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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歸途(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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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歸途(貳)

肖長悅緊抿雙唇一語不發,艱難撐著雙臂想要起身,柳雲綣趕忙把人摁回去:

“長悅,你要去哪?”

“雲綣師兄,我必須要回肖府一趟,這些年我受盡爹娘和九朝門的庇護,到頭來卻給他們帶來血光之災。你沒有找到我姐姐的屍體,那她說不定還活著,我一定要找到她!!”肖長悅內心崩潰,拼命想要起身,但柳雲綣不讓。

“肖長悅!!你聽我說!眼下外面,不論魔孽還是聖山,全都在搜捕你,不論遇上哪一邊結果都是死!蘊雪生死未明,你就是肖氏僅剩的血脈,肖伯伯和明姨舍命救你就是希望你平安活下去。你想報仇,先挺過這陣再做計劃也不遲!”

肖長悅雖只說是去找肖蘊雪,柳雲綣又何嘗感受不到他流露的恨意。

肖長悅沒有因此冷靜:“你既知她生死未明,就更不能拖延!”

眼見控制不住,柳雲綣只好擡手,要把肖長悅擊暈,誰知幾月不見,對方修為提升很大,一瞬間掙脫,柳雲綣反應過來時,懷中只剩幾縷灼氣。而肖長悅已經步至祠堂門前,開門奔了出去,壓根來不及攔阻。

他眼下情緒激動,倒不至於完全喪失思考能力,隨手不知從哪扯來一大塊黑布,三兩下在上面設好隱息陣,披在身上,便如融於空氣中,在黑夜裏更難識破。

經西塹孤舟一戰,他與襲應識海的融合度更高,修為有所提升,移動的速度也更快,柳府離肖府不遠,不出半柱香,就能看到立著兩尊耀熠金像的肖府大門。

它們失了以往威風凜凜的神氣,渾身布滿刀劍玄力擊損的坑窪、裂痕,其中一尊斷裂了鋒利的獸牙。飽滿的金面失去光澤,為揚起的沙石塵土掩蓋,黯黯然如一夕覆滅的輝煌肖氏。

“翎貔神...”識海裏,襲應突然開口。

肖長悅納悶:“您是指耀熠?”

“原來你們所說的耀熠竟是翎貔神,如今還被尊為穹川座下的六道神之一,”襲應語氣裏帶著一絲笑意:“告訴你無妨,翎貔神原是本尊座下的仙靈之神,跟小緲同屬一類,統領萬設司,是本尊的左膀右臂。可他在數千年前的戰爭中就殞命了,只留下一支後裔,蕭姓。本尊不清楚這支後裔何去何從,眼下看來,化蕭為肖,又以改名耀熠的翎貔神為尊,諸多巧合,肖氏便是這支後裔吧。”

肖長悅眉頭微蹙,想來襲應沒必要在這這方面騙他,回想小時候偷偷溜進家中祠堂,高輩分祖宗的靈牌好像確實姓蕭,逝世年份已是數千年前。

這事且留到之後再說。肖長悅一躍而下,便落腳於肖府大門後的曠地中。

柳雲綣說的毫不誇張,橫七豎八倒滿肖府下人和弟子們的屍體,致命處更是千奇百怪,還有些死不瞑目,睜著早已渙散的雙眼。

不乏許多熟悉面孔:往事負責灑掃院落的大娘;去年剛進肖府修習,年不足十五的小弟子們。

只是這次,它們全都消逝在一片死寂裏。

如柳雲綣所說,找遍整座肖府,都沒能找到肖蘊雪,此外,他倒是還看到一張熟悉面孔。

是個年近四十的男子,雙手垂在兩側,頹然倚靠在身後木柱上,胸前一塊染開整面衣料的血窟窿,死像格外淒慘,似是被捏碎心臟而亡。

此人是肖府請來教黎陽開蒙的先生,當初來應聘的人從肖府後院排到門外,他能被選中,全然因為其高超的器道才華和黎陽的喜愛。據說黎陽一見到這位先生,就莫名心生親切,往後,二人的相處是師徒若父子,黎陽的器道修煉突飛猛進。

思及此,肖長悅反應過來,他好似也沒有發現黎陽的屍體!

身後月光突然黯淡,讓什麽東西遮蓋住了,從肖長悅的角度看來,是一座巨大黑影鋪於地面。

他大致猜到是何方神聖,魔孽奸詐狡猾,從牢籠中逃出來並不奇怪。

身後傳來陰惻惻的笑:“肖長悅,你可讓我好等。”

果然,他的隱息陣在鬼影眼皮下等同於無,今夜月明,別人或許看不見他的影子,但鬼影絕對能:

“敢問鬼影大人有何貴幹?”

“奉血神尊的命,請您到厄邪走一趟。”

“神尊這是想請我還是長離神尊呢?”

鬼影恭恭敬敬:“自是兩位都不敢怠慢。眼下整個蒼臨都在抓捕你這個血皿,您躲哪都不是,何不應邀到厄邪來。況且,您為血皿一事也並非我等洩露。您這一去,血神尊若是高興了,往後興許還會替您報仇雪恨。”

“與其信你們,不如信我自己能熬過這場風暴。我知道你們不敢傷我,也會保護我不被聖山的人抓到。因此我來時暢通無阻,沒看到一片聖山弟子的影子,你們料定我會回來肖府,提前為我鋪好了路。”肖長悅語氣篤定。

鬼影點首:“完全正確,怎麽樣,現在願意跟我走了嗎。”

今晚的月實在明亮,鬼影體內的玄力必定格外旺盛,不能與其正面沖突,便雙眼故作不經意一瞄:“雲綣師...”

逼真的好似後面真有人一樣。

憑借精湛的演技,鬼影果真上當了,目帶兇光地一回頭。抓牢這片刻功夫,肖長悅立即丟下顆陣子芥,躍入陣中,玄陣關閉,沒了蹤影。

誰知這陣直接把他送回肖府大門,可這裏實在空曠,明月當空一照暴露無疑,鬼影估計已經再度鎖定了他的方位。

背後一道陰風掠過,帶起周遭久久未散的腥氣,身前自己的影子外圍多了一層輪廓,鬼影找到他了,比料想的還快。

“你這陣術還不夠精進,居然把你送到這麽個好地方來,這回休想再耍什麽花樣。”鬼影森冷冷的語調從身後繞到身前,後頸的毛骨仍立著,一陣陣發涼。

眼下他是真正到了孤立無援孑然一身的地步,襲應在西塹孤舟與森羅一戰後神魂受損,還在長離海中閉關療傷,陸辰渺不知所蹤好些日。他跟鬼影同是大修顛覆,可肖長悅心受巨創昏迷了七天七夜未有進食,心神不寧搖搖欲墜,時刻在崩塌的邊緣徘徊,是柳雲綣說沒有找到肖蘊雪的屍體,才抓住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可以說完全是吊著一口氣,使他看上去還算正常。

他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態根本沒有與其一搏之力,必須先想辦法脫身。

猶如蒼天開眼,認為他命不該絕,唯有明月高照晴朗無雲的夜幕裏莫名生出幾片薄雲,把圓月的皎亮遮去大半,地上輪廓分明的影子頃刻變得模糊。

鬼影不耐煩地“嘖”一聲。

大門院墻上出現一個身影,這回倒真是柳雲綣來了。肖長悅欲喊又止,鬼影以為他要故技重施:

“看來你是真的黔驢技窮了,同樣的伎倆都能拿出來耍兩次,你覺得還會有用麽?”

嘲諷完,鬼影就直徑掠來,快如鬼魅游影,眨眼剎那,手掌逼至肖長悅眼前。誰知擊中瞬間,好好的人突然沒了模樣,化作一團綿雲般的白霧,鬼影掌間壓根沒有一絲觸感,直接穿霧而過。

回頭時,霧消散了。肖長悅也不見了,只有大門院墻上一閃而過的衣擺,好似與他擺手道別。

這次柳雲綣當真來了,施法遮蓋月光削弱他的玄力,還在悄無聲息間替換肖長悅真身,把人救了去。

蒼臨榭道間穿過兩道人影。

柳雲綣早已摸清城中聖山弟子的巡邏規律,帶著肖長悅輕車熟路地避開,沒一會便能望見城門。只是城門緊閉,且有數列弟子和衛兵,層層森嚴把手。

這種警戒,除非把城門築的通天高,否則休想攔住柳雲綣,他直接帶著肖長悅躲進一片玄力捏出的雲團裏,悄無聲息從城墻上空飄了出去。

雲團裏面空間還算寬敞,聖山以進入全面警戒,不僅城內,城外方圓數裏都派了人手日夜巡視,既要防外孽入侵,又要捉“內賊”逃竄,因此柳雲綣沒有一出城就收回雲團。這玩意飄的高視野廣,速度還算不錯,要是能批量生產,估計就沒馬車什麽事了 。

兩人都沈默,一時間誰也不願先開口,其實就算沒遇到鬼影,肖長悅也不想說話,昏迷的時候他在夢裏跟爹娘道別了數次,數次從夢裏醒來發現只是場噩夢,接著又發生,再醒來...一層覆著一層,希望又絕望,永無止境。

直到從這一遍遍循環裏醒來,還是絕望戰勝了希望,他的爹娘是真的不在了,這次再也不只是噩夢了。心裏好似沈壓著一塊巨石,甚至用一座大山來形容都毫不誇張,讓他的心情一直落在底谷,對周遭一切都失去興趣。

柳雲綣見他就那樣呆呆坐著,雙目直視腳尖,漆黑無神,就這一眼,他感覺跟他一起在雲團裏的根本不是肖長悅,陌生感浪一般撲打而來。

指望肖長悅先開口是不可能的:

“若我方才沒有及時趕到,你就會被鬼影帶走。”

肖長悅不語,或許魂壓根就不在這裏,至少柳雲綣看他的雙瞳,並沒有聚焦。

柳雲綣本還想教育一下他,這樣看來只會浪費口水,便千言萬語歸為一句:“我只是想說,你不能再出事了。師娘再三交代,一定要把你帶回九朝門,再說,你現在也別無他處可去。”

不知道哪幾個字突然刺激到肖長悅,把他的魂驚了回來,抓著柳雲綣的衣袖道:“不,不回九朝門,不能回九朝門,雲綣師兄,你不要帶我回去,我不回去!”

“聽話長悅!我知道你是怕連累九朝門,但師父師娘,還有我都做不到袖手旁觀,九朝門本就是你第二個家,哪有孩子在外面受了挫不回家的。待現下正盛的風過了,你再做其他打算都好說。”柳雲綣知道肖長悅的脾氣,一旦認定某個想法就倔得很,十頭牛也難以拉動,他一開始就沒指望能說服對方,所以弄出這樣一團雲是有另個原因的。

這個雲團只有柳雲綣可以解除。這樣,就算肖長悅千萬個不願意,也只能被帶回九朝門。

“聖山很快就會查到離遙,岑杞仙狡詐,他沒有那麽好蒙蔽!我現在算是潛伏蒼境的孽人,包庇私藏孽人是滅全門的大罪,肖府已經沒了,我不能讓九朝門再因我遭殃!柳府沒落於森羅血弒,九朝門也是你的第二個家!是你最後的家了...”肖長悅急的哽咽,掙脫開柳雲綣,跑到雲團邊緣就一陣催放玄力:“放我下去!我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回九朝門!!”

掌心金赤色的神火陣陣,灼燒在雲團上,奈何兩人修為相當,沒有柳雲綣的允許,神火也燒不開這團雲霧。

肖長悅的言語令柳雲綣片刻怔神,面前此人跟自己隔著弒父弒母的血海深仇,怎可能憑一句略略感人的話就一筆勾銷,動搖他籌謀多年的計劃。

一股焦灼氣夾雜幾絲雲煙從柳雲綣面前裊過,他心下一驚,猛的回頭,肖長悅的玄力比他想象中要強太多,憑著他堅決要燒穿這面□□的決心,掌中火焰愈發旺盛,已經能堪堪觸及仙修的強度,這樣下去,硬是要被他燒爛。

柳雲綣坐不住了,直接幾步上前把人打暈,忙不疊往肖長悅嘴裏再塞了顆沈眠丹,怕遲一步,這人暈都暈不了。

雲團裏總算安分下來,柳雲綣死死盯著沈睡之人,雙目犀犀瞇起,或許這就是血皿之軀的恐怖之處,修為增長的如此之快,簡直是個怪物。看來此次計劃中,必須成功將其鏟除,否則將來肖長悅的修為到了難以匹敵的程度,等待十數年的仇就不知猴年馬月能得報了。

離遙九朝門。

左宗恤和李淳鈺日盼夜夜盼日地煎熬了幾天,終於在九朝側門迎來一輛樸素且略顯破敗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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