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面疫（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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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面疫（貳）
轟隆——
塔層盡頭的石壁開出一洞，是通往五十層，煞塔的最頂層。
洞口發出風低低呼聲，像在催促他莫要流連，趕緊前往最後一層塔頂。不到徹底絕望，祁樾不會拋下血瞳女獨自離開，他一旦通過開出的洞口，血瞳女就算依靠藥物活過來，也會被當成死人，永遠困在塔中，成為血森羅的養料和助長森羅修煉的靈丹妙藥。
祁樾回過頭看血瞳女，遲遲沒敢拔出刺穿的黑劍，但不難發現，方才還淌如小瀑的鮮血已幾近凝固，才過了一會，如此大流量的血照理不會凝固這般快，同時，他瞟見血瞳女無力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了動。
續命藥奏效了？祁樾內心驚呼。
下一刻，渾身是血的血瞳女重新有了呼吸，胸口有了微弱起伏。
祁樾輕輕搖動血瞳女肩膀，後者終於伴隨咳嗽醒來，但咳聲沙啞無比，就像裏面填滿砂石，無法發出更多聲音。
幾口淤血在她猛烈咳嗽下震出，祁樾第一次見證起死回生的場面，一時不知如何言語，血瞳女脖子裏頭被大劍卡的實在難受，就自行一把拔出劍，血液因著藥效凝固，沒有想象中如泉水噴發的場面，但脖子中間總歸有個狹長的口子，看著實在猙獰，血瞳女果斷從自己身上撕下一條還算幹凈的布料，把傷口纏住。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分明已經識海渙散，即將逝去，突然有股力量沖進識海，浪濤似的，把四散的識海重新凝聚回來，然後便能再度感知到有些冰冷的身體，活了過來。
她知道臨死前，祁樾給她吃力什麽東西，實在奇了，這世上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神藥。於是不顧渾身火辣的傷痛，迫不及待想問祁樾，結果沒發出聲音。
她只能發出“沙沙”氣音，摸摸纏滿布條的脖頸，是哦，雖保住性命，但嗓子已毀，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她只好用食指在地上寫字，祁樾低頭，見地上的字是問他怎麽保住她性命的。
這事說來話長，洞口如妖魔嚎叫的陰風愈發響亮，到了不耐煩的地步，祁樾目前沒功夫解釋，就轉身背起血瞳女，朝通往頂層的出口走去，邊走邊道：
“等出了煞塔再說。”
“五十登天煞塔？”肖長悅詫異：“祁樾不要命了，敢去那種地方！”
陸辰渺疊了信然後燒毀：“嗯，想必是為了找慕公子。”
肖長悅和陸辰渺二人已經出了谷，鴉青後來又在陸辰渺臉上填了筆畫，把原本的特征遮蓋加了新的特征上去，不是日日看著這張臉的人，壓根認不出來。
他們一出谷，鴉青就交給他們另一份情報，這份情報從肖長悅拜托入眠堂去查，到現在有一段時日了，總算有了結果，看信中內容，就能理解為何這麽久才有消息。
這段時間，入眠堂派了大量人手在蒼境四處查詢祁樾的下落，沒有找到任何蹤跡，就像直接蒸發不見了，光搜索整個蒼境，就花了個把月時間，不得不令人懷疑祁樾是否還在蒼境之內。
如是想，鴉青又派了幾支精銳幽隱分別前往南北二坤和森羅族域內探查，南北二坤還好，潛進森羅族是及其危險的任務，必須提前規劃，這一通下來，又是將近兩月，從中難免折了些人手，終於，前往森羅族的幽隱隊伍帶回來精準可靠的消息。
早在幾月前，祁樾就進入五十登天煞塔，想通過這最不易讓人起疑心的途徑進入厄邪宮，試圖帶慕青晷回家。
對登天煞塔的的聞風喪膽，早就不限於森羅族內，南北坤和蒼境都鮮有人不曉，祁樾進那種地方，無非用命在尋慕青晷，仔細想想，依祁樾的性子，會做出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但要進那種地方，首先就要掩蓋蒼境人的氣息，通過某些辦法把自己玩玩全全偽裝成一個森羅族人，難怪祁樾要舍棄掉貼身了十幾年的風祈。
好在風祈如今落在他手裏，而不是便宜了某些利益至上的俗人。
“那支幽隱隊伍現在何處，過了這麽久，闖過登天煞塔的人差不多有結果了，當中可有祁樾？”肖長悅趕忙問鴉青。
鴉青搖頭：“要從森羅族傳消息回來不容易，目前還沒有進一步情報。”
三人言語間，不覺沿著小道進了一座村落，才進村口不久，就見路邊有一牌榜，貼滿好幾層委托書，最外層的紙，經過風吹日曬，已經破敗不堪。
肖長悅蹲身查看牌榜柱子，有景綽留下來的記號，應該就是他說的鄰疆與南坤交界處的貧苦村落。
只是放眼望去，這座村落裏的屋舍還算多，村民應該不在少數，但他們進了村口有一段路了，連一個人影都沒看著。地上掉滿的果子，本就有些貧瘠的農田，都是有段時日沒打掃的樣子。
水塘裏的魚死了，水臭了，長滿浮萍，也無人打理，整個村子一副蕭條景象。
先前也沒聽景綽提起這種情況啊。
既然沒有人主動出現，那他們就主動去找人。肖長悅鎖定一處最近的屋舍，服下一顆偽音丹，擡手敲門，遲遲未有反應，直到他硬著頭皮敲響第五回，內裏終於傳出隱約腳步聲。
“誰啊，家裏有人患了惡面疫，不便開門，各位快些離開罷，村裏眼下沒有人家敢開著門，得了惡面疫的怕傳染別人，沒得的更怕被傳染，實在沒地給你們歇腳。”聽上去是個老翁的聲音。
是什麽聲音不重要，重要的是所說的這句話裏，提到了惡面疫。很明顯是一種有較強傳染性的疫病，但這種疫病，他們都是頭一次聽，對其全然不了解。
難怪這村子跟許久沒人住了一樣，原是全村都感染了這種疫病。在這樣一個貧瘠且偏遠的村落，消息和資源都不流通，一旦發生疫病，得不到及時的醫治，全村幾乎就得生生等死。
肖長悅清楚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但他眼下就得裝作普通人，必然不能知曉太多東西，便問：“既不便開門，那我便隔著這門說話。勞駕，這惡面疫是個什麽疫病，我們是從南坤游歷至此的行商，眼見天快黑了，實在沒地方落腳，好不容易找到這座村子，想尋個地方安頓。不知村裏有什麽空屋子可以過夜，不會白住，我們這裏有一些能抑制瘟疫傳染的藥，總歸有些作用。”
肖長悅用偽音丹擬出的嗓音竟無比清亮動聽，不知是否錯覺，屋裏人的語氣明顯比一開始緩和些：
“有自是有的，但整個村子，就我這院落大點，有一兩間空房，只是家中有疫病患者，萬一傳染給你們，就不好了。”
肖長悅心想反正是來解決問題的，總得了解一下這惡面疫到底是什麽來頭，這家屋舍今晚是歇定了，便說：“我相好略通醫術，他說只要將病患隔離起來，其餘人做好防護，再加上我方才所說的藥，應當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院裏的人靜靜思肘一翻，又似乎跟邊上人互相耳語幾句，終於松口，準備開門放他們進去。
門破敗且常年失修，打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咿啞聲響，開門的老翁瞧滿臉歉意：“咱們這村子向來貧困，之前出過些許散修，但都死在十數年前森羅血弒上，大多都是遺孀帶著孩子，早些年情況更差。現在那些孩子大了，能幹活，也有個別出村謀生計，村子裏的情況才好轉些許。”
聞言，肖長悅不敢想象這村子情況最差的時候究竟是一翻怎樣的景象。
老翁邊說邊引他們去往空房：“多虧那些四處游歷的江湖散修，村子閉塞，消息物資都格外匱乏，沒有他們的幫助，這裏現在恐怕早就是一座荒村。但最近這段時日，不知為何，那些行俠仗義的逍遙客好久沒來了，又恰好爆發惡面疫，是最需要尋求幫助的時候，這個把月，除了偶爾單純過路的人，你們還是頭一批進村歇腳的外來人。”
說著說著，幾人已經到一扇屋門前，老翁擡手比劃：“就剩這兩間空房了，不瞞各位，我這曾是村裏的醫館，時常要接收些病人，所以房間自是多了些，但其他房間近來都因這疫病死過人，自是不便給各位住。還有最遠那間房，瞧著沒，那裏住的就是惡面疫病患，你們千萬別靠近。”
陸辰渺肖長悅鴉青三人此時都帶了面罩，點頭應好。老翁又給他們添置了些日常用品，招待了些素菜，便不再打攪他們休息。
是夜，陸辰渺和肖長悅住一屋，鴉青住另一屋，三人各自回房一段時間後，鴉青身如一道幽靈，竄窗而出，快到不眨眼都難以捕捉，尤其在夜色裏，黑燈瞎火，乍一看只會以為是一只黑鴉飛了起來，不會有過多懷疑。
院裏一中年男子戴著布罩，提燈巡視，尤其在他們三人的兩間房前多逗留了會。鴉青房中關了燈，看似已經入睡，陸辰渺和肖長悅還點著昏暗燭火，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什麽，男子聽得見，只是些許無足輕重的家常話。
但說著說著，氛圍突然向不對勁的方向發展。
先是床被摩擦的沙沙聲，而後燭火照應下，男人竟一個翻身，欺壓女人身上，女人明顯下了一跳，要抓起被子遮蓋在他們之間，被男人及時攔下，趁機捉住手腕，下一瞬雙唇相觸，吻的那叫一個激烈。男子顯然沒想到，毫無心理準備，但任然硬著頭皮站在門外。
吻了足足半柱香時間，男子心想這對野鴛鴦嘴唇不得脫一層皮，誰知男人還想更進一步，卻被女人忍無可忍地一腳踹開，趁機逃脫男人掌控。
“秦渺，不要得寸進尺，我不在與你成婚之前行房事，那樣有違祖訓。我是家裏這代回生蛇仙的承志者，小時候已經違背慣例沒有學習醫術，不能再做出如此逆舉。我知道你想早日與我合一，但我們的婚期也近了不是嗎，到那時候，我們自能毫無顧忌地行歡愉之事。”女人斥責同時，拿出一枚雕工奇藝的玉佩，將其捧在手心愛惜撫摸：“等與你成婚，我便要向蛇仙辭行，家族已經選好下一任承志者。我既願意放棄未來族長之位成為你的妻子，哪怕天昏地老，你都不用擔憂我會變心，我江玥此生只愛你一人。”
那叫秦渺的男人聞言似有些慚愧，說了道歉的話，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是對自己未婚妻的不尊重。
窗外窺探的男子不再在意男人後來又說了什麽，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女人手中的玉佩上，據說這裏頭，就是回生蛇仙靈魂憩眠的地方。
待鴉青回來時，提燈的男子已經離去，她直接從窗戶翻進陸辰渺和肖長悅的房間，兩人正等著她回來。肖長悅坐在床前捧著一冊卷籍看，邊看邊吐槽當中劇情的爛俗狗血，陸辰渺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肖長悅微笑。
鴉青知道他們剛才演了一出戲，但不知戲的內容，沒欣賞到就覺得怪可惜的，莫名有點羨慕起剛才那個巡視的男子。
“我說，幸好你剛才不在，否則你將會被一些不可思議的場面和臺詞汙染。”肖長悅只覺得卷籍上的字句越看越辣眼睛。
鴉青納悶：“這麽說我倒越好奇了。”
肖長悅撇嘴搖頭，把卷籍丟了過去：“你自己瞅吧。”
鴉青才看了一段，就覺得腳趾摳地渾身發麻瞳孔地震了：“這玩意兒，是何方神聖的傑作...？”
“景綽嘍，除了他還有哪個人才能搞出這種東西。”肖長悅攤攤手：“我們剛才都是千篩萬選，挑最正常的片段演的。”
也是，其他部分，不是女主為愛失智，讓自己的世界變得只有秦渺，就是男主又幹出一些虎狼之舉，幾乎沒考慮對方的感受，次次道歉，江玥竟次次都能原諒。
陸辰渺和肖長悅一致認為，等回到盈花谷，一定好生教訓景綽一頓。
“對了，此一去，有何發現沒？”肖長悅不想再談論卷籍內容，轉而問鴉青。
鴉青回答：“確實如你們所料，這座院落的主人，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普通村醫。在這種閉塞的村子，藏汙納垢總是特別多，世代居住於此便也見識短淺，對那些玄學巫術深信不疑。方才接待我們的那個老頭，別看他滿面慈容通情達理，他就是這個村子裏的巫醫，並且...手上還沾了不少人命。”
肖長悅猛然驚覺：“所以他說那些死過人的房間，並非因為沒熬過病疫死去，而是被他當作制作偏方的藥材而死？！”
簡直細思極恐，這麽說，那惡老頭說的話也不能全信，他說這村子已經好久沒人進來過，說不定是有人進來，也想在這裏歇腳，也在這些空屋子住下，但最後，都淪為制作巫藥的藥材。
所以，方才那個在門外看他們演了一出戲的家夥，定是那老頭派來窺探他們情況的。好在他們只是裝作尋常行商，每到一處地方都會習慣性留意四周，今日剛進入這座院子沒多久，肖長悅就註意到院落墻角的龜殼碎，跟沙土混在一塊，還有及其微弱的血腥氣，當時那偷窺的中年男子恰好路過，手裏抱著一陶罐，說是藥材，但還是被肖長悅聽出破綻。
有類似蟲蠍爬動的聲音，這些及其微末但細節，換做真正的普通人，絕對無從察覺，但玄修的感官就是格外敏銳，尤其他們這些高階的修士。
從那時起，肖長悅就強烈感覺這座院子和院子裏的人十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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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層盡頭的石壁開出一洞，是通往五十層，煞塔的最頂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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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樾回過頭看血瞳女，遲遲沒敢拔出刺穿的黑劍，但不難發現，方才還淌如小瀑的鮮血已幾近凝固，才過了一會，如此大流量的血照理不會凝固這般快，同時，他瞟見血瞳女無力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了動。
續命藥奏效了？祁樾內心驚呼。
下一刻，渾身是血的血瞳女重新有了呼吸，胸口有了微弱起伏。
祁樾輕輕搖動血瞳女肩膀，後者終於伴隨咳嗽醒來，但咳聲沙啞無比，就像裏面填滿砂石，無法發出更多聲音。
幾口淤血在她猛烈咳嗽下震出，祁樾第一次見證起死回生的場面，一時不知如何言語，血瞳女脖子裏頭被大劍卡的實在難受，就自行一把拔出劍，血液因著藥效凝固，沒有想象中如泉水噴發的場面，但脖子中間總歸有個狹長的口子，看著實在猙獰，血瞳女果斷從自己身上撕下一條還算幹凈的布料，把傷口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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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臨死前，祁樾給她吃力什麽東西，實在奇了，這世上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神藥。於是不顧渾身火辣的傷痛，迫不及待想問祁樾，結果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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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登天煞塔？”肖長悅詫異：“祁樾不要命了，敢去那種地方！”
陸辰渺疊了信然後燒毀：“嗯，想必是為了找慕公子。”
肖長悅和陸辰渺二人已經出了谷，鴉青後來又在陸辰渺臉上填了筆畫，把原本的特征遮蓋加了新的特征上去，不是日日看著這張臉的人，壓根認不出來。
他們一出谷，鴉青就交給他們另一份情報，這份情報從肖長悅拜托入眠堂去查，到現在有一段時日了，總算有了結果，看信中內容，就能理解為何這麽久才有消息。
這段時間，入眠堂派了大量人手在蒼境四處查詢祁樾的下落，沒有找到任何蹤跡，就像直接蒸發不見了，光搜索整個蒼境，就花了個把月時間，不得不令人懷疑祁樾是否還在蒼境之內。
如是想，鴉青又派了幾支精銳幽隱分別前往南北二坤和森羅族域內探查，南北二坤還好，潛進森羅族是及其危險的任務，必須提前規劃，這一通下來，又是將近兩月，從中難免折了些人手，終於，前往森羅族的幽隱隊伍帶回來精準可靠的消息。
早在幾月前，祁樾就進入五十登天煞塔，想通過這最不易讓人起疑心的途徑進入厄邪宮，試圖帶慕青晷回家。
對登天煞塔的的聞風喪膽，早就不限於森羅族內，南北坤和蒼境都鮮有人不曉，祁樾進那種地方，無非用命在尋慕青晷，仔細想想，依祁樾的性子，會做出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但要進那種地方，首先就要掩蓋蒼境人的氣息，通過某些辦法把自己玩玩全全偽裝成一個森羅族人，難怪祁樾要舍棄掉貼身了十幾年的風祈。
好在風祈如今落在他手裏，而不是便宜了某些利益至上的俗人。
“那支幽隱隊伍現在何處，過了這麽久，闖過登天煞塔的人差不多有結果了，當中可有祁樾？”肖長悅趕忙問鴉青。
鴉青搖頭：“要從森羅族傳消息回來不容易，目前還沒有進一步情報。”
三人言語間，不覺沿著小道進了一座村落，才進村口不久，就見路邊有一牌榜，貼滿好幾層委托書，最外層的紙，經過風吹日曬，已經破敗不堪。
肖長悅蹲身查看牌榜柱子，有景綽留下來的記號，應該就是他說的鄰疆與南坤交界處的貧苦村落。
只是放眼望去，這座村落裏的屋舍還算多，村民應該不在少數，但他們進了村口有一段路了，連一個人影都沒看著。地上掉滿的果子，本就有些貧瘠的農田，都是有段時日沒打掃的樣子。
水塘裏的魚死了，水臭了，長滿浮萍，也無人打理，整個村子一副蕭條景象。
先前也沒聽景綽提起這種情況啊。
既然沒有人主動出現，那他們就主動去找人。肖長悅鎖定一處最近的屋舍，服下一顆偽音丹，擡手敲門，遲遲未有反應，直到他硬著頭皮敲響第五回，內裏終於傳出隱約腳步聲。
“誰啊，家裏有人患了惡面疫，不便開門，各位快些離開罷，村裏眼下沒有人家敢開著門，得了惡面疫的怕傳染別人，沒得的更怕被傳染，實在沒地給你們歇腳。”聽上去是個老翁的聲音。
是什麽聲音不重要，重要的是所說的這句話裏，提到了惡面疫。很明顯是一種有較強傳染性的疫病，但這種疫病，他們都是頭一次聽，對其全然不了解。
難怪這村子跟許久沒人住了一樣，原是全村都感染了這種疫病。在這樣一個貧瘠且偏遠的村落，消息和資源都不流通，一旦發生疫病，得不到及時的醫治，全村幾乎就得生生等死。
肖長悅清楚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但他眼下就得裝作普通人，必然不能知曉太多東西，便問：“既不便開門，那我便隔著這門說話。勞駕，這惡面疫是個什麽疫病，我們是從南坤游歷至此的行商，眼見天快黑了，實在沒地方落腳，好不容易找到這座村子，想尋個地方安頓。不知村裏有什麽空屋子可以過夜，不會白住，我們這裏有一些能抑制瘟疫傳染的藥，總歸有些作用。”
肖長悅用偽音丹擬出的嗓音竟無比清亮動聽，不知是否錯覺，屋裏人的語氣明顯比一開始緩和些：
“有自是有的，但整個村子，就我這院落大點，有一兩間空房，只是家中有疫病患者，萬一傳染給你們，就不好了。”
肖長悅心想反正是來解決問題的，總得了解一下這惡面疫到底是什麽來頭，這家屋舍今晚是歇定了，便說：“我相好略通醫術，他說只要將病患隔離起來，其餘人做好防護，再加上我方才所說的藥，應當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院裏的人靜靜思肘一翻，又似乎跟邊上人互相耳語幾句，終於松口，準備開門放他們進去。
門破敗且常年失修，打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咿啞聲響，開門的老翁瞧滿臉歉意：“咱們這村子向來貧困，之前出過些許散修，但都死在十數年前森羅血弒上，大多都是遺孀帶著孩子，早些年情況更差。現在那些孩子大了，能幹活，也有個別出村謀生計，村子裏的情況才好轉些許。”
聞言，肖長悅不敢想象這村子情況最差的時候究竟是一翻怎樣的景象。
老翁邊說邊引他們去往空房：“多虧那些四處游歷的江湖散修，村子閉塞，消息物資都格外匱乏，沒有他們的幫助，這裏現在恐怕早就是一座荒村。但最近這段時日，不知為何，那些行俠仗義的逍遙客好久沒來了，又恰好爆發惡面疫，是最需要尋求幫助的時候，這個把月，除了偶爾單純過路的人，你們還是頭一批進村歇腳的外來人。”
說著說著，幾人已經到一扇屋門前，老翁擡手比劃：“就剩這兩間空房了，不瞞各位，我這曾是村裏的醫館，時常要接收些病人，所以房間自是多了些，但其他房間近來都因這疫病死過人，自是不便給各位住。還有最遠那間房，瞧著沒，那裏住的就是惡面疫病患，你們千萬別靠近。”
陸辰渺肖長悅鴉青三人此時都帶了面罩，點頭應好。老翁又給他們添置了些日常用品，招待了些素菜，便不再打攪他們休息。
是夜，陸辰渺和肖長悅住一屋，鴉青住另一屋，三人各自回房一段時間後，鴉青身如一道幽靈，竄窗而出，快到不眨眼都難以捕捉，尤其在夜色裏，黑燈瞎火，乍一看只會以為是一只黑鴉飛了起來，不會有過多懷疑。
院裏一中年男子戴著布罩，提燈巡視，尤其在他們三人的兩間房前多逗留了會。鴉青房中關了燈，看似已經入睡，陸辰渺和肖長悅還點著昏暗燭火，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什麽，男子聽得見，只是些許無足輕重的家常話。
但說著說著，氛圍突然向不對勁的方向發展。
先是床被摩擦的沙沙聲，而後燭火照應下，男人竟一個翻身，欺壓女人身上，女人明顯下了一跳，要抓起被子遮蓋在他們之間，被男人及時攔下，趁機捉住手腕，下一瞬雙唇相觸，吻的那叫一個激烈。男子顯然沒想到，毫無心理準備，但任然硬著頭皮站在門外。
吻了足足半柱香時間，男子心想這對野鴛鴦嘴唇不得脫一層皮，誰知男人還想更進一步，卻被女人忍無可忍地一腳踹開，趁機逃脫男人掌控。
“秦渺，不要得寸進尺，我不在與你成婚之前行房事，那樣有違祖訓。我是家裏這代回生蛇仙的承志者，小時候已經違背慣例沒有學習醫術，不能再做出如此逆舉。我知道你想早日與我合一，但我們的婚期也近了不是嗎，到那時候，我們自能毫無顧忌地行歡愉之事。”女人斥責同時，拿出一枚雕工奇藝的玉佩，將其捧在手心愛惜撫摸：“等與你成婚，我便要向蛇仙辭行，家族已經選好下一任承志者。我既願意放棄未來族長之位成為你的妻子，哪怕天昏地老，你都不用擔憂我會變心，我江玥此生只愛你一人。”
那叫秦渺的男人聞言似有些慚愧，說了道歉的話，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是對自己未婚妻的不尊重。
窗外窺探的男子不再在意男人後來又說了什麽，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女人手中的玉佩上，據說這裏頭，就是回生蛇仙靈魂憩眠的地方。
待鴉青回來時，提燈的男子已經離去，她直接從窗戶翻進陸辰渺和肖長悅的房間，兩人正等著她回來。肖長悅坐在床前捧著一冊卷籍看，邊看邊吐槽當中劇情的爛俗狗血，陸辰渺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肖長悅微笑。
鴉青知道他們剛才演了一出戲，但不知戲的內容，沒欣賞到就覺得怪可惜的，莫名有點羨慕起剛才那個巡視的男子。
“我說，幸好你剛才不在，否則你將會被一些不可思議的場面和臺詞汙染。”肖長悅只覺得卷籍上的字句越看越辣眼睛。
鴉青納悶：“這麽說我倒越好奇了。”
肖長悅撇嘴搖頭，把卷籍丟了過去：“你自己瞅吧。”
鴉青才看了一段，就覺得腳趾摳地渾身發麻瞳孔地震了：“這玩意兒，是何方神聖的傑作...？”
“景綽嘍，除了他還有哪個人才能搞出這種東西。”肖長悅攤攤手：“我們剛才都是千篩萬選，挑最正常的片段演的。”
也是，其他部分，不是女主為愛失智，讓自己的世界變得只有秦渺，就是男主又幹出一些虎狼之舉，幾乎沒考慮對方的感受，次次道歉，江玥竟次次都能原諒。
陸辰渺和肖長悅一致認為，等回到盈花谷，一定好生教訓景綽一頓。
“對了，此一去，有何發現沒？”肖長悅不想再談論卷籍內容，轉而問鴉青。
鴉青回答：“確實如你們所料，這座院落的主人，不是普通的村民，也不是普通村醫。在這種閉塞的村子，藏汙納垢總是特別多，世代居住於此便也見識短淺，對那些玄學巫術深信不疑。方才接待我們的那個老頭，別看他滿面慈容通情達理，他就是這個村子裏的巫醫，並且...手上還沾了不少人命。”
肖長悅猛然驚覺：“所以他說那些死過人的房間，並非因為沒熬過病疫死去，而是被他當作制作偏方的藥材而死？！”
簡直細思極恐，這麽說，那惡老頭說的話也不能全信，他說這村子已經好久沒人進來過，說不定是有人進來，也想在這裏歇腳，也在這些空屋子住下，但最後，都淪為制作巫藥的藥材。
所以，方才那個在門外看他們演了一出戲的家夥，定是那老頭派來窺探他們情況的。好在他們只是裝作尋常行商，每到一處地方都會習慣性留意四周，今日剛進入這座院子沒多久，肖長悅就註意到院落墻角的龜殼碎，跟沙土混在一塊，還有及其微弱的血腥氣，當時那偷窺的中年男子恰好路過，手裏抱著一陶罐，說是藥材，但還是被肖長悅聽出破綻。
有類似蟲蠍爬動的聲音，這些及其微末但細節，換做真正的普通人，絕對無從察覺，但玄修的感官就是格外敏銳，尤其他們這些高階的修士。
從那時起，肖長悅就強烈感覺這座院子和院子裏的人十分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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