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鄉（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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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鄉（貳）
只是他的語氣，跟枯骨爪想的完全不同。
頗有種沒死成的無奈和煩躁。
不是肖長悅語氣表達的偏差，是他真有這種情緒。前有肖府九朝門，後有盈花谷，多少人因為他遭受殃及，甚至喪命，再追溯兒時，那些得知他患有邪血巫咒而不再同他嬉鬧的玩伴。那時認為自己委屈到極點，真心實意換來冷漠疏遠，真是自私透了。
現在，他明白了，這據特殊的身體，只會為周圍人帶來危難，他們不過是想自保，又何錯之有。那麽多人都為他去死，他怎麽還好端端活著，往後只會有更多人因他遭難。
“這半個月，有沒有陸涯的音訊？”肖長悅話裏有期待，但搖擺不定，好像隨時都會落空。
枯骨爪猶豫片刻，如實搖頭，就見肖長悅嘴角掛著抹自嘲笑意，別在耳後一簇散發恰好滑落，因傷勢過重而面白若紙，連床頭邊的燭光都照不暖。
是啊，陸辰渺身為七大宗之首清芷殿少主，將來前程風光無限，沒必要為他一人三番五次違逆洛九渠，況且，在目睹肖府和九朝門還有盈花谷的接連遭殃，任誰人心裏都會有道坎。陸辰渺以前也許是真心喜歡他待他好，經歷這些過後，怎還會拿自己註定的似錦未來去賭。
肖長悅當初猶豫不定要不要與陸辰渺結為道侶就是害怕有此一日，不過眼下陸辰渺自己想開，還為時不晚，肖長悅有種心頭一松的感覺，如此，他不必再擔憂會害了對方。
枯骨爪要餵肖長悅吃藥，後者直接先他一步忍痛奪過藥碗，強撐著力氣一口口自己喝，喝完，又避開枯骨爪伸來接碗的手，渾身痛的顫抖也要自己把碗放回去。
“多謝枯骨堂主相救和這些時日的照料，如今我醒了，也能自己喝藥，你日理萬機，入眠堂裏肯定還有許多事宜等著處理。這幾日，堂主便擇時間回鄰疆去罷。”肖長悅自己整理好衣服。
語氣沒有溫度，冷淡疏離，像肖長悅這種性情開朗的驟然這般，落差就像突然熄滅光芒的太陽，令人驟降冰點，刺骨寒冷。
他心知肚明，肖長悅想趕他走，害怕下一個殃及的會是他。枯骨爪心裏閃過一股欣慰暖意，很快又被強烈的不情願取代，他不怕為肖長悅赴險是一點，從中還有幾分私心，如今陸辰渺不在肖長悅身邊，他或許可以抓住這個絕佳機會，促進跟肖長悅的感情。
“喝個藥都抖的厲害，動來動去對傷口不好，逞能的毛病真是一點沒改。此事沒得商量，至少要等你的傷痊愈了我再走，畢竟阿悅現在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硬是賴著不走，你也不能拿我如何，是吧。”枯骨爪嬉皮笑臉，完全不把肖長悅的話當正事看待，企圖用玩笑語氣蒙混過關。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面對枯骨爪這種死皮賴臉的無賴，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話題或沈默不語，以往肖長悅會選擇第一種，現在他非但沒力氣跟這人多廢話，也沒興趣說話，便選擇了後者。
但這種反應，在枯骨爪眼裏，就變質成了默認。
他又遞過去一碗有點稠的湯水，吹著滾燙熱氣：“離無音說你醒了就能吃點流食了。”
肖長悅：“那我昏迷時吃的都是什麽？”
枯骨爪：“一種藥丸，離無音研制的，說是混合了各種食材，特殊情況吃上一顆，就能滿足一整日營養所需。但我覺得那丸子做的還是太大了，你昏迷時牙關緊閉，這麽塞都塞不進去。”
看枯骨爪仍舊略含輕佻還帶點暗爽的語氣，肖長悅驀然心生不妙。前者看見他似笑非笑又驚疑不定的神情，借餵湯糊之由湊進來：“但你最後都乖乖吃了，阿悅以為，我是用什麽辦法讓你好好吃飯的？”
肖長悅莫名升起口幹舌燥，尤其是嘴唇，幹的好像結了層膜，且一扯就要裂開。
枯骨爪視線恰在此時緩緩滑落至肖長悅唇上，一笑：“看來阿悅已經猜到了，既然如此害羞，那我就不點破了。”
熱氣噴灑在肖長悅頸肩，莫不是傷勢過重，他真想把這個恬不知恥的家夥一拳掄到墻上，摳也摳不下來。可惡，分明跟陸辰渺相處時，他還能占據主導地位，怎麽每次一到枯骨爪這邊，局勢就不受控地被動，完全讓對方牽著鼻子走。
肖長悅僵硬地吃下一勺湯糊，口味奇特，倒也符合他對大漠吃食的印象。之後二人一直都沒說話，枯骨爪視線一直落在肖長悅身上，如狼似虎般，盯的他渾身緊繃。
仿佛過了半個世紀，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祝央帶著離無音回來了。
如釋重負的感覺讓肖長悅渾身清爽，傷痛都減弱一半。枯骨爪也不至於全無分寸，恰好餵完湯糊，端著托盤出去了。
離無音二話不說就過來替肖長悅診脈，祝央站在一旁，不住偷瞄他，先前跑的匆忙，沒有仔細瞧肖長悅，就算昏迷時天天見得著，總歸醒了的還是有所不同。
她之前就聽離無音講過這位肖公子的故事，心中崇拜日益高升，時常根據離無音的描述想象正主的樣貌，在腦海中描繪過不下百八十張面孔，如今終得一見，卻與任何一張都不像。結合離無音的描述，確實符合的緊，因身受重傷面色蒼白虛弱，也比她自己想象的任何一張臉都要好看。
肖長悅感受到兩束目光：“這屋內的裝飾想必都是祝央姑娘的傑作吧？”
祝央一楞，欣然點首：“肖公子可還喜歡？”
肖長悅：“很好看，不知這附近可有賣這些物件的商販。”
祝央眼前一亮：“肖公子喜歡這些東西？！”
肖長悅點點頭：“是有些興趣。”
同時為器道修，他不光對各種玄器機關感興趣，對一些普通的且做工精良的玩意也難以拒絕。
“那我得空再多做幾件，肖公子有感興趣地直接問我拿就好。”祝央興致沖沖，恨不得現在就腳底抹油跑回去做一籮筐。
“真是傷心啊，平時叫你送我一個都不肯，怎麽到長悅身上就能隨便拿了？”離無音冷不丁發出一聲酸溜溜的感嘆。
肖長悅手指戳了戳離無音以表撫慰，不過他的註意力已經不在能不能隨便拿上面，而是祝央身上沒得到發掘的潛能。
“你可是玄修，可有擇道立衷？”肖長悅忘了渾身疲累，語氣激動。
離無音微微笑著，知道肖長悅何出此言。
祝央思索片刻：“有的！爹爹還有無音哥哥和踏琰哥哥都教過我修煉，無音哥哥提議我立器道玄衷，只可惜他們都不是器修，教不了更詳細的東西，我自己琢磨進度緩慢，到現在還停留在初修...”
目測祝央約莫十四五歲，說慢倒也不慢，屬於正常玄修修煉的速度。
肖長悅和離無音對視一眼，後者正好為他診完脈：“怎麽，你想收徒？”
“收徒到不至於，但確實有想教的沖動。如此巧手，是修煉器道的好苗子。”肖長悅回答。
離無音：“正愁找不到好師父教小央呢，再拖下去就得耽誤人玄途了，別沖不沖動了，直接收了罷。”
肖長悅轉而看向祝央，後者亦一雙星星眼，滿面期許望著他。祝央本就非常崇拜肖長悅，如今一聽還有做人家徒弟的機會，此時內心恐怕已經驚喜欲狂，勃然奮勵。
“無音兄都這麽說了，我哪還有推脫的理由，只是我從未收過徒，並無十足信心能教好人。”肖長悅看著祝央，滿眼真誠：“祝央姑娘要是不介意便好。”
“怎麽會怎麽會！”祝央慌忙搖頭擺手：“肖公子願意收我為徒就是莫大榮幸，我豈會介意。像您這樣的人，就算長不在傳道授業，時常跟在您身邊耳濡目染，對我也是大有裨益！”
說的肖長悅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哪有對方說的這麽好，要真的這麽厲害，就不需要身邊人三番五次以命相護。
離無音活像個主持大局的媒人：“既如此，敬茶吧。”
這家夥一定早有預謀，連拜師用的茶水都提前備好了。祝央還有些驚喜難安，慌慌張張從離無音手裏端過茶，行三叩首之禮。其實原本肖長悅想說可以免除這些形式上的繁文縟節，既然離無音早有準備，那便如此罷。
“師父！那徒兒什麽時候可以開始跟您學本事！”祝央興奮過度，說話也不過腦就脫口而出。
離無音給她一記不輕不重的暴栗：“急什麽，沒見你師父還傷著麽？想早點學本事，這段時日就好好照顧你師父養傷。”
祝央是是是應著：“那無音哥哥說，我師父現在恢覆地如何了？”
離無音：“你師父身體好，照現在的恢覆速度，再過十日便可下床走動，不到一月，應該就能痊愈。對了，你不是還要跟你踏琰哥哥一起做蔻汁麽？他那脾氣，等你久了估計就氣哄哄走了，快去吧。”
祝央才猛然想起此事，跟肖長悅道了聲別就風一樣跑走了。
“現在可以說了吧。”肖長悅看著離無音，早感覺到後者有話想單獨說。
“你肯定感覺到了，那個柳雲綣種在你心腔的血森羅解了。”離無音道。
肖長悅心道果真如此：“其實片刻前還不確定，醒來時心口除了劇痛，不再像以前那樣堵塞沈悶，我就猜，是否岑杞仙那一劍穿心，令我因禍得福，恰好殺滅了血森羅，且正因有血森羅，替我承受了那一劍多數玄力，才能讓我劫後餘生。”
離無音點頭，他就知道肖長悅聰靈，很多事無需他多費口舌解釋，就能自己想明白七七八八。
“此外也多虧襲應神尊以長離海與你識海相融合，將碎片拼湊回來，包括那條小蛇仙不惜仙力替你鞏固療傷，才讓你還有醒來的可能。不過你最應感謝的另有其人。”
肖長悅：“枯骨爪，他把我一路帶到這的？”
“看來他沒跟你講啊，”離無音有些意外：“早在得知你匆忙離開鄰疆城後，他就趕緊交代好堂主各項事宜，緊趕慢趕到盈花谷，所幸趕上了，誰知那岑狗封了整片山谷。待枯骨爪尋了一圈找到一瀑布後的隱蔽入口，盈花谷已然覆蓋‘萬籟俱寂’下。溟光石用最後一點神力營造肖長悅也被石化的假象騙過岑杞仙，待那畜生走後，枯骨爪把你帶出盈花谷，一路東躲西藏北上，途間還遇上魔孽，隨從的幽隱全都折了。他好不容易帶你逃出來，剛把你送到那日，就因虛耗過度還受了傷，直接昏倒在黃沙裏。好在因沙暴即襲，我帶了些人手在周圍勘測情況才發現你們。”
聞言，肖長悅亦鄭重謝過離無音，後者笑說同意收祝央為徒，就算對他的回報。肖長悅又問是否有輪椅。
離無音蹙眉：“你現在不宜下床，要謝枯骨爪的話，等他明日來給你換藥送飯也不遲。”
肖長悅不說話，眼神篤定，執意要現在去。最後論離無音百勸千阻都無濟於事，肖長悅一怒之下都要忍痛直接下床走過去了，離無音嚇得趕緊把人摁住，終於妥協。
踏琰等不來祝央，幹脆就自己先下手做蔻汁，待祝央急匆匆趕來，都快要完工了。此時，她已經拿幹凈的紙覆著十個指甲染蔻丹。踏琰明顯在生祝央的氣，不管後者嘰嘰喳喳跟她講多少趣事，嘴一撇頭也不回走了。
祝央吐吐舌頭，這事是她失約在先，也怪不了誰，只是十只指尖都被包著，做不了玩意兒，又沒到入寢時辰，幹坐著沒人說話實在無聊。
她百無聊賴開始自己哼小曲兒聽。
身後來了個人，手裏還提了一小袋東西，在祝央旁邊都板凳坐下。
“枯骨大哥？”祝央嚇一跳，她跟枯骨爪接觸不多，尤其是單獨接觸，一時不知道怎麽打招呼顯得不幹巴又恰到好處，竟直接把那小盆蔻汁挪到枯骨爪面前：“要一起染嘛？”
做完這一系列舉動祝央立即後悔，她這是腦袋被驢啃了嗎，枯骨爪是個身高八尺有餘的高大男子，她居然一本正經問人家要不要一起給指甲染蔻丹？！
完了，她預感惹枯骨爪生氣後果會非常嚴重，莫說能否見到沙暴過後的太陽，見到染成的漂亮指甲都不可能。
枯骨爪輕笑一聲：“好啊。”
好，好什麽？好啊？！
祝央險些以為自己嚇出幻聽，枯骨爪非但沒黑臉生氣，還欣然接受地說好啊？！直到祝央聽見布料摩擦聲，鼓起勇氣扭頭看去，就見枯骨爪從提著的那一小包袱裏面摸索出一只罐子，還有整好十張幹凈的紙。
“紅色太過鮮亮，不適合我，我就染黑的罷，符合我氣質形象。”他說著打開罐子，裏面是已經制作好的黑色汁液：“以前無意發現一種黑色果實的汁液能染色，不想浪費了此用途，但衣裳有專門的鋪子染織，頭發也還墨黑，拿來寫字便跟墨汁壯了用途。直到一日無意翻看一本畫冊，其中勾勒的遠古大妖，不少有著黑色指甲，給人一種神秘高貴且惹不得的感覺，當時就想著，給自己也染雙黑色指甲。”枯骨渣句句道來，看著不像是玩笑話。
祝央嘴角犯抽，心說在聽到這番話前，確實覺得枯骨爪神秘高貴不好惹，現在知道了，這種高高在上，威嚴赫赫的形象登時一落千丈。只是沒想到霸氣高傲的入眠堂堂主，竟還有一顆未泯童心。
“誰說只有女子能染指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子就沒有打扮自己的權利了？”枯骨爪語氣不屑，塗著汁液用紙包住指甲：“待染好了，定能給阿悅一個驚喜。”
祝央：“對哦，枯骨大哥不去陪著師父，怎有興致跑來跟我一起染指甲。”
枯骨爪：“阿悅還需靜養，我一直打擾不好。師父？他收你為徒了？”
“是啊，”祝央點點頭，覺得這個入眠堂堂主也沒這麽難相處，起了八卦心思：“枯骨大哥是不是喜歡我師父。”
這問題她想問很久了。
枯骨爪毫不避諱：“怎麽？要認我做師娘嗎？”
祝央視線無意間落到枯骨爪背後，神情一怔，剛要開口說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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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種沒死成的無奈和煩躁。
不是肖長悅語氣表達的偏差，是他真有這種情緒。前有肖府九朝門，後有盈花谷，多少人因為他遭受殃及，甚至喪命，再追溯兒時，那些得知他患有邪血巫咒而不再同他嬉鬧的玩伴。那時認為自己委屈到極點，真心實意換來冷漠疏遠，真是自私透了。
現在，他明白了，這據特殊的身體，只會為周圍人帶來危難，他們不過是想自保，又何錯之有。那麽多人都為他去死，他怎麽還好端端活著，往後只會有更多人因他遭難。
“這半個月，有沒有陸涯的音訊？”肖長悅話裏有期待，但搖擺不定，好像隨時都會落空。
枯骨爪猶豫片刻，如實搖頭，就見肖長悅嘴角掛著抹自嘲笑意，別在耳後一簇散發恰好滑落，因傷勢過重而面白若紙，連床頭邊的燭光都照不暖。
是啊，陸辰渺身為七大宗之首清芷殿少主，將來前程風光無限，沒必要為他一人三番五次違逆洛九渠，況且，在目睹肖府和九朝門還有盈花谷的接連遭殃，任誰人心裏都會有道坎。陸辰渺以前也許是真心喜歡他待他好，經歷這些過後，怎還會拿自己註定的似錦未來去賭。
肖長悅當初猶豫不定要不要與陸辰渺結為道侶就是害怕有此一日，不過眼下陸辰渺自己想開，還為時不晚，肖長悅有種心頭一松的感覺，如此，他不必再擔憂會害了對方。
枯骨爪要餵肖長悅吃藥，後者直接先他一步忍痛奪過藥碗，強撐著力氣一口口自己喝，喝完，又避開枯骨爪伸來接碗的手，渾身痛的顫抖也要自己把碗放回去。
“多謝枯骨堂主相救和這些時日的照料，如今我醒了，也能自己喝藥，你日理萬機，入眠堂裏肯定還有許多事宜等著處理。這幾日，堂主便擇時間回鄰疆去罷。”肖長悅自己整理好衣服。
語氣沒有溫度，冷淡疏離，像肖長悅這種性情開朗的驟然這般，落差就像突然熄滅光芒的太陽，令人驟降冰點，刺骨寒冷。
他心知肚明，肖長悅想趕他走，害怕下一個殃及的會是他。枯骨爪心裏閃過一股欣慰暖意，很快又被強烈的不情願取代，他不怕為肖長悅赴險是一點，從中還有幾分私心，如今陸辰渺不在肖長悅身邊，他或許可以抓住這個絕佳機會，促進跟肖長悅的感情。
“喝個藥都抖的厲害，動來動去對傷口不好，逞能的毛病真是一點沒改。此事沒得商量，至少要等你的傷痊愈了我再走，畢竟阿悅現在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硬是賴著不走，你也不能拿我如何，是吧。”枯骨爪嬉皮笑臉，完全不把肖長悅的話當正事看待，企圖用玩笑語氣蒙混過關。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面對枯骨爪這種死皮賴臉的無賴，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話題或沈默不語，以往肖長悅會選擇第一種，現在他非但沒力氣跟這人多廢話，也沒興趣說話，便選擇了後者。
但這種反應，在枯骨爪眼裏，就變質成了默認。
他又遞過去一碗有點稠的湯水，吹著滾燙熱氣：“離無音說你醒了就能吃點流食了。”
肖長悅：“那我昏迷時吃的都是什麽？”
枯骨爪：“一種藥丸，離無音研制的，說是混合了各種食材，特殊情況吃上一顆，就能滿足一整日營養所需。但我覺得那丸子做的還是太大了，你昏迷時牙關緊閉，這麽塞都塞不進去。”
看枯骨爪仍舊略含輕佻還帶點暗爽的語氣，肖長悅驀然心生不妙。前者看見他似笑非笑又驚疑不定的神情，借餵湯糊之由湊進來：“但你最後都乖乖吃了，阿悅以為，我是用什麽辦法讓你好好吃飯的？”
肖長悅莫名升起口幹舌燥，尤其是嘴唇，幹的好像結了層膜，且一扯就要裂開。
枯骨爪視線恰在此時緩緩滑落至肖長悅唇上，一笑：“看來阿悅已經猜到了，既然如此害羞，那我就不點破了。”
熱氣噴灑在肖長悅頸肩，莫不是傷勢過重，他真想把這個恬不知恥的家夥一拳掄到墻上，摳也摳不下來。可惡，分明跟陸辰渺相處時，他還能占據主導地位，怎麽每次一到枯骨爪這邊，局勢就不受控地被動，完全讓對方牽著鼻子走。
肖長悅僵硬地吃下一勺湯糊，口味奇特，倒也符合他對大漠吃食的印象。之後二人一直都沒說話，枯骨爪視線一直落在肖長悅身上，如狼似虎般，盯的他渾身緊繃。
仿佛過了半個世紀，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祝央帶著離無音回來了。
如釋重負的感覺讓肖長悅渾身清爽，傷痛都減弱一半。枯骨爪也不至於全無分寸，恰好餵完湯糊，端著托盤出去了。
離無音二話不說就過來替肖長悅診脈，祝央站在一旁，不住偷瞄他，先前跑的匆忙，沒有仔細瞧肖長悅，就算昏迷時天天見得著，總歸醒了的還是有所不同。
她之前就聽離無音講過這位肖公子的故事，心中崇拜日益高升，時常根據離無音的描述想象正主的樣貌，在腦海中描繪過不下百八十張面孔，如今終得一見，卻與任何一張都不像。結合離無音的描述，確實符合的緊，因身受重傷面色蒼白虛弱，也比她自己想象的任何一張臉都要好看。
肖長悅感受到兩束目光：“這屋內的裝飾想必都是祝央姑娘的傑作吧？”
祝央一楞，欣然點首：“肖公子可還喜歡？”
肖長悅：“很好看，不知這附近可有賣這些物件的商販。”
祝央眼前一亮：“肖公子喜歡這些東西？！”
肖長悅點點頭：“是有些興趣。”
同時為器道修，他不光對各種玄器機關感興趣，對一些普通的且做工精良的玩意也難以拒絕。
“那我得空再多做幾件，肖公子有感興趣地直接問我拿就好。”祝央興致沖沖，恨不得現在就腳底抹油跑回去做一籮筐。
“真是傷心啊，平時叫你送我一個都不肯，怎麽到長悅身上就能隨便拿了？”離無音冷不丁發出一聲酸溜溜的感嘆。
肖長悅手指戳了戳離無音以表撫慰，不過他的註意力已經不在能不能隨便拿上面，而是祝央身上沒得到發掘的潛能。
“你可是玄修，可有擇道立衷？”肖長悅忘了渾身疲累，語氣激動。
離無音微微笑著，知道肖長悅何出此言。
祝央思索片刻：“有的！爹爹還有無音哥哥和踏琰哥哥都教過我修煉，無音哥哥提議我立器道玄衷，只可惜他們都不是器修，教不了更詳細的東西，我自己琢磨進度緩慢，到現在還停留在初修...”
目測祝央約莫十四五歲，說慢倒也不慢，屬於正常玄修修煉的速度。
肖長悅和離無音對視一眼，後者正好為他診完脈：“怎麽，你想收徒？”
“收徒到不至於，但確實有想教的沖動。如此巧手，是修煉器道的好苗子。”肖長悅回答。
離無音：“正愁找不到好師父教小央呢，再拖下去就得耽誤人玄途了，別沖不沖動了，直接收了罷。”
肖長悅轉而看向祝央，後者亦一雙星星眼，滿面期許望著他。祝央本就非常崇拜肖長悅，如今一聽還有做人家徒弟的機會，此時內心恐怕已經驚喜欲狂，勃然奮勵。
“無音兄都這麽說了，我哪還有推脫的理由，只是我從未收過徒，並無十足信心能教好人。”肖長悅看著祝央，滿眼真誠：“祝央姑娘要是不介意便好。”
“怎麽會怎麽會！”祝央慌忙搖頭擺手：“肖公子願意收我為徒就是莫大榮幸，我豈會介意。像您這樣的人，就算長不在傳道授業，時常跟在您身邊耳濡目染，對我也是大有裨益！”
說的肖長悅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哪有對方說的這麽好，要真的這麽厲害，就不需要身邊人三番五次以命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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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夥一定早有預謀，連拜師用的茶水都提前備好了。祝央還有些驚喜難安，慌慌張張從離無音手裏端過茶，行三叩首之禮。其實原本肖長悅想說可以免除這些形式上的繁文縟節，既然離無音早有準備，那便如此罷。
“師父！那徒兒什麽時候可以開始跟您學本事！”祝央興奮過度，說話也不過腦就脫口而出。
離無音給她一記不輕不重的暴栗：“急什麽，沒見你師父還傷著麽？想早點學本事，這段時日就好好照顧你師父養傷。”
祝央是是是應著：“那無音哥哥說，我師父現在恢覆地如何了？”
離無音：“你師父身體好，照現在的恢覆速度，再過十日便可下床走動，不到一月，應該就能痊愈。對了，你不是還要跟你踏琰哥哥一起做蔻汁麽？他那脾氣，等你久了估計就氣哄哄走了，快去吧。”
祝央才猛然想起此事，跟肖長悅道了聲別就風一樣跑走了。
“現在可以說了吧。”肖長悅看著離無音，早感覺到後者有話想單獨說。
“你肯定感覺到了，那個柳雲綣種在你心腔的血森羅解了。”離無音道。
肖長悅心道果真如此：“其實片刻前還不確定，醒來時心口除了劇痛，不再像以前那樣堵塞沈悶，我就猜，是否岑杞仙那一劍穿心，令我因禍得福，恰好殺滅了血森羅，且正因有血森羅，替我承受了那一劍多數玄力，才能讓我劫後餘生。”
離無音點頭，他就知道肖長悅聰靈，很多事無需他多費口舌解釋，就能自己想明白七七八八。
“此外也多虧襲應神尊以長離海與你識海相融合，將碎片拼湊回來，包括那條小蛇仙不惜仙力替你鞏固療傷，才讓你還有醒來的可能。不過你最應感謝的另有其人。”
肖長悅：“枯骨爪，他把我一路帶到這的？”
“看來他沒跟你講啊，”離無音有些意外：“早在得知你匆忙離開鄰疆城後，他就趕緊交代好堂主各項事宜，緊趕慢趕到盈花谷，所幸趕上了，誰知那岑狗封了整片山谷。待枯骨爪尋了一圈找到一瀑布後的隱蔽入口，盈花谷已然覆蓋‘萬籟俱寂’下。溟光石用最後一點神力營造肖長悅也被石化的假象騙過岑杞仙，待那畜生走後，枯骨爪把你帶出盈花谷，一路東躲西藏北上，途間還遇上魔孽，隨從的幽隱全都折了。他好不容易帶你逃出來，剛把你送到那日，就因虛耗過度還受了傷，直接昏倒在黃沙裏。好在因沙暴即襲，我帶了些人手在周圍勘測情況才發現你們。”
聞言，肖長悅亦鄭重謝過離無音，後者笑說同意收祝央為徒，就算對他的回報。肖長悅又問是否有輪椅。
離無音蹙眉：“你現在不宜下床，要謝枯骨爪的話，等他明日來給你換藥送飯也不遲。”
肖長悅不說話，眼神篤定，執意要現在去。最後論離無音百勸千阻都無濟於事，肖長悅一怒之下都要忍痛直接下床走過去了，離無音嚇得趕緊把人摁住，終於妥協。
踏琰等不來祝央，幹脆就自己先下手做蔻汁，待祝央急匆匆趕來，都快要完工了。此時，她已經拿幹凈的紙覆著十個指甲染蔻丹。踏琰明顯在生祝央的氣，不管後者嘰嘰喳喳跟她講多少趣事，嘴一撇頭也不回走了。
祝央吐吐舌頭，這事是她失約在先，也怪不了誰，只是十只指尖都被包著，做不了玩意兒，又沒到入寢時辰，幹坐著沒人說話實在無聊。
她百無聊賴開始自己哼小曲兒聽。
身後來了個人，手裏還提了一小袋東西，在祝央旁邊都板凳坐下。
“枯骨大哥？”祝央嚇一跳，她跟枯骨爪接觸不多，尤其是單獨接觸，一時不知道怎麽打招呼顯得不幹巴又恰到好處，竟直接把那小盆蔻汁挪到枯骨爪面前：“要一起染嘛？”
做完這一系列舉動祝央立即後悔，她這是腦袋被驢啃了嗎，枯骨爪是個身高八尺有餘的高大男子，她居然一本正經問人家要不要一起給指甲染蔻丹？！
完了，她預感惹枯骨爪生氣後果會非常嚴重，莫說能否見到沙暴過後的太陽，見到染成的漂亮指甲都不可能。
枯骨爪輕笑一聲：“好啊。”
好，好什麽？好啊？！
祝央險些以為自己嚇出幻聽，枯骨爪非但沒黑臉生氣，還欣然接受地說好啊？！直到祝央聽見布料摩擦聲，鼓起勇氣扭頭看去，就見枯骨爪從提著的那一小包袱裏面摸索出一只罐子，還有整好十張幹凈的紙。
“紅色太過鮮亮，不適合我，我就染黑的罷，符合我氣質形象。”他說著打開罐子，裏面是已經制作好的黑色汁液：“以前無意發現一種黑色果實的汁液能染色，不想浪費了此用途，但衣裳有專門的鋪子染織，頭發也還墨黑，拿來寫字便跟墨汁壯了用途。直到一日無意翻看一本畫冊，其中勾勒的遠古大妖，不少有著黑色指甲，給人一種神秘高貴且惹不得的感覺，當時就想著，給自己也染雙黑色指甲。”枯骨渣句句道來，看著不像是玩笑話。
祝央嘴角犯抽，心說在聽到這番話前，確實覺得枯骨爪神秘高貴不好惹，現在知道了，這種高高在上，威嚴赫赫的形象登時一落千丈。只是沒想到霸氣高傲的入眠堂堂主，竟還有一顆未泯童心。
“誰說只有女子能染指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子就沒有打扮自己的權利了？”枯骨爪語氣不屑，塗著汁液用紙包住指甲：“待染好了，定能給阿悅一個驚喜。”
祝央：“對哦，枯骨大哥不去陪著師父，怎有興致跑來跟我一起染指甲。”
枯骨爪：“阿悅還需靜養，我一直打擾不好。師父？他收你為徒了？”
“是啊，”祝央點點頭，覺得這個入眠堂堂主也沒這麽難相處，起了八卦心思：“枯骨大哥是不是喜歡我師父。”
這問題她想問很久了。
枯骨爪毫不避諱：“怎麽？要認我做師娘嗎？”
祝央視線無意間落到枯骨爪背後，神情一怔，剛要開口說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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