落水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麽。黑衣人依舊拉著他往更深處游,只是沒想到,表面看著平平無奇對湖泊下,竟如此深不見底。

身側偶有魚群經過,大概一路往深處游了一炷香時間,肖長悅隱約能瞧見如石板鋪就的水底。這很是奇怪,那石板看著塊塊排列頗有規律,絕無可能自然形成,那麽就是人為的,只是這麽深的湖底之下,為何會有人為鋪就的底端,且有何意義,難不成供長腳的魚群行走?

黑衣人很快看出他的疑惑,帶著他更靠近那底面一些,小心翼翼挪開一塊石板,下面並非湖底泥沙,黑黢黢的別有一番天地。

更令肖長悅驚嘆的是,挪開石板後,湖水不會直接灌進去,就像有面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隔絕了石板下空氣和湖水接觸。

開出的口足夠供一人通入,黑衣人直接穿過那四方入口,接觸到空氣後,不再受水浮力的影響,整個人快速落穩到下方地面。擡手招呼肖長悅趕緊下去,他便也穿過那處入口,有種倒過來探出水面的怪異感,很快身體重量盡數回歸,肖長悅運用少許輕功穩穩落地。

這一下來,他立即明了心中疑惑,湖底下空間的空氣跟外界全然不同,剛接觸到一瞬,空氣中夾雜的濃郁玄流便兜頭撲來,吸入口鼻,有種身心驟然通暢的感覺,很是舒服。蘊含如此濃厚玄力的空氣自然比水要重,且堅毅難摧,普通的水根本難以侵入其中。

“祁樾,這下可以展現廬山真面目了吧。”肖長悅話音剛落,那人就自覺拉下面罩。

果然是祁樾。肖長悅心中有些激動,一是慶幸祁樾成功闖過五十登天煞塔,二是一種久別重逢的歡欣,一有種奇妙的恍若隔世之感。

肖長悅怎麽說也算是死過一次的人,心性脾氣於以往都有些許不同,再見故人,一身森羅族修士打扮,風祈不再,而是換成邪性十足的新佩器,他們之間,好似什麽都變了,又像什麽都沒變。

祁樾比他更先動,上前就張開雙臂,給了個又大又緊的擁抱,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只是祁樾這小子的渾身腱子肉更緊實了,膈得肖長悅有些生疼。

祁樾沒有說話,其實在知道要見到肖長悅之前,心中就立馬湧上千言萬語,但當真的見到了,又有些無從開口,仿佛所有想說的話都融入進這個鋪天蓋地的擁抱,一切盡在不言中。

肖長悅反手安撫似的拍拍他的後背,眼眶也有些忍不住發燙濕潤,但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漸漸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他拍祁樾後背的力道加重了些,示意後者快松開。

依然無動於衷...

“嘖,祁樾,你把我騙到這裏謀殺啊。”肖長悅只好出聲提醒。

祁樾好像在顫抖,肖長悅這才停止掙紮,才發現這人不知何時哭了,顫抖是因為在抽泣。

“餵祁樾,你怎麽了,你沒事吧,遇到什麽麻煩事了?告訴我我會幫你的。”肖長悅也不管難受的窒息感,任憑被這麽抱著,祁樾心中似憋了諸多情緒,急需一個宣洩口,也急需一碗能幫他緩解的良藥。

得見故人,往日溫情潮水洶湧而來,與當下所受遭遇割裂成鮮明對比,刺骨疼痛,委屈之意再也崩不住傾瀉激蕩。

莫說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此刻,誰還忍得住不嘎嘎哭啊,只不過他還是憋著無聲潸然。

祁樾沒回應,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哭累了,心中憋悶已久的傷愁得到發洩,才帶著點哭腔開口:

“還好...我們都還活著...”

肖長悅心頭一揪,是啊,祁樾目睹慕青晷被操控心神殺死了慕蓉漣,自此背上弒師的罪名,又立馬被森羅聶誠奪了舍,坐實勾結魔孽殘害滿門的罪名,心愛之人所受的傷痛,同樣會烙印在自己身上,他義無反顧拋卻逍遙的生活,舍棄伴身十數載的風祈,只身踏入五十登天煞塔,即便屍骨無存也要喚醒被聶誠禁錮神識的慕青晷。

他不禁共情起來,身處厄邪宮,對聶辰擡頭不見低頭見,看著後者用慕青晷的身體示人,又奈何不了,這種憤懣又必須隱忍生吞的感覺,後牙槽咬碎也難解心頭之恨。

是以祁樾以為肖長悅真的死在岑杞仙劍下,隨潺娘來蒼境尋找他的屍身,途間走過盈花谷,萬籟俱寂覆於石下;過路鄰疆城,見葉凡青為肖長悅設下靈位;接著路過曾經的散修大院,人去樓空,破敗不堪。到了蒼臨,也不敢靠近祁府,偷偷進了肖府,屍體早就被處理幹凈,已經融入石頭的血跡難以洗刷,只能永遠留在那裏,離遙的九朝門亦是如此...

在他於登天煞塔中搏命廝殺時,外面竟發生了這麽多事,蒼境局勢大變,柳府替代肖府,其他幾府人人自危,為了保全自身,也只能夾著尾巴,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幾大宗門覆滅,其餘幾大宗門,尤其是小仙門,對森羅族的仇恨愈發激蕩,岑杞仙因殺滅肖長悅,威望日益高升。

“後來,我就接到潺娘消息,說發現了枯骨爪和你的蹤跡,我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徹夜趕過去,在西塹孤洲和樓東大漠交界處攔下你們,那時你還處於昏迷,但我感受到你還活著。枯骨爪死也不讓我接近你,那時他已經被潺娘重創,我雖下手很重,但還收了點力,讓他的傷再加重一些,才好回去交代,稍後回去,阿悅可要替我向枯骨堂主道一聲抱歉。”祁樾哭過後,看似覆原的很快,帶肖長悅繼續往深處走。

水底的空間比肖長悅想象要大得多,不像粗略建造的水下密道,過路之處,有玉檐白墻、雕梁畫棟,庭廊橋梁,甚至還有楊柳青松,花團園圃,小流叮咚。就想一座建在湖底的華美仙府,後面還有樓閣景致,但祁樾但腳步到此處就停了,朝前望去,亭中坐著一人,背對他們。

“肖公子果真好大派頭,叫我好等,要是你二人不在外頭緊緊相擁訴說悲腸,這會兒我們恐怕已經喝上茶湯吃上點心了。”亭中之人沒回頭,自顧自備著茶點,動作悠閑自得。

不過光聽聲音,肖長悅還是聽出了何方神聖,第一反應以為闕幽特意等在此處堵截他們,轉念一想,如今祁樾假裝投奔森羅,那麽明面上跟闕幽就是一夥的,而祁樾從開始道現在也沒說明為何湖底下有座府邸,帶他到這來所謂何事,只是肖長悅出於對祁樾的想念和信任就一路跟來了。

肖長悅神色警惕起來:“是你倆串通好帶我來此的?”

闕幽:“那麽緊張作甚,祁樾不會害你,我亦不會傷你,不過有事找肖公子商量,我敢保證,肖公子一定感興趣。莫不是我三番五次邀請肖公子來厄邪宮做客,你都無動於衷,只好親自尋過來咯。”

肖長悅自然相信祁樾不會害自己,但不排除他被闕幽這狡詐只認蒙蔽但可能性。他看向一旁祁樾,後者朝他一笑點頭,示意不用擔心,雖這樣不足以打消他心中疑慮,可闕幽確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他總不可能突然出手非要跟人家打個你死我活吧,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就朝亭子走去。

桌上備了滿滿一桌茶水糕點,甚至還有酒菜,頗有副要徹夜長談的架勢。待祁樾和肖長悅都入座,闕幽也不開門見山,非要寒暄幾句,才能配得上這滿亭清香悠然。

“惡面疫村一別後,我一直在厄邪宮等待肖公子大駕光臨,誰知我好翻苦等,楞是沒見著丁點影子,反先等到蒼境傳來的噩耗,說肖公子死於岑杞仙劍下。縱使天下人都信,我也不信你會輕易叫岑杞仙那畜生奪了命去,這不,紫冽要隨寒剎大人來蒼境尋你的屍身,我就悄悄跟著來一睹究竟,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活的好好的。”闕幽嘴角漾笑,看上去人畜無害。

肖長悅看不透這家夥心裏在打什麽算盤。

他還是禮貌性回答:“那在下多謝闕幽少主關懷。”

闕幽微驚:“經歷過一回生死邊界,倒是比以前更隨和了,好事,好事。”

肖長悅:“闕幽少主若是閑來無事,找在下聊天的話,恕不奉陪,在下還有許多事要忙。”

說著就欲起身離去,闕幽沒先開口挽留,倒是坐在旁邊的祁樾先伸手拉住他:“這家夥速來如此,婆婆媽媽拐彎抹角,說正事前總有一大堆前奏,磨的人耐心難忍。阿悅且別急,相信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絕對求之不得。”

就當是給祁樾面子,肖長悅又坐回來,沒好氣:“有屁快放。”

闕幽不生氣,笑呵呵地遞出一樣東西,打開匣蓋,裏面躺著根血簪,形狀曲線優美婉轉,好似下一瞬,就要從這根細細簪子裏延伸出千變萬化招式路數,雲譎波詭,不像手工打造出來的。

“這是幽山血靈簪,森羅族域內西南一帶有幽山部族,修煉血類功法,根血神森羅所結合森羅花使用的血類功法同出一源。”闕幽解釋。

肖長悅越發搞不懂此人想作甚了:“血神森羅聶誠是你的父親,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暗中對其不利麽?”

聞言闕幽面上笑意很快冷卻,雙神犀戾,眼底暗含殺意:“世人皆知血神森羅是我生父,誰又知曉我生母為誰,恐怕如今世上,除了我和森羅,只有她的母族幽山,記得她曾存在,還留有一方靈位罷。這一切拜誰所賜,我不多言,肖公子應該猜得到。”

話到這份上肖長悅還猜不出來,便是愚鈍了:“那時的幽山部族是長離焰神最虔誠的信徒,極受焰神尊喜愛青睞,數千年間神暉降臨不斷。幽山部族首領之女闕湘樂受其眷顧祝福,貌美舉世聞名,男女老少都夢想一睹芳容。有一副空前絕世美貌便算了,偏偏還對玄力感知極強,天賦極高,九歲時就超越家中兄長修為,十四歲成為部族中同輩最強者,理所應當被奉為聖女,後又進了長離焰神仙邸,任神使一職,深受焰神尊熏陶,後又與焰神唯一的徒弟聶誠兩情相悅,私定終生。誰知後來聶誠遭心魔蠱惑,害死焰神,清掃舊部餘孽,後又擄走傷痛欲絕的闕湘樂,逼迫其與自己成婚,並以幽山部族族民的安危威脅其交出血靈玄法秘訣。”

這些千年前的往事肖長悅本不應知曉,就在方才開口前,腦子裏突然湧上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估計是長離海與其識海融合的緣故,於是結合著自己的見解和言語組織表述出來。

“果然,”闕幽好似頓然明了一件事:“長離焰神,其實並沒有仙殞吧。”

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肖長悅臉上不易察覺一楞,連祁樾也滿面驚愕看向他。肖長悅垂眸,看見盒子裏內芯似乎隱隱發著赤橙微光的血靈簪,大概知曉闕幽何出此言。

“你試探我?”肖長悅微慍。

闕幽:“與其說試探,倒不如說是確認,我曾在娘親遺物中見過長離焰神的畫像,從見你第一眼起就覺得九分像,恰又如神尊一般愛搗鼓器件,不過這些僅僅只能充當我對你關註的開始,真正讓我產生懷疑的,是在那柳雲綣給你種下血森羅後,你分明奄奄一息,卻仍舊慢慢穩定下來,實在不同尋常,就算是陸辰渺給你灌輸了蘊寒珠的神力,也不可能有如此成效,只可能是你自身體內,有股力量在助你壓制。”

肖長悅這下明白了:“闕幽少主真是對我青睞有加,一直在暗中關註。若你肯現在說明來意,我斟酌過後,不是沒可能告訴你詳情。”

得到想要的回答,闕幽終於不再賣關子:“我娘親被森羅軟禁,本想一時沖動自刎歸去,奈何發現已經懷上我,不得不多忍辱負重數載,十五歲時,娘把我叫到床前,他平素酷愛漂亮華美的衣裳,卻是一襲素白衣袍,從頭上摘下唯一的發簪,緊捏掌心,血紅玄氣滿屋翻騰,我無發看清也無法靠近,玄氣平息後,原本金赤如鳳翎的簪子外已經凝上一層血色結晶,娘親奄奄一息靠坐床邊,沒有力氣說話,只是不住顫抖把簪子塞到我手中,我哭喊著不許她丟下我,她很固執,小姐脾氣,不聽,還是走了。”

杯中茶水泛起圈層波紋,闕幽牙咬的再緊,還是兜不住落下眼淚,把倒影茶面好似闕湘樂的笑靨敲散。

闕幽又道,收起淚水恢覆一貫桀驁語調:“數千年來,我裝作對那混蛋衷心耿耿,暗中拉攏各方勢力,包括幽山部族,義無反顧承諾願意成為我的助力,不滅森羅誓不罷休。我今日來找肖公子,就是希望你我能夠合作,血靈簪之下的長離羽簪是神尊賜我娘作為神使的信物,能與你產生共鳴,說明你擁有神尊的力量,有肖公子加入,勝算定能再提升好幾成。”

肖長悅看著眼下簪子,體內玄流確實從剛才起就有些雀躍,這做不了假,雖說襲應識海裏沒有關於闕湘樂之後的記憶,並不知曉她還有個兒子,但闕幽是森羅獨子,森羅倒算癡情,之後再沒新娶,那麽也必定就是闕湘樂所生,這點闕幽也無法編慌騙他。祁樾不是其他人用易容點假扮,闕幽估計是怕直接來找他會無法心平氣和談事,就讓祁樾作為中間人帶他來此無人知曉但地方。

見對方仍有猶豫,闕幽笑笑,這在他意料之中,也早有應對之策,二話不說,直接兩指並驅,在眉心識海刻下烙印:

“今日所言,若有半分蒙騙肖公子,識海消散,神識碎裂,不得超生。”

語氣輕巧,誓言毒辣。

不過這恰恰印證闕幽十全的誠心,問心無愧,無懼報應。

茶煙裊裊,糕點溢香,燭火爍爍,古院無風,只留寂靜。

闕幽不以為意,撮起一只糕點大口咬下,雙目放光:“嗯~好吃,肖公子不是素愛甜食麽,我已立下識海烙印,不必再擔憂裏頭加了料,快吃啊,這麽多我一人解決不掉。”

至此,肖長悅只覺心裏某處的根深蒂固,開始有所動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