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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人青(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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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人青(貳)

鄰疆城郊雜院中地崩山摧,第四道巖雷如泰山傾倒之勢,依附大劍之上壓頂而來。若非雜院四周設了結界,整座城恐怕都能感受到地震般的動蕩。

巖雷直砸而下,天塌般的重量壓的沈人清無法呼吸,只出不進,渾身臟器在極度擠壓之下,仿佛下一瞬就要碎成肉泥。緊鎖的牙齦開始不住滲血,終於再也熬不住淒喊出聲,仰天瞠張的雙目空洞暗淡,即將就要渙散。

多處地方開始沒了知覺,包括半張面頰,都結成巖石,血液凝固,其餘地方的鮮血無法流經,幾炷香後,就會堵塞膨脹,最終血管爆裂。

幾乎沒有人能在九雷極刑下生還,即便有幸抓住最後一口氣,也出不了無邊無際的九九極境。

入眠堂的人要再不來,沈人清難說能否扛過下一道霜雷。

禦風內心百般交集,萬一那不堪一擊的小弟子昏死在半途怎麽辦;萬一入眠堂為獨善己身不願出手幫忙怎麽辦...

那他就再分出幾縷神識,豁出命替沈人清擋下剩餘五道疾雷。禦風心念一動,又從遠在界吟的本體識海中調來數十縷神識,以他如今仙修修為,加上對自身玄力的控制,至少能為沈人清擋下接下來三道雷刑。至於他的本體,此刻正在天譯閣為岑杞仙的萬世開泰大陣護法,神識力量的減弱,岑杞仙或許會有所發覺。但眼下他顧不了那麽多,不論如何,能救沈人清就行。

原以為自己能狠下心對沈人清施以酷刑,而以後者修為,使出渾身解數多半能在九雷極刑下留住性命,但他高估了自己,同時低估了沈人清。

玉藏與沈人清修為經脈相連,可以說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玉藏碎,等於重創了他半條命。沈人清竟願意在自身難保的處境下,豁出半條命救下那小弟子。自此,他必定會在最後一道雷刑落下前就喪命。

霜雷落下,沈人清閉上雙目,而當身前轟然響起兩物劇烈相撞的玄力波動時,他沒有感覺到預料中渾身四分五裂的痛苦。

雷光與霜風包裹中,有人替他擋下這一擊雷刑。

禦風用神識硬生生替他抗下整道霜雷。

陸辰渺等人趕到時,禦風神識剛剛抵下第六道焰雷,隱約有了快要消逝之象。沈人清無法動彈,又碎了玉藏,只能撐著最後一口氣,哀求禦風讓開。

鴉青和耆白合力劈斷天雷鎖銬,陸辰渺緊隨其後攙起沈人清,誰知這疾雷如同長了眼睛,直接繞開禦風神識,直沖他們二人。

難怪禦風沒有直接解開鎖銬了事,原是這九雷極刑一旦發動就無法停下,並且會鎖定受刑者一路追擊。陸辰渺驅動天瀲,直奔院裏一座屋舍而去,就在即將撞上之時,一提劍頭往上仰沖。幽雷跟劍尾只有不到一寸距離,鬼魅般呼嘯著奔湧,來不及調轉方向,直接從墻底擦上屋頂,頃刻把整座屋子劈成灰燼,焦屑飛揚,剩餘的雷光來不及剎車,直接撞在房屋後的結界壁上,當即裂開縫隙。

柳雲綣早就沒在原先椅子上悠然自得地喝茶,不知去向。沈人清本就虛弱至極,被陸辰渺帶著如此疾馳,已經昏了過去。

鴉青早有準備,來時路上就在一片滿是荒草的空地上的一棵枯死許久的朽木幹上設下鬼面傳印,趁陸辰渺跟幽雷周旋的功夫,又在雜院內一棵樹上刻下印記:

“往這邊來!”

她大聲朝陸辰渺喊,後者立即一道青光,流星似的劃到樹幹背後,明雷緊接著俯沖下來,玄青色鬼面巨口大開,露出獠牙,其間一片無底黑洞,纏繞劍身的刺目強光和劈啪作響的雷電盡數吸入其中,這堪比饕餮的鬼獸並不滿足,連帶大劍也一同囫圇吞下。

雷雲逐漸消散,露出天空,已是黎明時分,振聾發聵的雷聲很快止息,耳膜仍舊不斷銳鳴。

陸辰渺捏住沈人清手腕,脈象微弱,神識動蕩不寧且有即將破碎的征兆,情況十分危險,必須趕在一炷香之內穩住識海,否則恐性命難保。只是穩固識海需要一種叫還念丹的藥,只有情況十分危急的時候才用得到,一般情況下不會隨身帶著,就算現在去尋這種藥,一炷香早就過去,已無濟於事。

禦風默然立於一旁,雙手垂在兩側握緊成拳,此刻也是傷痕累累,盯著氣息微弱的沈人清,面上淡然無波,內心不知所措,頭一次嘗到無能為力的滋味。

肖長悅從一側房頂躍下,幽隱鬥篷一掀,依緲從裏頭鉆出來。

依緲袖子一卷,氣場似墻高,用很有排面的語氣道:“本仙來。”

她指尖仔細揉捏出仿佛白紗的仙力,潺潺註入沈人清眉心。禦風雙目微瞇,依緲豎瞳尖耳,在他眼中一臉妖像,大世之中,從未聽說過哪種妖有穩固和治療神識的能力,除了傳說中的羽蛇神仙。而且妖一般跟森羅族較親近,這幽隱身上居然還帶著妖物,實乃蹊蹺。

禦風視線死死盯著依緲灌輸進去的東西,但凡有丁點異常,他會立即殺了這非人之物。

灌輸完仙力,沈人清脈象明顯比方才多了點活力,依緲接著咬咬牙,狠下心從衣裙上摘下幾根白羽,捂在掌心再打開,就變成一根串著羽毛的手鏈,戴到沈人清手腕:

“玉藏跟他命脈相連,力量強大,可玉藏一碎同時,帶走他半條命,修為大損,又因神識嚴重受創,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今後恐難再修煉。這根手串一定要時刻帶著,不能摘下,有助於他修養神識。”

“轟隆....!!”

巨響堪比天外飛石砸在地面,是從鴉青設下鬼面傳印的荒草地上傳來,意外被吸入漩渦送到那處的雷霆大劍在途中就聚集好最後一道乾坤雷,一出傳印來不及剎車,就直接轟在地上,那片荒草地此時恐怕已經變成一個四面焦黑的巨坑。

與此同時,鴉青滿口鮮血湧出,九雷極刑威力過於強大,傳送這種類型的東西,會有三成威力反彈在施術者身上,乾坤雷的三成威力,足以對鴉青造成嚴重內傷。

只是她低頭吐血時,餘光似乎閃過一道白,從不知多高的地方又直又重落下,緊接著,便是一陣悶響。

她立即擡眼望去,那人身上的幽隱衣袍不知去向,露出掩蓋其下的白衣,原先纖塵不染,眼下被血染的通紅。

是耆白,他不知何時起就不在他們當中了。

眼看地上的人一動不動,連微弱的呼吸都察覺不出,鴉青憋不住想過去查看,叫肖長悅一把拉住:

“不對勁。”

果不其然,話音才落,地面就裊娜起滾滾白霧,不斷往上蔓延,範圍大至整座雜院,直到上空也被迷霧全然覆蓋,直到只能看清自己的胸膛、雙手。一擡眼,就是壓目而來的白茫。

八月夏末氣溫炎熱,重重濃霧隔絕一切暑氣,身處其間只覺陰冷濕涼,水汽很快滲進薄薄衣層中。

陸辰渺及時抓住肖長悅的手腕,這玄力毋庸置疑出自柳雲綣,他定然早有準備,此時誰落單都好說,唯獨肖長悅不能孑然一身。但肖長悅還是把黃金屋丟給禦風,叫他用此物保護好沈人清。

“嘖,實在愚蠢。”迷霧微微震顫,響起柳雲綣帶著回響的話聲:“我甚至不用走出這座破院,只要把你們在意的東西揉成魚餌,就都趕著上鉤了,實在有趣!只可惜,剛建好的魚塘,就有條不老實的魚兒死在裏頭。”

沈人清的命保住了,其他人頂多只是受了點傷,那柳雲綣指的,只能是突然從半空墜落的耆白。

肖長悅餘光處,一道玄青色身影當即竄出,帶出猛烈勁風。鴉青記得耆白的方向,很快找到躺在迷霧中血色全無的男子。

因為她感受不到耆白特有的玄力波動了,兩個長期共事或相處的玄修,會自然而然對對方的玄力波動較為敏感。鴉青顫著雙手靠近耆白鼻息,平靜無波,她心臟驟停一瞬,又撫過丹田所在處,同樣寂靜的好似一汪死水。

正常玄修死亡,玄力不會立即消逝,除非在死亡之前,就沒了一身修為。

柳雲綣,一定是柳雲綣幹的,跟九雷極刑周旋時,他就不見蹤影,耆白悄然離隊,就是怕他暗中做手腳,去逮不知藏到何處的柳雲綣,所幸找見了,卻不知被他用了什麽方式殘忍殺害。

幾陣刺疼把鴉青從自責憤懣和絞痛中拉回現實,顫巍巍擡起雙手,才發現因痛心疾首,不住用雙拳錘著地面,已經磨破皮,冒出密密麻麻的血星。

她才註意到耆白另一只手,似乎從掉下來時起,就一直捂著胸膛,那裏透過衣衫,隱約印出方正的東西。鴉青輕輕挪開那只手,小心翼翼伸進衣領,取出裏面的東西。

是四片薄如紙張的青木樹皮,每一面都細細雕刻,從初識到成為默契無間都搭檔,難忘的畫面俱在其上。

切割方正的樹皮四角,都細心地刻出卡扣,圍成四面的燈籠,只可惜叫血染透大半,青木特有的香氣跟血腥味融合,很不好聞。

柳雲綣懶得管鴉青和耆白如何生離死別,如一條霧龍,穿梭這片由他編織起來的迷霧世界。多次從肖長悅和陸辰渺周身穿馳,故意叫他們的時刻提著心。這片濃霧裏,不論他們怎麽躲,柳雲綣都能很快找到。

肖長悅要去取腰間陣子芥,陸辰渺回頭搖首,前者捏捏他的手指,是安撫的意思。肖長悅拍拍胸脯,那裏有陸辰渺給的白蘭,裏面的穹川神力夠他發動幾個玄陣了。

手腕上緊握的力道漸漸松了,陣子芥落地,霎時綻開洶湧玄力,以肖長悅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開。陣成一瞬,沒多久就仿佛融入大地,看不見了。

周遭迷霧一瞬稀薄不少,啟明陣照出一具霧化人影,天瀲劍隨意動,頃刻逼至那霧人面前,直接穿透而過,霧人隨即消散。

不對,這是迷惑他的假象,柳雲綣反應極快,在肖長悅啟明陣成片刻就做出應對之策,眼下,一團新的霧人在陸辰渺身後顯現,直奔後頸命門而去。

就在即將得逞之際,不知從哪飛旋來一把匕首,鋒芒刺得柳雲綣雙目一瞇,身形被迫一滯,錯過了襲擊陸辰渺的最佳時機,恰時天瀲已經迅速掉頭,疾沖回陸辰渺手中。

他順勢一握劍柄,架在柳雲綣頸間。天瀲劍鋒冒著滾滾淺青玄流,如同陸辰渺此刻憤怒的心情。

“哎呀,還是被捉住了。”柳雲綣攤手聳聳肩,滿口無奈:“清芷殿的陸少主,還有慘遭滅門的好師弟,你們終於不裝了?”

肖長悅拳頭一緊:“別想再拿此時激我。”

柳雲綣微哂:“這麽快就不痛心了?你不是挺能設身處地為別人考慮麽?昨夜見到那支釵子有何感想?師兄非常好奇。”

“少廢話,那些原本要送出城的散修被你藏在何處?”

柳雲綣哈哈一笑:“還以為你會先問我為什麽要判出九朝門,我還能順帶告訴你魔孽是我放進肖府來的,還有你阿姐確實在我手上。”

縱使肖長悅此刻真的很想斃了這畜生,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但不在這殺千刀的人渣身上出點氣,肖長悅恐怕得憋成忍者。

他大步上前,蓄力一腳踹在柳雲綣肚腹,直接把人踹出一丈遠,還犁了半丈地。柳雲綣猛咳一通剛要起身,天瀲劍尖再次懟到他喉前。

肖長悅走上前,擡起手掌,運轉玄力,一道蜿蜒火龍自背後騰起,攜帶滾滾熱浪纏繞柳雲綣渾身:“我不會燒死你,但你會感覺很痛,只可惜肖府和九朝門數百條生命所受的痛加起來,都不及你現在所受的一成。柳雲綣,我真的好想立刻讓你去死,讓滾滾怒焰把你撕碎,燒成灰燼。”

這條火龍比尋常玄力凝成的火焰熾灼百倍,他痛得青筋凸起,嘴角擒出一抹詭笑,這抹笑就如此定格在這幅令人發怵的模樣。

不對,肖長悅發現的還算快,眼前這個柳雲綣還是假的!

下一秒,火龍竟跟柳雲綣一同蒸騰消散。肖長悅一口氣還沒呼進來,一滴不知何物的東西從上空落下,“啪嗒”一聲掉在銅質的鬼面具上。

只見陸辰渺睜大眼眶,立馬要替肖長悅抹去那滴東西。

啟明陣偏偏在這刻過了時效,兩人眼前再度茫然一片。已經來不及了,那滴東西順著面具,很快流過下顎,滑到脖頸的皮膚上。

溫熱且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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