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士劫(壹)

關燈
萬士劫(壹)

像是機關發動的聲響。

北老擡頭,剛撒完雨水的雲層緊接著開始翻滾,機關對聲音定當在雲層之上,岑杞仙是等手下弟子跟姬雀因的幻境纏鬥一段時間,直到蜒龍醒鐘被毀,才現身與他正面相抗。那麽在此之前的時間,岑杞仙足以在盈花谷雲層之上做完手腳。

那東西若要摧毀盈花谷,唯獨的路徑就是捅破雲層,從天而降,地面上的人也有所察覺,第一反應都是往周遭退避。姬雀因趁機觀察解嶼和卓嶸的神色,後兩者皆面露茫然不明所以,其餘聖山玄修也一樣,沒有一人臉上有較為明了的顏色。

雲層這次終是難抵巨威。仿佛遙遠天際的金屬碰撞聲止歇,驟然天降金色聖柱,霎時捅破堅忍雲層,玄力波動朝周邊擴散,把避往周圍的雲盡數驅散殆盡,盈花谷千年來頭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眾人得以看清聲音的源頭——高懸於已無的雲層上方,刻有圈圈字符,緩緩軸轉的金色圓盤。那金柱便迸射自圓盤中央。

金柱直轟地面而來,其間晦澀字符流轉,與金柱的摩擦發出嗡然錚鳴,波浪般忽高忽低,仿佛威嚴肅穆又神聖不可侵犯的吟唱。

短短一瞬,連眨眼的時間都不足,就從千米高空落至地面,砂石草屑翻飛,本就有裂縫的大地崩塌凹陷,石奔泥揚,地震欲碎,河流咆哮,怒撲上岸。飛沙走石騰起足有數丈高,絲毫不比大漠的沙暴遜色,眾玄修就算及時往四周退卻,眼下無法看清周遭局勢,隔著狂舞空氣中的厚厚泥沙,只能看見不遠處隱隱生暉的金柱。

還沒得到喘息的機會,金柱上的字符開始快速旋轉,直接把砸出來的深坑當成漩渦深淵,砂石不再肆意飛舞,因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強大吸力,從四面八方向金柱匯聚,伴隨其中的,還有湧上岸堤的河水,早就支離破碎的花草樹木。一些對此毫無心理準備的玄修,不幸被吸入其中。

卓嶸不慎腳下一滑,又抓不到救命稻草,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了,驀然感覺手臂被人用力一扯,他驚然擡眼,居然是解嶼。

解嶼自己本身也好不到哪去,手中劍死死插進地面一塊較堅硬的巖石裏,靠著不斷釋放玄力讓其插地更穩固。本來承受他一個人的重量就很吃力了,現在又增加一人,等於解嶼要付出雙倍玄力。

卓嶸滿目驚愕,他想過姬雀因會心血來潮救他,都沒想過解嶼會出手搭救,後者不是一直希望自己消失,今後就無人能跟他爭奪聖山大弟子之位麽,他被卷進漩渦裏,不是正合解嶼的意麽?

劍柄顫抖嗡鳴不息,可見就算解嶼堅持得住,他的這把劍也快到極限了,只見他緊緊握著劍柄的掌心間滲出絲絲血跡,越來越多,流過柄頭,流到劍刃。

“放手吧,你也許可以活下去,不放手,等你玄力耗盡,劍刃斷裂,我們兩個都會被吸進去!”卓嶸話語間,已經松開握著解嶼手腕的力道。

承受的重量又加大幾分,解嶼一咬牙,齒間也已出現鮮紅:“不是說一碼歸一碼嗎?你救了我兩次,我現在救你一次,再怎麽說也是我賺了,我不過為了我自己,你不必對我感恩戴徳。”

“我不會對你這種人感恩戴德,我說了不要你救,快松開!”卓嶸吃力伸出另一只手,奮力要掰開解嶼的手指。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給我住手!”

兩人極力拉扯間,沒註意到不遠處飛來一塊巨石,以極快速度擦過解嶼捂著劍的手背,他痛的悶哼一聲,乍然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只聽身後一聲沈悶響,夾雜著骨骼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手臂上拖拽的力道猛然一松。他瞳孔皺縮,驚惶回頭,巨石砸在卓嶸胸膛,帶著他飛速往漩渦中去。很顯然卓嶸已被砸爛臟肺,四肢早已松軟無力,解嶼看他的最後一眼,是後者即將渙散不清的雙目,嘴角微揚,帶著笑意。

卓嶸渺小身影很快淹沒在滾滾風暴中。

卓嶸真的死了。

解嶼目神空洞,視野逐漸模糊,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刻,腦海裏只剩下這六個字。

姬雀因把數根銀針紅線纏在周遭一切還算堅固的東西上,自己身上綁了幾根,紅線可以隨著玄力控制隨意延長縮短,她已經救下十數個玄修,眼下正好找到解嶼。

北老早在漩渦開始運轉一瞬就一頭紮進黃塵之中,神力使得他可以抵抗這吞噬萬物的吸力,他繞金柱一周,心裏大致有了思量。

鯤鵬杖神力四溢,被他握在手中揮舞金翼,霎時就繞直徑足有十丈的金柱一圈,杖尖沿著巨坑邊緣,畫一周圈,圈泛著藍紫色溟神之力。隨北老隔空做出一個擡起的手勢,仿佛雙掌真的托起千斤重的東西,拔地而起一座屏障,不斷升高,直到圍住半根金柱。

字符流轉帶動的吸力和漩渦被隔絕在內,屏障之外,終是逐漸平息下來,飛沙走石很快在北老神力的壓制下,沈落地面,視野終於得以清晰。

只是災難後的盈花谷,殘破不堪一片狼藉,全然不再曾經的姹紫嫣紅,生機盎然。河道近乎枯竭,剩餘的水裏渾滿泥沙,黃得發棕,花草樹木湮滅百八九十,留下光禿禿且溝壑坑窪的地面。

除了姬雀因救下的數十玄修,其餘人,恐怕都葬身金柱之下。

高空上金色圓盤不甘就此遭溟神力量的鉗制,盤中符文飛速運轉,加大了金柱的沖擊力,一股更加強勁的力量即將從盤中心灌入金柱之中,試圖震碎鎖在周圍的屏障。

北老先發制人,鯤鵬杖在他手裏蓄力,神力匯聚杖頭,朝天一舉,如魚躍飛至空中,煙花一般綻開,形同巨傘,在盈花谷上空撐起一片天,阻住洶湧的金瀑。

他驀然發現不久前還在金盤下打坐調息的岑杞仙此時沒了蹤影,直到定睛瞧那金盤之上,搖搖看去似懸空盤膝著一人,衣袍翻飛,北老這才發現金柱字符流轉間,有股股色彩各異的玄流向上流淌。穿過金盤,全部匯聚於岑杞仙一身。

無需多想,這些流向他的玄流,源於那些不幸被吞入漩渦的玄修們。

回想那些玄修中有溟族修士,亦有聖山玄修,這個計劃,是早在下盈花谷前就預備好的,連跟隨岑杞仙一同前來討伐的聖山玄修,都對此毫不知情!

簡直喪心病狂,北老心中一聲怒吼,抵擋金盤力量的神力又加大幾分。

他必須趕在岑杞仙完全吸收金柱輸送上來的力量前摧毀金柱。眼下他幾近強弩之末,要是岑杞仙在原先的基礎上繼續修為大增,他十之八九是扛不住的。

如是想,北老又強行分出一部分玄力擊向流轉的符文之間。這些不知所意的字符當真一滯,向上匯聚的玄流慢了下來。

他吃力扭頭看向地面,姬雀因正也望著他,目中堅決擔憂哀傷交雜,除了擔心他以外,還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壯烈,父女二人想到一處。

共歸虛空!

溟光石乃溟族千年傳承之聖物,其力量遠不止制造幻境而已,任何一個族群,都有面對絕境時的保命底牌,但沒有任何一張底牌,是無需付出巨大代價的。

共歸虛空亦是如此。溟光石力量發揮到極至,空間都會被撕裂,開出一道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巨口,逐漸從天穹籠蓋而下,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噬。

只有溟神尊和溟族聖女有激發溟光石極至力量的權能,而激發者,也會一並被吞進虛空。自此無聲無息,無日無夜,無有時間流逝,成為這浩瀚的一部分。

不待片刻,姬雀因已經就地盤膝而坐,溟光石浮於面前,散發千面玲瓏的藍紫色光芒,如夜空銀河的顏色,夢幻且叫人忘我。姬雀因抽出屢屢神識,融入溟光石中,如同開啟某種封鎖的鑰匙,光芒霎時化為沖天之柱,貫日而上。反沖的玄力波動使姬雀因身下的地面開裂,莫不是邊上玄修們有紅線銀針纏繞,早就要掠出去不知幾丈遠。

一金一紫兩根巨柱鼎立,要托起一片天的架勢,金柱之上,盤膝坐著一人,而紫柱之下,亦有一人席地而坐。沒了雲層遮掩,玄修的目力,可以清晰看見百丈崖下,瘡痍滿目的盈花谷,哪還有丁點往日風光。若非肖長悅對此再熟悉不過,都懷疑是自己找錯了地方。

身邊陸辰渺面上看著沒有多大波瀾,實則內心早已驚駭萬分,轉頭擔心肖長悅的反應,後者緊抿雙唇,握拳垂在兩側,手指都要掐進肉裏。

玄流紫柱不斷轟擊,無形的空間壁障終是抵禦不過,生生撕開裂口,裂口越來越大,蔓延速度之快,一呼一吸就蓋住半邊天。

肖長悅心神一惶,毫不猶豫飛身躍下,玄力灌註腰間匕首,瞄準紫柱之下的溟光石,破風掠去,只聽“錚——”一聲巨響,姬雀因識海動蕩,被迫收回神識,共歸虛空中斷,天穹裂口一瞬閉合,紫柱刷然降落消失。

姬雀因蹙眉吐出一小口血,以為有人偷襲,一根銀針就抵至面前人喉嚨,睜眼就發現是肖長悅,當即心一沈,比起敵人,現下她更不願看到的就是他。

肖長悅趁她片刻分神,奪走其手裏的溟光石,力道之大,很顯然帶著怒火。肖長悅甚少生氣,尤其對身邊至親之人,姬雀因也是第一次見,可她語氣淡淡:

“再不還回來,等岑狗吸收完金柱中的力量,突破父神尊抵禦,盈花谷毀於一旦,你便是罪魁禍首。”

肖長悅微哂:“岑杞仙要找的是我,才討伐盈花谷,我若再不趕來,才是至盈花谷於死地的罪魁禍首。你們總是瞞著我,為我去死,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重要之人因我喪命!”

似是回憶起封存已久的傷痛,肖長悅心緒澎湃,眼眶發酸,語氣難免激烈。

“澈兒,莫要自以為是,我們並非為你去死,而是為義犧牲,岑狗野心漸露,縱使魔孽為敵,但有他們的牽制,還不至於太過肆虐瘋狂。若岑杞仙是明主,我們自然不惜一切代價助他剿滅森羅族,可事實證明他不是,即使犧牲千萬人成就開泰大陣是為了對抗血神森羅,但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力,沒有誰應當為誰舍命,就算未來有第二次森羅血弒,這些人註定要死,那也是出於他們自己的選擇。明明戰爭還沒來臨,就有萬千人陷入艱苦悲痛中。真正的明主,是能讓百姓在惶恐中安定,而非像岑狗那樣,置蒼境於水深火熱!”姬雀因義憤填膺。

這些問題,肖長悅何曾沒想過,又如何會不認同,只是當下盈花谷遭受滅頂之災,追根溯源還是因他而起:“雀因姨,莫要攔我,給我跟你們同心共濟的機會好嗎,澈兒求您。”

銀針仍然抵在肖長悅喉嚨,只要他一動,姬雀因難免會用些狠戾的手法。或許肖長悅這麽做很自私,但他失去的已經太多,不想連剩下的寥寥無幾也留不住。

那邊陸辰渺已經加入援助北老的行列,很多平覆心情的溟族玄修也開始遠遠朝鯤鵬杖輸送玄力。姬雀因似有片刻動容,撤回銀針,肖長悅笑意漸露,轉身就要去幫陸辰渺和北老。誰知才踏出一步,後頸便有淩銳風尖襲來,細細紅線圈圈繞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被使勁往後一拽,驟不及防,肖長悅沒想過姬雀因會暗算他,腳下踉蹌不止,周身隨即從地裏竄上穿著紅線的銀針,在肖長悅頭頂打成死結,一座紅線編織的牢籠就此築成。

“此籠不比你的黃金屋遜色,能抵禦強大的玄力波動,你且安生呆在裏頭。”

不論肖長悅如何用玄力燒,看似一扯就斷的紅神楞是紋絲不動:“你早料到我會來!”

姬雀因沒回答,三兩步就掠向金柱另一側,很快沒了蹤影。

邊上解嶼一方目睹二人全部對話,這會上下打量紅線籠中人:“你便是那個森羅血皿肖長悅?”

肖長悅還在氣頭上,沒好氣道:“你方才不都聽到了,明知故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