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人青(壹)

關燈
沈人青(壹)

有一處藏點原本是座雜院,環境有些差,也不起眼,在鄰疆城中很偏僻的地方,之前住的都是些幹苦力雜活的工人。後來葉湫府在城中一塊空地皮建了一排民房,接濟了這些苦命工人,這片雜院就閑置出來,後恰好作為散修的藏點。

這處藏點被柳雲綣端後,就稍做清理,派了些個還算能幹的弟子看守。

柳雲綣平素肯定住不了這種地方,只是日日過來巡查一次,今夜,他沒有離開。

沈人清奉岑杞仙之命,前來鄰疆城,負責運送這批散修先行回蒼臨,本來這會應該已經押送囚車出城了,今早,柳雲綣就臨時改變了計劃。這事主要還是柳雲綣在負責,他只是被派來押送散修的,即便身為聖山首徒,也不好多說什麽。

要對付入眠堂的打算,柳雲綣沒有瞞著沈人清,而是以百分百信任的態度,尋了沈人清一起商討此事,明面上,沈人清全盤讚同了。

他原本只是不希望入眠堂裏的蒼境散修也落入柳雲綣網中,誰知喝了幾口茶後,柳雲綣聽似無意間提的一嘴,讓沈人清心緒驟蕩。

“今早我去入眠堂拜訪枯骨堂主,認識了兩個新朋友,實在像我的兩個故人。”柳雲綣似是聯想片刻,驚詫道:“你猜像誰?像極了清芷殿的好少主和我那可憐的好師弟,像啊,實在太像了。”

每多聽幾個字,沈人清心裏像有不斷震蕩的巨鐘撞擊,捏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借喝口茶的功夫努力穩住情緒:“那實在是巧,雲綣可知那二位是何人?如此有緣,不知可否引見我認識認識。”

“一男一女,是枯骨堂主來自北坤的表妹和妹夫。”柳雲綣輕飄飄回答,其間側目觀察沈人清的反應,不難發現其此刻略顯煎熬的心緒。

沈人清是昨日下午抵達鄰疆城,安頓好後用完晚膳,就獨自出了門。柳雲綣不跟他住在一起,但早有準備,派了幾個心思謹慎的弟子暗中監視。

沈人清通過暗道進了葉湫府,跟著幾個葉湫弟子到了一間房前,這間房子在葉湫府祠堂院中一側,面積不大,但也擺得下數十靈位。

只是內裏寬敞的供桌上,眼下只擺著一塊靈牌,桌前貢品滿盈,香火茂盛,一看便知日日都有人來祭奠。

葉凡青一動不動站在靈牌前,沒感覺到來了人,沈人清從弟子手中接過香,站到前者身側,三行神禮。

他將香插入香爐中,白煙飄裊映出靈牌上的金字——肖氏公子九朝門首徒肖澈肖長悅之位。

“往後,或許只有這塊靈牌會永遠記得世間曾有肖府和九朝門,記得盛及一時卻匆匆隕落的奇才肖長悅。”葉凡青這段時間眼睛都哭腫了,冷靜幾日,剛要消腫,又見到靈牌觸字生情,再度潸然淚下。

他還是難以想象,當初那個勇鬥寒剎破血河,救葉湫府於危難的少年英雄,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在荒野,無人問津便罷,還因血皿體質暴露,遭萬人侮辱唾罵。

沈人清何嘗不痛心,從肖長悅入穹啟堂時,就看著他成長為蒼境拔尖的少年玄修,不曾想竟落得如此下場,字字擠出一直以來的猜測:“肖府和九朝門的覆滅定有隱情。”

聖山弟子把所見所聞盡數報告柳雲綣,跟他想的差不多,沈人清的心始終是傾向肖長悅那邊的。而聽了柳雲綣的話,沈人清終究還是沒忍住,去了趟入眠堂。昨夜,枯骨爪在窗頭跟肖長悅說話,包括後來的全過程,他都收在眼底,確認他們就是陸辰渺和肖長悅的喬裝後,驚嘆不可思議。

莫不是心裏早有猜測,此二人走在路上,就算擦肩而過,沈人清也未必認得出來。

半個時辰前,沈人清坐在房中,手裏看似握著一卷書在讀,實則雙手捏的很緊,視線停留卷中一處許久了,眉頭緊鎖腰背直挺,一副緊繃的模樣。

出於謹慎,他讓小弟子去送的字條下沒落名字,當下形勢覆雜,肖長悅和陸辰渺都是小心謹慎的人,不確定會不會相信他紙條上一句幹巴巴的話,只求他們二人對他有足夠的信任,並且認出紙面的字跡。

直到小弟子用他們提前約定好的暗號敲響房門,沈人清一揮手開門讓他進來就迫不及待問起情況。

“陸公子和肖公子認出您的字跡,及時取消了行動,柳狗引蛇出洞的計劃落空,您可以暫且放心了。”弟子興沖沖道。

沈人清高懸已久的心總算得以放下,拍拍小弟子單薄的肩:“辛苦你了。”

誰知下一剎那,晴朗的夜空驟然雷光萬丈,霹靂四起,映亮半邊天,才呼出半口氣的功夫,一道粗雷從天而降,緊貼地面奪門而入,門扇化為齏粉,小弟子頭也來不及轉,就被當即劈倒在地,渾身如浴刀海,血痕累累暈滿衣衫。

玉藏剛要出竅,雷光已繞至沈人清背後,只覺脖頸一陣刺痛,叫厲雷擦出一道血口,接著雷光退去,化出身形。一柄裹著雷絲的利刃正架在沈人清頸間,身後還有一具高大身影。

不用看沈人清也知道來者何人,只是此人這段時間不應該待在聖山,替岑杞仙護法萬世開泰大陣嗎,怎麽突然跑來鄰疆。

沈人清心裏有不好的預感:“這是你新發明的問好方式?”

“這就是你思慮再三做出的抉擇?”身後之人同樣回以問話。

“果然,你們早有預謀。”沈人清嘆口氣,垂下眼眸,仿佛認命道。

“既知曉,為何還要選擇這條路,你不會不清楚後果。”身後之人語氣微妙,好像還帶著期盼,希望沈人清能趁事情還沒發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懸崖勒馬。

沈人清閉了閉目:“禦風,謝謝你,願意冒著被岑杞仙發現的風險,分出一縷神識來勸我。但我還是那句話,岑杞仙已經不是岑杞仙了,你若還要執意愚忠,不會有好結果。我再提醒你最後一次,切莫亡羊補牢。”

“好...”禦風幾乎從喉間擠出這一字:“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總愛做跟其他人背道而馳的事。”

話音剛落,一道雷光勾起二人,如剛才來時一樣,一爍就沖門而出。

柳雲綣以及其他眾弟子,早已在院中等候。禦風催出閃電從天而落,鐐銬一般吊住沈人清兩只手腕,一踢膝彎迫使他跪下。

“人清兄可是犯了什麽錯事,竟勞禦風大人大駕光臨,若不是罪孽滔天的事,就交給在下處理罷,岑大長老的萬世開泰大陣還需大人您全力相助,耽擱不得啊。”柳雲綣行著神禮道。

禦風食指一擡,當即一道雷蛇直躥大地,轟在柳雲綣腳前一寸處,雷光刺得他不得不閉眼,焦味和暴虐的玄流就在他鼻尖雀躍。但凡往前分毫,就要被劈成焦人。

“沈人清犯再大的錯,也是岑大長老一手帶大的徒弟,親如父子。你算什麽東西,背刺恩人滿門重振門楣的,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個白眼狼,不過是目前對聖山有用的棋子罷了,別太把自己當回事。”禦風只是斜睨,連正眼都懶得給柳雲綣片刻。

柳雲綣臉皮實在厚的不透色,縱使內心萬般抓撓,面上仍舊平淡無波。他擡腳踩在剛被雷劈過的焦黑地面上,不顧禦風幾欲刺穿他的視線,步步走至沈人清面前。

“別緊張,我只是想跟人清師兄說幾句話。您就站在我邊上,不怕我做什麽手腳,是吧。”柳雲綣輕描淡寫,同樣沒直視禦風。

禦風視線死死釘在柳雲綣和沈人清之間,從天際延伸下來的雷光鎖銬接觸皮膚,難免有電流穿過渾身經脈骨骼,疼痛難耐,即使禦風已經暗中減輕玄力。沈人清冷靜地可怖,沒有絲毫掙紮反抗,禦風就站在邊上,卻似乎被他當成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禦風明白,沈人清從做決定那刻起,就預料過一切結果,也做好了面對的充足準備。

柳雲綣確實只是想跟沈人清說幾句話,不過是悄悄話,沒打算讓第三者聽見。他緩緩蹲下身,湊到沈人清耳側:

“你不但聰慧,還很公正,公正到連自己都棄置不顧,曾經我很羨慕這種人,但現在只會覺得愚蠢。玄門尊崇公正高尚,你且放眼看,現在多少人還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你有腦子,可惜這裏的東西太多了。”

胸口一刺,沈人清悶哼一聲,柳雲綣食指尖用力戳在他心臟的位置,擠壓到內裏電流:“你有腦子,又有能力,手底下也有一批忠實的人手。看不慣岑杞仙的做法,那就努力讓自己取而代之,這樣不就什麽都解決了嗎。”

柳雲綣感到近在咫尺之人呼吸一滯,嘴角微挑,離開沈人清耳側,繼而起身,拍拍衣擺沾到的塵土,沖禦風一笑:

“我說完了,剩下的,就任憑大人您處置了。”

說完,就優哉游哉踱回一旁,坐在早已備好的椅子上,等看好戲。

實乃囂張至極,禦風內心牙咬罵著。柳雲綣知曉他們二人關系匪淺,定然覺得禦風有放海的可能,幹脆就坐在一旁看戲,實則監督。禦風料得到此人的心思,倒也算合他意,原本就打算當著柳雲綣的面嚴懲沈人清,好讓其在這事上打消疑慮。只是他沒提前跟沈人清商量,只好讓他受點苦了。

禦風手掌一伸一握,一把雷霆大劍以雷凝聚掌心,繼而朝半空一拋,大劍旋轉幾圈垂直懸浮空中,周身劈啪躍動的閃電映著空中滾滾雷雲,幾道電光沖破雲層直接劈在劍身上,雷鳴乍響,似在宣洩天威的勃然盛怒。

“背離聖山,藐視神威者,按律當處九雷極刑,刑後生死由天定奪。若生,打入九九回生之境,闖過九十九道極境,方可重歸聖山!”

話落同時,聚滿渾身天雷的大劍不住嗡鳴,裹滿電光的劍身中浮出數縷旋風,與雷電混雜交織,此為九雷第一道風雷極刑。

僅第一道雷刑,劍身穿透沈人清身軀時,刺目的電光中就噴薄而出更加顯眼的鮮紅,嘩啦一聲撒了身前滿地。

這種疼痛與經脈寸斷無異,沈人清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經脈撕裂的聲音,這才是第一道,九雷極刑只會一道兇於一道。

禦風瞳孔叫那片鮮紅紮得一縮,以致第二道□□已經成型,顫著雙手遲遲難以驅動。

“怎麽停了,禦風大人怕不是下不去手?”柳雲綣感覺不夠爽快,愜然催促。

“怎會。”他咬著牙,頭皮一麻驅動大劍。

□□再度穿身而過,浸得沈人清渾身濕透,分別不知從哪裏滲出的血水不斷暈開,遠看好似一個血人。

第三道木雷依然很快凝聚完成,禦風心臟篤篤狂跳,以往他只覺得這次覆一次的行刑過程相當無聊,恨不得每道雷再凝聚的快一些。他頭一次感受到這把劍的聚雷之快,只能在內心不斷祈求他慢一點,再慢一點。

第三道雷即將沖刺前瞬,房屋裏突然疾沖出一道身影,眨眼間就展開雙臂,擋在沈人清身前。這個玄修明顯還是滿心害怕惶恐,連眼都不敢睜,即便如此,雙腳還是如同用漿糊粘在地上,死也不挪開。

是禦風一進沈人清房間就被擊暈的小弟子,十三四歲多半還是個初修,本就身負重傷,這一劍下去,必定能要了他的命。

“滾開。”禦風厲聲,試圖嚇走這個小朋友。

小弟子雙唇緊閉不說話,一副心意已決視死如歸的狀態。

“你快走...我不會,有事的。”沈人清已經處在半昏厥狀態,眼前景象模糊不清,話聲也虛弱至極,幾乎掩蓋在雷聲中。

小弟子還是一動不動。

一道雷若聚集太久,禦風也未必能把控住,此刻已經如急不可耐的野牛,呼嘯著朝兩人疾馳而去。沈人清被束縛著,只能再拼盡所有意念催出玉藏,通透雪白的玉劍擋在小弟子面前,相較傾瀉而來的木雷與大劍,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兩劍轟然相撞,聲響震地在場所有人腦海翻滾,玄波擴散數丈,地面不堪重負,延伸開蜿蜒裂痕。

緊接著,一聲嘩啦脆響,玉藏四分五裂,碎了滿地,木雷也被削去八成威力,轟在小弟子身上,由於沈人清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強擠意念召出玉藏,此刻識海翻騰洶湧,一大口腥甜血液噴出雙唇,灑在碎裂的玉藏上,無暇地白和深到發黑的紅碰撞,怎不叫人觸目驚心。

這一下小弟子感覺要了自己半條命,依舊強撐著爬起身,好不容易站穩,要往雜院外去。

“不要去找他們。”沈人清立馬制止。

“我若不去,你會死的。”小弟子眼淚鼻涕嘩啦流,這是他第一次忤逆沈人清的意願。

他何嘗不知道他若去了,未必能救沈人清,還可能把原本能夠幸免的人重新拉回這場漩渦。但眼下他顧不了那麽多,他只想要救沈人清。

眼看第四道巖雷即將凝成,禦風一伸手隔空揪過小弟子衣領:“快!去叫入眠堂的人!”

隨後一仗用力拍在小弟子背上,把人送出雜院。小弟子頭也不回,忍著渾身不斷撕裂的傷口,往入眠堂一路狂奔,滿身血的樣子難免嚇壞好些過路的人。

他運氣很好,還沒跑到入眠堂,就在途間瞧見坐在路邊食攤的肖長悅四人,強撐最後一絲力氣,言簡意賅地把發生的事告訴四人,祈求他們一定要救沈人清。

說完,就昏死過去。

幾人迅速換好入眠堂幽隱的衣服,陸辰渺本不想讓肖長悅去,但他知曉肖長悅不可能不去。因此,陸辰渺給了肖長悅一朵浸了穹川神力的白蘭,再三叮囑不到萬不得已切莫動用玄力,實在有個萬一,就把白蘭貼於心口,能一定程度上抑制血森羅發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