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鄉（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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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鄉（叁）
後面傳來車軲轆聲，枯骨爪不是沒聽見，只不過以為是推車輪子滾過的聲音。
看祝央欲言又止的樣子，才知道沒那麽簡單。回頭見肖長悅坐在輪椅上，由離無音推來，他明顯聽到了幾句對話，直接略過枯骨爪，對祝央道：
“你師娘另有其人，別讓這騙子蒙了。”
肖長悅還喜歡玩笑著說話，但相比以前，總感覺少了點未受悲苦磨礪的純澈明媚。
也許他自己意識不到，但旁觀者清，枯骨爪看的很明顯。相比初識時，他眉間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柔意，對誰都能保持溫和，頗有種歷經千帆後原諒一切，看淡所有的雲淡風輕。
至少換做以前，聽到枯骨爪說這種話，就算傷痛難耐，肖長悅也會憤憤然跟他打嘴仗。而當下，肖長悅非但沒有激烈糾正，還有心情跟祝央說趣話。
肖長悅也並非完全沒有感受到心態上的變化。以往對於柳雲綣岑杞仙之輩，雖不至於仇緒心切，不做考量就莽撞對付，但心中那股仇恨雀躍的火焰時常翻湧沸騰。自從這次從昏迷中醒來，腦海裏那些昔日悲痛往事，如同潮水般退去，沒有消失，而是換了個地方，存於肚腹深處。他仿佛突然間不再急於報仇，不再時刻讓那些仇恨浮躁心頭，仇不是不報，而是不急一時，潺潺使然。
祝央臉上興奮再也難掩：“是誰是誰，徒兒這就去拜見！”
肖長悅：“遠在天邊，此去約莫六千裏，實在辛苦小央了。”
祝央瞠目結舌，六千裏？！這是什麽天文數字，她從出生起，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百裏內的小綠洲湖泊，每次徒步去打水，就已經感覺很遠了，在她觀念裏，整個大世恐怕都沒有這等距離。
肖長悅之所以這麽說，不是為了拿陸辰渺做擋箭牌，而是挽起袖子發現，手腕處的玄侶印並未消失，此印只要一方悔過，將其剔滅便可消除，還在就說明陸辰渺並無後悔。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肖長悅內心難免閃過一絲悅然，很快轉瞬即逝，害怕陸辰渺放不下他，會因此做出傻事。
心裏的矛盾尚且難以消除，但除開這些，他心底應當還是抱著份能重逢的期望吧。
“...那還是算了，那師父可以告訴我，師娘長什麽樣，好不好看，是個什麽樣的人？”祝央拋出一連串問題。
肖長悅：“簡單來說，你要是這麽跟你師娘說話的話，他會皺眉加冷眼，然後根本懶得理你。”
肖長悅本想打消祝央腦袋裏對“師娘”的遐想，誰知後者好像更來勁了：“聽上去很像話本裏描述的冰山美人！”
這麽說也沒毛病，行了，這話題就到此結束吧。肖長悅轉頭看向枯骨爪，後者指尖包的紙格外醒目，他嘴角抽了抽，但很快註意到枯骨爪身上的不對勁。
“你跟我過來。”肖長悅說著就自己推輪子往邊上空房間去。
枯骨爪不敢相信，受寵若驚，滿面春意盎然地大步跟上，搭手推著輪椅，朝的方向正是枯骨爪的房間。
一進去，濃烈藥味撲面而來，分毫不比他房間裏的弱，聞氣味，就知道是一些治療重度皮外傷的藥膏藥粉，肖長悅心道果然。
枯骨爪點了香爐，試圖掩蓋這些刺鼻的氣味，繼而笑瞇瞇道：“阿悅難得主動單獨找我，實在叫人驚喜萬分，可是想清楚要好好感謝我的悉心照料了？”
油嘴滑舌，肖長悅腹誹，沒好氣道：“把衣服脫了。”
枯骨爪愕然：“阿悅倒也不必急著以身相許。”
肖長悅一臉鄙視：“脫不脫，不脫我走了。”
說著就作勢要掰動輪子離去，枯骨爪急了，趕緊跑上前，把住輪椅兩邊的扶手。眼前光線一暗，枯骨爪身上特有的青木體香混著藥氣撲鼻而來，竟變得有些好聞起來，不同於陸辰渺叫人舒心安逸的白蘭香，叫人沁心之餘，青木的氣味還帶點特立獨行的凜然，倒跟枯骨爪這人很是符合。
透過香氣，肖長悅視線直直投射在完全遮擋眼前的胸膛上，枯骨爪不知何時已經解開衣領，見他要走，直接敞著衣襟過來攔阻，兩邊衣服掛在兩側輕輕蕩著，鎖骨深邃，結實的胸膛上皮膚紋理清晰可見，隨枯骨爪害怕他走而焦急的情緒上下起伏，還有那...
火海湧上來了，整顆頭都像放在沸水裏煮過，就差戳個孔排氣，這混蛋真是愈發無法無天了。
這次枯骨爪還真不是故意的，一見肖長悅要走，來不及把衣服整理回去就沖上前，沒管那麽多。
“阿悅是發現了我的傷，心疼了，想幫我上藥，是吧。”他幹脆手一撩，把上半身衣服脫個精光。
肖長悅這才看清枯骨爪傷勢全貌，以脖頸一側和臂膀側後方為界，估計正片後背都是，九月的天還不至於太冷，從門外吹進來的風，淌過枯骨爪後背到他身上，竟有如寒冬般刺骨。
枯骨爪身軀微微顫抖，一個洩力，差點整人撲到肖長悅懷裏，但他及時撐住，雙腿沈重地走到床邊坐下。這半個多月裏，這種情況肯定不是第一次，即便傷痛不會一直發作，但沒有規律地隨時發作往往更加折磨人。
有了熏香緩解，房間裏的藥味很快淡了許多，枯骨爪已經打坐運功試圖緩解傷痛，肖長悅滾著輪椅到案邊，想找枯骨爪平日用的藥為其塗抹，桌面上只有寫紙墨，他又一連翻了邊上好幾個屜子才找到寥寥幾瓶，好在抽屜在低處，他坐著也能拿到。
可當打開瓶塞一瞬，肖長悅楞住了。裏面裝的是再尋常不過的傷藥，對小傷效果甚加，對於枯骨爪這種背後沒一塊好皮肉的重度傷勢，效果微不足道。
枯骨爪不可能不知道這種程度的藥根本無濟於事，肖長悅視線一瞄，落在輕煙裊裊的香爐上，爐底已經積了很厚一層灰，要麽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清理，要麽就是點香頻繁，積灰很快。
肖長悅更傾向於後者，他大概明白怎麽回事了。
深處孤煙大漠，資源匱乏，離無音即便在藥道上造詣頗深，在有限的原料面前還是無可奈何。肖長悅險些喪命昏迷半月有餘，離無音手上為數不多的醫藥用物，十有八九都用在他身上，據點裏的其他居民都不是百毒不侵的鋼鐵之身，枯骨爪認為自己不好再占用這些稀缺藥品。
他壓根沒告訴離無音傷勢實情，只說受了點小傷，要了些尋常傷藥，又怕其他人進他房間會聞到濃郁藥味起疑心，就時常點熏香掩蓋，營造出傷得很輕不足為提的假象。
傷勢發作的時候，如果恰好在房間裏，枯骨爪便閉門閉窗，獨自運作玄力緩解；運氣不好無法馬上找到一處無人角落，就只能痛不露面地強行忍耐。
這是何苦，說不心疼感動是並不可能的，肖長悅看向床上渾身覆汗咬緊牙槽的人，就算對此人沒有愛慕情愫，出於朋友情誼，心間還是難免揪疼。
肖長悅從懷裏掏出幾瓶離無音給的強效傷藥，碼在那只屜子裏，把原來的替換掉，藏進衣領，然後拿著其中一瓶，滾輪到床邊，摁著左胸傷口吃力爬上床，在枯骨爪身後坐下，仔仔細細抹勻藥膏。
近距離看，枯骨爪的傷比肖長悅想的還要可怖數倍，整片後背看不出一點原來皮膚的紋路，血肉模糊，像兩種顏色的漿糊粗略攪拌在一起，表面還附著一層薄薄寒霜，傷口極難結痂，過了半月有餘，還有大半冒著點點血星。
這種樣狀的傷，肖長悅真是第一回見，忍不住起了寒栗，不過很明顯是何人造成。魔孽中有如此強橫冰屬玄性修為的，只有四剎之一的寒剎，但寒剎造成的霜雪附著雖會長期不斷折磨傷口，但同時，並不會拖遲傷口愈合的速度，就算枯骨爪用效果甚微的藥，半個多月，也不至於只結了寥寥幾點痂。
除非，潺娘以外，還有其他修為較高的魔孽襲擊了枯骨爪。
“嘶。”思索之際，枯骨爪身體顫了顫，抽口涼氣。
他運功調息結束，本來傷痛已經基本平息下去，誰知意識一清醒，就感到不同於霜傷發作的另一種痛。
看到床前的空輪椅，才明白是肖長悅在替他塗藥，藥效刺激傷口，像萬千針尖不斷戳動，刺痛無比。
“輕點兒...”枯骨爪有氣無力：“你不想好好養傷了，還自己爬上來，不怕傷口裂開？”
肖長悅沒好氣：“不好好養傷的本事哪能跟枯骨堂主比，我倒是想問，你這傷都半個多月了，怎麽還跟剛傷的沒啥區別？”
枯骨爪：“這不忙著照顧你，連自己的傷都忘幹凈了。阿悅，你看我如此舍己為人，要是沒什麽獎勵，會很心灰意冷的。我什麽都不缺，就缺個心上人，這個獎勵，只有阿悅你能滿足我。”
肖長悅故意加重點力道，學著枯骨爪的語氣：“你想要個漂亮姑娘，這據點裏何處沒有，以枯骨堂主的容貌魅力，要獲取一個姑娘的芳心，不是什麽難事吧。”
枯骨爪語氣無奈失望：“阿悅還是這麽不解風情。”
兩瓶藥膏很快用的見底，枯骨爪的傷面積實在大，這種強效傷藥用到的原料比較缺少，所以一瓶的量並不多。
枯骨爪：“怎麽停下了？”
肖長悅：“藥用完了。”
枯骨爪雖有些納悶，但沒多想：“案邊第三格屜子裏還有幾瓶，我去拿來。”
“沒了。”肖長悅淡淡道。
枯骨爪準備起身：“怎麽可能，我前兩天剛問離無音要的。”
肖長悅也不攔他：“我剛剛看了，就是沒了，我再去問無音兄要點吧。”
側邊傳來抽開屜子的聲音，枯骨爪訝然咦了一聲。他這才察覺問題，嗅嗅空氣中的藥味，跟平時有少許不同，在他打坐調息的時候，原來的藥就被肖長悅偷梁換柱了。
“枯骨爪，你當我傻嗎，這點小伎倆就想騙過我，給你兩種選擇，要麽允許我去向無音兄要來真正對你有用的藥，要麽我把我手裏剩下的給你用，然後再讓無音兄補些給我。”肖長悅語氣堅決，不容違抗。
說來說去橫豎都要讓他消耗據點裏儲量不多的藥資，就是因為不願如此，他才只用普通傷藥。
枯骨爪搖頭：“此事沒得商量，我不能再為離無音增添負擔。”
如此油鹽不進，肖長悅腹誹：“你以為這樣做就能瞞天過海，你以為無音兄真的毫不知情？他是醫者，即便算不上大世數一數二的藥道修，好歹也能名列前茅，你瞞得過這裏所有人都不可能瞞得過他。是他跟我說無意間發現你獨自忍受強烈痛楚，猜測你沒跟他說明傷狀實情，我才對此留了份心。本還想來感謝枯骨堂主的救命之恩，現在看來你根本沒把這傷勢放在心上，想來也不會在意我的感謝罷。”
知道肖長悅是因為自己不好好重視身體而生氣，枯骨爪原本被發現偽裝的懊惱盡數消散：“傷恢覆的慢也沒什麽不好，就不會被阿悅催著回入眠堂去。”
肖長悅沒有說話，不是因為無法回駁枯骨爪，剛剛一瞬，只覺似曾相識。曾幾何時，也有一人，總是恨鐵不成鋼般，面帶慍色責備他要重視自己的身體，不要逞能，也不要對傷勢毫不顧忌。那時他嘴上應著是，但下次還敢繼續犯，並不全然理解對方的良苦用心。直到眼下，自己充當了這個角色，才恍然大悟。
只是或許他還不足以體會到那人的全部感受，畢竟對心上人的擔憂和對只有朋友情誼的人的擔憂，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離無音終於聽不下去，房門被一腳踹開，做此舉的自然不是離無音，而是一身高身形同肖長悅相仿的少年。他踹開門後，就抱著一小箱東西進來，離無音在其側後方，抱著只同樣的小木箱。
那少年一身烈氣，走進來，房間裏被枯骨爪滿背霜傷襯涼的溫度立即溫暖回來，一頭高馬尾被分成數根細細辮子，用金色小環紮牢，風格奇特，五官濃郁，微垂的下眼瞼中和了極具攻擊性的面容，恰恰好看著舒服。此人跟肖長悅一樣喜著一身鮮衣，腰帶側掛了團蓬松火紅的獸毛，乍看仿佛縮小的赤狐尾巴。
少年寬肩窄腰，只因年紀還小，再過幾年，定長成一健壯的高大男子。
他路過床邊，瞟向肖長悅，後者正套著鞋子，枯骨爪忙上前幫他穿，肖長悅則回望少年。少年臉上的微微吃驚轉瞬即逝，肖長悅看過來後，就立馬雙眼一翻，鼻間輕哼一聲走開。
肖長悅：“......”
什麽傲嬌勁，這氣勢比他當年裝的還大。
離無音顯然對少年這德行見怪不怪，放好木箱就笑著對肖長悅解釋：“他叫踏琰，是襲應舊部此代炎剎，年十六，脾氣差了點，但心腸熱，時而嘴皮子也不饒人，就是說話不過腦，心裏未必那樣想，長悅莫要見怪。”
“怎會，挺可愛的。”肖長悅也就比踏琰長一歲，心性看上去卻相差甚多，換做以前，他會很有興致且很輕易地跟踏琰打成一片，眼下事實卻是，他停留在踏琰身上的目光，包含了些許羨慕，不是不想，只是他或許再也回不到曾經那般熱烈赤忱。
“一箱十瓶，共二十瓶，加上你平日自己運功調息，應當夠用了。”離無音拍拍手掌。
事到如今，枯骨爪再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卻還是倔著幹巴巴道：“離無音，我都說了這傷沒什麽，不必如此打動幹戈...”
“打住，”離無音比了個噤聲手勢：“莫不是長悅說有辦法弄來足夠多的藥材，我可舍不得給你這麽多。”
枯骨爪看向肖長悅，後者讓離無音攙扶著坐回輪椅，看向案上熏香爐：“這爐子實在漂亮，枯骨堂主應該不會那麽小氣，不舍得送我吧。”
話落，聽枯骨爪沒反應，肖長悅和離無音相視一笑。離無音上前熄滅未燒完的香，連爐帶灰裝進一包袱裏，然後推著輪椅出去了。
枯骨爪背上的藥還差一點沒上完，他看向屜子邊上兩只木箱，嘴角終是揚起抹笑。
還想要什麽獎勵啊，這些難道不是最好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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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娘另有其人，別讓這騙子蒙了。”
肖長悅還喜歡玩笑著說話，但相比以前，總感覺少了點未受悲苦磨礪的純澈明媚。
也許他自己意識不到，但旁觀者清，枯骨爪看的很明顯。相比初識時，他眉間多了幾分沈澱下來的柔意，對誰都能保持溫和，頗有種歷經千帆後原諒一切，看淡所有的雲淡風輕。
至少換做以前，聽到枯骨爪說這種話，就算傷痛難耐，肖長悅也會憤憤然跟他打嘴仗。而當下，肖長悅非但沒有激烈糾正，還有心情跟祝央說趣話。
肖長悅也並非完全沒有感受到心態上的變化。以往對於柳雲綣岑杞仙之輩，雖不至於仇緒心切，不做考量就莽撞對付，但心中那股仇恨雀躍的火焰時常翻湧沸騰。自從這次從昏迷中醒來，腦海裏那些昔日悲痛往事，如同潮水般退去，沒有消失，而是換了個地方，存於肚腹深處。他仿佛突然間不再急於報仇，不再時刻讓那些仇恨浮躁心頭，仇不是不報，而是不急一時，潺潺使然。
祝央臉上興奮再也難掩：“是誰是誰，徒兒這就去拜見！”
肖長悅：“遠在天邊，此去約莫六千裏，實在辛苦小央了。”
祝央瞠目結舌，六千裏？！這是什麽天文數字，她從出生起，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百裏內的小綠洲湖泊，每次徒步去打水，就已經感覺很遠了，在她觀念裏，整個大世恐怕都沒有這等距離。
肖長悅之所以這麽說，不是為了拿陸辰渺做擋箭牌，而是挽起袖子發現，手腕處的玄侶印並未消失，此印只要一方悔過，將其剔滅便可消除，還在就說明陸辰渺並無後悔。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肖長悅內心難免閃過一絲悅然，很快轉瞬即逝，害怕陸辰渺放不下他，會因此做出傻事。
心裏的矛盾尚且難以消除，但除開這些，他心底應當還是抱著份能重逢的期望吧。
“...那還是算了，那師父可以告訴我，師娘長什麽樣，好不好看，是個什麽樣的人？”祝央拋出一連串問題。
肖長悅：“簡單來說，你要是這麽跟你師娘說話的話，他會皺眉加冷眼，然後根本懶得理你。”
肖長悅本想打消祝央腦袋裏對“師娘”的遐想，誰知後者好像更來勁了：“聽上去很像話本裏描述的冰山美人！”
這麽說也沒毛病，行了，這話題就到此結束吧。肖長悅轉頭看向枯骨爪，後者指尖包的紙格外醒目，他嘴角抽了抽，但很快註意到枯骨爪身上的不對勁。
“你跟我過來。”肖長悅說著就自己推輪子往邊上空房間去。
枯骨爪不敢相信，受寵若驚，滿面春意盎然地大步跟上，搭手推著輪椅，朝的方向正是枯骨爪的房間。
一進去，濃烈藥味撲面而來，分毫不比他房間裏的弱，聞氣味，就知道是一些治療重度皮外傷的藥膏藥粉，肖長悅心道果然。
枯骨爪點了香爐，試圖掩蓋這些刺鼻的氣味，繼而笑瞇瞇道：“阿悅難得主動單獨找我，實在叫人驚喜萬分，可是想清楚要好好感謝我的悉心照料了？”
油嘴滑舌，肖長悅腹誹，沒好氣道：“把衣服脫了。”
枯骨爪愕然：“阿悅倒也不必急著以身相許。”
肖長悅一臉鄙視：“脫不脫，不脫我走了。”
說著就作勢要掰動輪子離去，枯骨爪急了，趕緊跑上前，把住輪椅兩邊的扶手。眼前光線一暗，枯骨爪身上特有的青木體香混著藥氣撲鼻而來，竟變得有些好聞起來，不同於陸辰渺叫人舒心安逸的白蘭香，叫人沁心之餘，青木的氣味還帶點特立獨行的凜然，倒跟枯骨爪這人很是符合。
透過香氣，肖長悅視線直直投射在完全遮擋眼前的胸膛上，枯骨爪不知何時已經解開衣領，見他要走，直接敞著衣襟過來攔阻，兩邊衣服掛在兩側輕輕蕩著，鎖骨深邃，結實的胸膛上皮膚紋理清晰可見，隨枯骨爪害怕他走而焦急的情緒上下起伏，還有那...
火海湧上來了，整顆頭都像放在沸水裏煮過，就差戳個孔排氣，這混蛋真是愈發無法無天了。
這次枯骨爪還真不是故意的，一見肖長悅要走，來不及把衣服整理回去就沖上前，沒管那麽多。
“阿悅是發現了我的傷，心疼了，想幫我上藥，是吧。”他幹脆手一撩，把上半身衣服脫個精光。
肖長悅這才看清枯骨爪傷勢全貌，以脖頸一側和臂膀側後方為界，估計正片後背都是，九月的天還不至於太冷，從門外吹進來的風，淌過枯骨爪後背到他身上，竟有如寒冬般刺骨。
枯骨爪身軀微微顫抖，一個洩力，差點整人撲到肖長悅懷裏，但他及時撐住，雙腿沈重地走到床邊坐下。這半個多月裏，這種情況肯定不是第一次，即便傷痛不會一直發作，但沒有規律地隨時發作往往更加折磨人。
有了熏香緩解，房間裏的藥味很快淡了許多，枯骨爪已經打坐運功試圖緩解傷痛，肖長悅滾著輪椅到案邊，想找枯骨爪平日用的藥為其塗抹，桌面上只有寫紙墨，他又一連翻了邊上好幾個屜子才找到寥寥幾瓶，好在抽屜在低處，他坐著也能拿到。
可當打開瓶塞一瞬，肖長悅楞住了。裏面裝的是再尋常不過的傷藥，對小傷效果甚加，對於枯骨爪這種背後沒一塊好皮肉的重度傷勢，效果微不足道。
枯骨爪不可能不知道這種程度的藥根本無濟於事，肖長悅視線一瞄，落在輕煙裊裊的香爐上，爐底已經積了很厚一層灰，要麽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清理，要麽就是點香頻繁，積灰很快。
肖長悅更傾向於後者，他大概明白怎麽回事了。
深處孤煙大漠，資源匱乏，離無音即便在藥道上造詣頗深，在有限的原料面前還是無可奈何。肖長悅險些喪命昏迷半月有餘，離無音手上為數不多的醫藥用物，十有八九都用在他身上，據點裏的其他居民都不是百毒不侵的鋼鐵之身，枯骨爪認為自己不好再占用這些稀缺藥品。
他壓根沒告訴離無音傷勢實情，只說受了點小傷，要了些尋常傷藥，又怕其他人進他房間會聞到濃郁藥味起疑心，就時常點熏香掩蓋，營造出傷得很輕不足為提的假象。
傷勢發作的時候，如果恰好在房間裏，枯骨爪便閉門閉窗，獨自運作玄力緩解；運氣不好無法馬上找到一處無人角落，就只能痛不露面地強行忍耐。
這是何苦，說不心疼感動是並不可能的，肖長悅看向床上渾身覆汗咬緊牙槽的人，就算對此人沒有愛慕情愫，出於朋友情誼，心間還是難免揪疼。
肖長悅從懷裏掏出幾瓶離無音給的強效傷藥，碼在那只屜子裏，把原來的替換掉，藏進衣領，然後拿著其中一瓶，滾輪到床邊，摁著左胸傷口吃力爬上床，在枯骨爪身後坐下，仔仔細細抹勻藥膏。
近距離看，枯骨爪的傷比肖長悅想的還要可怖數倍，整片後背看不出一點原來皮膚的紋路，血肉模糊，像兩種顏色的漿糊粗略攪拌在一起，表面還附著一層薄薄寒霜，傷口極難結痂，過了半月有餘，還有大半冒著點點血星。
這種樣狀的傷，肖長悅真是第一回見，忍不住起了寒栗，不過很明顯是何人造成。魔孽中有如此強橫冰屬玄性修為的，只有四剎之一的寒剎，但寒剎造成的霜雪附著雖會長期不斷折磨傷口，但同時，並不會拖遲傷口愈合的速度，就算枯骨爪用效果甚微的藥，半個多月，也不至於只結了寥寥幾點痂。
除非，潺娘以外，還有其他修為較高的魔孽襲擊了枯骨爪。
“嘶。”思索之際，枯骨爪身體顫了顫，抽口涼氣。
他運功調息結束，本來傷痛已經基本平息下去，誰知意識一清醒，就感到不同於霜傷發作的另一種痛。
看到床前的空輪椅，才明白是肖長悅在替他塗藥，藥效刺激傷口，像萬千針尖不斷戳動，刺痛無比。
“輕點兒...”枯骨爪有氣無力：“你不想好好養傷了，還自己爬上來，不怕傷口裂開？”
肖長悅沒好氣：“不好好養傷的本事哪能跟枯骨堂主比，我倒是想問，你這傷都半個多月了，怎麽還跟剛傷的沒啥區別？”
枯骨爪：“這不忙著照顧你，連自己的傷都忘幹凈了。阿悅，你看我如此舍己為人，要是沒什麽獎勵，會很心灰意冷的。我什麽都不缺，就缺個心上人，這個獎勵，只有阿悅你能滿足我。”
肖長悅故意加重點力道，學著枯骨爪的語氣：“你想要個漂亮姑娘，這據點裏何處沒有，以枯骨堂主的容貌魅力，要獲取一個姑娘的芳心，不是什麽難事吧。”
枯骨爪語氣無奈失望：“阿悅還是這麽不解風情。”
兩瓶藥膏很快用的見底，枯骨爪的傷面積實在大，這種強效傷藥用到的原料比較缺少，所以一瓶的量並不多。
枯骨爪：“怎麽停下了？”
肖長悅：“藥用完了。”
枯骨爪雖有些納悶，但沒多想：“案邊第三格屜子裏還有幾瓶，我去拿來。”
“沒了。”肖長悅淡淡道。
枯骨爪準備起身：“怎麽可能，我前兩天剛問離無音要的。”
肖長悅也不攔他：“我剛剛看了，就是沒了，我再去問無音兄要點吧。”
側邊傳來抽開屜子的聲音，枯骨爪訝然咦了一聲。他這才察覺問題，嗅嗅空氣中的藥味，跟平時有少許不同，在他打坐調息的時候，原來的藥就被肖長悅偷梁換柱了。
“枯骨爪，你當我傻嗎，這點小伎倆就想騙過我，給你兩種選擇，要麽允許我去向無音兄要來真正對你有用的藥，要麽我把我手裏剩下的給你用，然後再讓無音兄補些給我。”肖長悅語氣堅決，不容違抗。
說來說去橫豎都要讓他消耗據點裏儲量不多的藥資，就是因為不願如此，他才只用普通傷藥。
枯骨爪搖頭：“此事沒得商量，我不能再為離無音增添負擔。”
如此油鹽不進，肖長悅腹誹：“你以為這樣做就能瞞天過海，你以為無音兄真的毫不知情？他是醫者，即便算不上大世數一數二的藥道修，好歹也能名列前茅，你瞞得過這裏所有人都不可能瞞得過他。是他跟我說無意間發現你獨自忍受強烈痛楚，猜測你沒跟他說明傷狀實情，我才對此留了份心。本還想來感謝枯骨堂主的救命之恩，現在看來你根本沒把這傷勢放在心上，想來也不會在意我的感謝罷。”
知道肖長悅是因為自己不好好重視身體而生氣，枯骨爪原本被發現偽裝的懊惱盡數消散：“傷恢覆的慢也沒什麽不好，就不會被阿悅催著回入眠堂去。”
肖長悅沒有說話，不是因為無法回駁枯骨爪，剛剛一瞬，只覺似曾相識。曾幾何時，也有一人，總是恨鐵不成鋼般，面帶慍色責備他要重視自己的身體，不要逞能，也不要對傷勢毫不顧忌。那時他嘴上應著是，但下次還敢繼續犯，並不全然理解對方的良苦用心。直到眼下，自己充當了這個角色，才恍然大悟。
只是或許他還不足以體會到那人的全部感受，畢竟對心上人的擔憂和對只有朋友情誼的人的擔憂，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離無音終於聽不下去，房門被一腳踹開，做此舉的自然不是離無音，而是一身高身形同肖長悅相仿的少年。他踹開門後，就抱著一小箱東西進來，離無音在其側後方，抱著只同樣的小木箱。
那少年一身烈氣，走進來，房間裏被枯骨爪滿背霜傷襯涼的溫度立即溫暖回來，一頭高馬尾被分成數根細細辮子，用金色小環紮牢，風格奇特，五官濃郁，微垂的下眼瞼中和了極具攻擊性的面容，恰恰好看著舒服。此人跟肖長悅一樣喜著一身鮮衣，腰帶側掛了團蓬松火紅的獸毛，乍看仿佛縮小的赤狐尾巴。
少年寬肩窄腰，只因年紀還小，再過幾年，定長成一健壯的高大男子。
他路過床邊，瞟向肖長悅，後者正套著鞋子，枯骨爪忙上前幫他穿，肖長悅則回望少年。少年臉上的微微吃驚轉瞬即逝，肖長悅看過來後，就立馬雙眼一翻，鼻間輕哼一聲走開。
肖長悅：“......”
什麽傲嬌勁，這氣勢比他當年裝的還大。
離無音顯然對少年這德行見怪不怪，放好木箱就笑著對肖長悅解釋：“他叫踏琰，是襲應舊部此代炎剎，年十六，脾氣差了點，但心腸熱，時而嘴皮子也不饒人，就是說話不過腦，心裏未必那樣想，長悅莫要見怪。”
“怎會，挺可愛的。”肖長悅也就比踏琰長一歲，心性看上去卻相差甚多，換做以前，他會很有興致且很輕易地跟踏琰打成一片，眼下事實卻是，他停留在踏琰身上的目光，包含了些許羨慕，不是不想，只是他或許再也回不到曾經那般熱烈赤忱。
“一箱十瓶，共二十瓶，加上你平日自己運功調息，應當夠用了。”離無音拍拍手掌。
事到如今，枯骨爪再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卻還是倔著幹巴巴道：“離無音，我都說了這傷沒什麽，不必如此打動幹戈...”
“打住，”離無音比了個噤聲手勢：“莫不是長悅說有辦法弄來足夠多的藥材，我可舍不得給你這麽多。”
枯骨爪看向肖長悅，後者讓離無音攙扶著坐回輪椅，看向案上熏香爐：“這爐子實在漂亮，枯骨堂主應該不會那麽小氣，不舍得送我吧。”
話落，聽枯骨爪沒反應，肖長悅和離無音相視一笑。離無音上前熄滅未燒完的香，連爐帶灰裝進一包袱裏，然後推著輪椅出去了。
枯骨爪背上的藥還差一點沒上完，他看向屜子邊上兩只木箱，嘴角終是揚起抹笑。
還想要什麽獎勵啊，這些難道不是最好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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