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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歸途(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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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歸途(壹)

緊接著,強光如同洪水猛獸,連玄力都難以護住雙目,襲應又被迫閉眼。

只覺衣裳獵獵,長發不斷拉扯,玄力波動天翻地覆,好像萬物都能被卷到空中,唯獨他能紋絲不動地穩穩站著。

再睜眼時,聶誠卻雙目呆滯空洞地立著不動,一片狼藉的焦地上多了一人。

明喑正盤腿席地而坐,緊閉雙目,身前是一只懸浮著緩緩轉動的玲瓏瓶。

此瓶名曰召夢,是明喑用來編織幻境的法器,溟族人擅長幻術,可以將敵人拖入夢中,在美好幻想中死去。

肖長悅驚愕,不是早就讓成繽帶著爹娘先去溪靈城了麽,為何明喑又回來了,還是孤身一人。襲應察覺到肖長悅的情緒,主動退回識海。

明喑原本信了成繽的話,雖然還有些不放心,但也答應了,還沒全然出西塹孤舟,拓靈衛的車隊和陸辰渺就追了上來,唯獨沒有看到肖長悅。

那麽事情絕對沒有那麽簡單,陸辰渺懂肖長悅的心思,不希望二老為他擔心,在路上就跟拓靈衛們通好口氣,編了個聽上去挺恰當的原因解釋。可好歹是人家的爹娘,根本瞞不住,肖納懷和明喑隨便一想就知曉肖長悅一定瞞著他們獨自涉險了。

為人父母,絕對無法眼睜睜看著孩子獨闖龍潭虎穴。作為肖長悅,自然也不希望看到爹娘為了救他置身險境。可眼下已經來不及阻止,在明喑操控幻術時影響她,比聶誠直接反擊還要危險。

既然是對方先打破的賭約,齊森也不再等待,朝孤立無援的明喑攻去,肖長悅剛要上前阻擋,肖納懷不知從哪躍出,直襲齊森背後。前者不得不暫且回身阻擋,誰知肖納懷不按常理出牌,竟是亮出掌心一枚明鏡,鏡光猛烈如刃劍出鞘,照在雙眼上痛如刀割。

齊森沒想到肖納懷使的會是這種招,可為時已晚,雙眼已經被刺激的無法睜開,眼淚直流。當務之急,齊森只得朝邊側閃避,跟肖納懷拉開距離。

趁肖納懷和齊森纏鬥之際,肖長悅在明喑周身放了好幾圈陣子芥,用玄陣把她團團護住。做完一切,他就寸步不離守在明喑身側。

只見幻境之中,竟出現了他自己,與聶誠四目相對,後者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興奮和猖獗:“肖長悅,本尊就知道終有一日,你也會被襲應那家夥拋棄。現在的你,沒了他也就沒了神火,先前一次次讓你僥幸逃脫,本尊逼不得已才暫時選擇了你朋友的身體。這一次,你孑然一身,也該乖乖認命,完成你來到這個世上註定要完成的任務。”

聶誠說完,立即催動玄力,幻境中的肖長悅的識海中沒有襲應,修為也回到了大修初期,根本無從與其抗衡,很快就變得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直至無法站起來。

聶誠冷哼一聲:“鼠雀之輩,妄圖違抗本尊,選你成為本尊新的容器,是你不知幾輩子攢下來的福氣。你也將獲得心魔和血神強大的力量,不再做一個為聖山當牛做馬的小玄修。”

“你說的這些,恐怕在你奪舍之後。都跟我沒有關系。”肖長悅雙膝無力,單膝跪著,語氣譏諷。

聶誠朝肖長悅走進兩步,後者已經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任憑對方把自己的神識從識海抽離、捏碎。隨後又把自己的神魂剝出原先的軀體之外,要往肖長悅空殼般的身體裏灌註。

實則幻境中的肖長悅,是玄宿盤所化,肖府的隊伍出發前,就將大量魔孽埋伏的事稟告了聖山,岑杞仙要他們帶上玄宿盤前去。森羅目前的修為還未恢覆全盛,如果這次森羅親自出動,就利用幻境,把他騙回玄修盤之中。

幻境中都一切都進展順利,順利到讓肖長悅感到一絲蹊蹺,森羅雖是個假神,好歹也是萬眾難敵的存在,真會這麽輕易上當?

不出所料,下一剎那,半空中的玄宿盤就被邪氣包裹縈繞,隨即出現愈加密集的裂縫,幻境還沒全然結束,玄宿盤猛然爆裂,碎片灑了四面八方。炸裂的一瞬間,內裏激蕩出海嘯般波濤洶湧的玄力波動,滾滾黑浪擊碎一層又一層周圍的玄陣,力量絲毫沒被削弱,最後重重轟在明喑身上。

嘩啦一陣清脆,召夢碎,晶瑩剔透的碎屑飄散在空氣中。

“娘!!”

最後一瞬,是明喑體內迸發出的玄波,把肖長悅推到幾丈遠處。

他跌倒在地上,撐大的眼眶中是緊縮到極致的瞳孔,一時間,四肢都像被定住,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那道身影,就真真切切在他面前緩緩倒下,倒在滿地絢爛的琉璃中。

肖納懷聞聲回首,只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妻子,以及肖長悅跌跌撞撞地奔向明喑,把娘親緊緊抱在懷裏,任其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跟自己的紅衣融為一體,眼淚早就流濕整張臉。

“娘!你們為什麽不聽我的,我叫你們先去溪靈城等我!為什麽還要回來!”肖長悅把所有能用的玄力全部聚集到兩只手掌,拼命給明喑灌輸。

懷中女人握住他一只手腕,只能輕輕搖頭,瀕死之際,肖長悅竟從她臉上看出極少有過的嚴然正色:

“阿悅...玄宿盤是假的,森羅的修為...我不知是何種道,但...恰是溟族幻術的克星...”

肖長悅只覺大腦從未有過的混亂,疼的欲要撕裂。可眼下,他暫且無暇揣摩明喑的話意,他只想救自己的娘親。

肖納懷好不容易掙脫開與齊森的廝殺,火急火燎地撲到明喑身側,用袖子為她拭去嘴角幾道血跡,雙唇顫抖半天,才擠出有氣無力的一字:

“喑...”

緊憋的抽噎讓他無法說話,只得掏出穩固神識的丹藥塞進明喑嘴裏,然後跟肖長悅一樣,為其灌輸玄力。

可三人肚裏卻都明了,這根本沒用。

溟族幻術編織幻境時,對於修煉識海道的森羅來說,就等於把自己的識海全然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幻術對他根本無效,前面的種種都是他在做戲,到最後時機成熟,他就可以借助心魔怨邪的增益,順藤摸瓜,給明喑的識海致命一擊。

屆時,便是識海碎裂而亡。

不論肖納懷和肖長悅給明喑灌註多少玄力,都無法阻止爍動的識海碎片從眉心流逝。

一片一片...

聶誠和齊森等人沒有打擾這一家三口的生離死別,對於甕中之鱉,他們總有超乎尋常的耐心,甚至覺得給予他們這些時間,是莫大的善心。

齊森看的津津有味。

“差不多得了,今日肖氏必須消失,莫要再拖,免得節外生枝。”聶誠提醒。

“是,血神尊大人。”齊森懶懶行一禮回答。

黑霧在其掌心聚集,凝固成一柄短刃,刃面迫不及待地興奮抖動,齊森一脫手,就嗡鳴著沖出,好似提前在為勝利慶賀。

“澈兒,納懷...我走後,你們去哪裏都好,千萬別回蒼臨,連九朝門也不要去,去找你小姨和姥爺。要是實在擔心你師父師娘,就給他們修書一封,讓他們心裏有個數。今朝聖山或已非比往昔,叫他們須得留個心眼...娘只希望你能遠離紛爭,平平安安過完一輩子...”

明喑話沒說完,不遠的空氣中銳芒一現,犁著風波而來,拱的肖長悅發絲掀起。他立即回頭凝目,一柄黑霧裊裊的利刃正破風而來,直逼奄奄一息的明喑。

肖長悅根本沒時間思考,下意識把明喑摟的更緊,用背部充當肉盾,即便在其上增加了玄力護體,以這黑霧刃的氣勁,依然可以深深刺進脊背。

襲應及時出手,神火化翼格擋住攻勢,一切來的過於驟然,肖納懷被迫從傷沈中出來,不顧肖長悅背後的金焰是何等法術,就算再厲害,作為父親,都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可他方才悲痛之中把近乎所有玄力都灌輸給了明喑,只願後者能夠清醒過來,眼下連操控駁鏡玄器的餘力都不夠。眼看凜冽的利刃就要逼近身前,無奈之下,只得撲到肖長悅身後,用自己最後一點力量護肖長悅周全。

“澈兒,好好照顧你姐姐,然後,聽你娘的話,離開蒼臨。”這是肖納懷說的最後一句話。

肖長悅瞠目,欲要用力推開肖納懷,卻是晚了一步,刀刃入肉聲隨即傳來,接著便是脖頸一熱,肩膀一沈。

眼眶中的血絲肉眼可見地攀爬而出,如同密集的血爪,要把眼球撕裂,幹涸的發疼發脹。十指因過緊地扣在明喑背後而有些疼,他不敢動彈也不願往下看,生怕一旦這麽做,就要被迫接受這瞬間的天崩地裂。

眼前有星點燦爛浮過,是明喑識海中的記憶正在破碎消散,肖長悅怔怔望著這些歡聲笑語的回憶,甚至有些連他都不大記得了。

“啪嗒。”

那顆承載最後回憶的淚珠滴落。肖長悅再也支撐不住,沈沈昏厥過去。

......

不知過去多久。

所有一去不返的記憶和歡聲笑語退去,直至回聲也平息,肖長悅的意識浮上海面,緩緩睜開雙目。

眼前一片昏暗,不知所處何地。房間裏沒有燃一根蠟燭,身下有些硬,他似乎是直接被放在地上的。肖長悅緩緩轉動僵硬酸痛的脖子,視線裏才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離他十步開外,跪著,對著一排排靈位。

莫不是今夜月圓,外面的月光實在明亮,他或許根本看不清房中景象。

既然是擺放靈位和祭拜祖先之所,那麽他正在一間祠堂中。可這是哪個家族的祠堂,他又為何會在祠堂裏醒來。

那人影很快感覺到他的動靜,起身步步走來,肖長悅昏迷了太久,視線一時間無法清晰,只能看見是個白衣青年,身高氣質還有模糊中的輪廓,看著都有點像柳雲綣。

“...雲綣,師兄...”肖長悅虛弱到只能用氣聲說話。

青年似乎有些驚訝,快步上前蹲下:“長悅,你果真醒了,居然還能這麽快認出我!你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

肖長悅扶著頭想要起身,確認真是柳雲綣後,放下心中警惕,故作不悅道:“什麽叫這麽快認出來,我是暈了又不是傻了更不是失憶了。對了,我怎麽會在這個地方,你方才在祭拜誰?”

“你都昏了七天七夜了,是成繽馬不停蹄地趕到九朝門報的信,我恰好在蒼臨辦事,就和他連夜趕到西塹孤舟找到你,並帶回了...肖伯伯和明喑姨的屍身,已經葬在肖氏祖墳。”最後一句話,柳雲綣說地十分艱難,生怕再度打擊到肖長悅。

果真,肖長悅一時間沒有言語。

“哦,這裏是柳府的祠堂,你知道的,我的家人全部死於森羅血弒,這麽多年來,我也時常回來這裏祭拜他們,因此整座柳府,眼下只有這間祠堂還能住人,其他房間,跟廢墟沒什麽兩樣。況且現在全城上下...”柳雲綣突然停住不說了。

肖長悅雙眉微蹙,突然想起明喑說的話:“全城上下怎麽了?”

柳雲綣神色肅然:“長悅,你是不是有什麽事,一直瞞著我們。”

“你指什麽?”肖長悅心中大概有所猜測。

柳雲綣也不拐彎抹角:“關於你的身體,究竟是不是邪血巫咒導致,還是有別的什麽?”

跟肖長悅料想的一樣,這個秘密,包括襲應的事,他本就不指望能夠永遠瞞下去,只是沒想到偏偏這個時候。他閉了閉眼,對柳雲綣,他願意坦白:“不瞞雲綣師兄,如你所想,我並非患有邪血巫咒,而是血皿。”

肖長悅接著將血皿為何告訴了柳雲綣。柳雲綣聽完眉頭鎖的更緊:

“果真如此,我也不知此事究竟是如何傳開的,總之眼下整個蒼臨城,關於你是血皿的事傳的沸沸揚揚,版本各異,但大體離不開你是血神留在大世的容器一說。聖山也已經知曉此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若讓聖山的人碰到你,估計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肖長悅了然:“所以你才將我帶到這裏,柳府已經荒廢多年,沒什麽人會踏足此地。”

柳雲綣點首。

肖長悅又趕忙問:“那你可知,眼下肖府如何了?還有我姐姐,她還好嗎?”

縱使他此刻心情一千一萬的絞痛,也不允許自己專心致志地悲傷,還有太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即便明喑希望他能就此永遠遠離紛爭,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做,就能置之度外的,他必須去做。

“我前幾天偷偷潛進去過,只看到一片廢墟,滿地屍身鮮血,還有大火燃燒過的痕跡。我沒能保護好蘊雪,翻遍整座肖府,也沒能找到她的蹤跡,就連屍體,都沒有找到!”柳雲綣說著,回想起那片如同煉獄的景象,想到肖蘊雪在那堆不堪入目的屍山血海中長眠,心裏翻江倒海的抽痛,眼眶不知不覺發酸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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