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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洲哀(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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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洲哀(叁)

森羅指尖縈繞黑氣,操控剩餘的血森羅,先被襲應燒掉的都是不大茁壯的,剩下的至少三個成年人才能環過來,神火不能輕易消滅,頂多在表面留下一些焦痕。

他們不再毫無章法的朝襲應猛攻,所有莖枝齊齊向中間聚攏,形成一座弧形圓頂。襲應早有預料,欲朝籠罩範圍外躲避,卻又讓地底新生出的枝蔓攔阻回去。

他已經來不及逃出這座“鳥籠”。

籠壁黑的壓眼,將外面的光亮盡數隔絕,但神火能把裏面照的通明,空間卻十分狹窄。

四下裏傳來窸窣動靜,襲應警覺,這些莖枝上面有東西蠕動的跡象,不出一會兒,長出密密麻麻的花苞,這些花苞跟莖枝一樣,好似不見底的黑洞。

花苞緩緩綻放,露出猩紅,不待襲應看清模樣,就攀爬出滾滾黑煙,尖嚎著沖向中間的獵物。

奇怪,這些怨魂為何不怕長離神火,世間至陽之物,隨便一照,就能粉碎上萬陰邪。但很快,他就發現這些怨魂尾部,總是若隱若現夾雜幾絲血紅。

邪血之氣。世間至陰,與至陽平衡。

難怪它們能毫無畏懼地靠近,襲應攤開雙手,召來數枚長離翎羽,裹著耀眼的金赤光芒在周身排列開,好似煙花齊放,齊齊朝四面八方飛射,依襲應神識鎖定怨魂,逐個擊潰。

血森羅無止境地開出新的花苞,怨魂不斷被消滅又從花蕊裏鉆出,沒完沒了,襲應難免掛了幾道彩,但都是無關緊要的皮肉小傷。想來攻擊怨魂沒有用,還得從根源解決問題,思及此,襲應飛至頂端,腳於懸空一跺,一座千向大陣即刻形成,火雨一般灑下道道流星,直奔朵朵邪花。

花焦了大片,空中飛竄的怨魂肉眼可見的減少,襲應乘勝追擊,手於空氣中一握,燃燒的流焰形成奇特的弓箭,弓身烈焰滾滾。兩端鳳翎為綴,難以言說的神聖氣息連識海裏的肖長悅都能感受到。

神明的神器,肖長悅第一次見識到。

襲應舉起弓,瞄準沖來的團團黑煙,拉弓,五支神火裹挾的翎尾劍顯現弓中。

“灼栩,長離銳現!”襲應就要松指一瞬間,竟遲疑了。

透過識海,肖長悅可以看見其面前,憑空寒暉一灑寒光一現,繼而走出一面若霜凍的俊美男子,見到襲應那一瞬,滿面凜然消逝,溫和下來。

眼前此人,是蒼神穹川。

襲應鎖眉未松,只不過灼栩上的箭已經消散。

“穹川,你怎會在此?”襲應很是驚訝。

聞言,穹川柔情似水的面色漸漸沈下,變得嚴肅:“阿應,對不起,你看這片天極神諭,千裏冰封萬裏雪飄,血染皚皚猶如煉獄,草木凍死枯死,屍骨隨處可見,我為護佑此地的神明,怎可放任。

襲應一擡頭才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天極的荒茫雪原,他與穹川身上,皆披著戰鎧,周遭一切都是數千年前的那番景象。

那時的他,被心魔占據心神,一心只想要摧毀天極,殺掉穹川,根本聽不到對方跟他說的這些話。直到那根冰冷的劍鋒貫穿滾燙的心臟,神暉沖淡惡念,他才暫時清醒,但穹川的劍已經無法抽回了。

“肖長悅?”襲應在識海裏喊,沒得到後者任何回應,就好似一切真的回到了那個時候。

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下一瞬,襲應心口一涼,痛感是那麽真實,他再度迎來這一劍,甚至能聽到血滴在地面的聲音。

雪景退去,他又回到血森羅籠中,雖心臟上並無真正的傷口,但剛才那一劍對身體造成但傷害是實質的。他本就缺失很大一部分識海,神魂虛弱,識海裏好像侵入了什麽不速之客。

“肖長悅,你去看看長離海中是否有異樣。”襲應意念道。

肖長悅二話不說就去檢查,自從跟襲應識海融合後,他幾眼就能總攬整片長離海。很快,肖長悅就在一眾火團似的襲應花中發現一點突兀:

“有一朵襲應花被邪氣侵蝕成了森羅花!”

“替本尊把它燒掉!”

肖長悅應好,一把火把這朵還沒完全盛開的黑花燒成了粉。

襲應只覺腦袋一陣刺痛,很快,方才那股如墜深淵的暈眩便緩解許多。

穹川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他再次見到那片雪域,之後一連數次,場景不斷重覆,肖長悅一次次在長離海裏摧毀數朵森羅花。

“襲應神尊,您被卷入回憶時我雖不能回應,但能看見外界發生的一切,這同我先前被怨靈拉入不好的回憶中一樣。這個聶誠,怕是借助了心魔的力量。”肖長悅憤然。

“不,他沒有依賴心魔。”襲應否認:“這些血森羅除了顏色,跟長離海中的襲應花一樣。當初聶誠獻祭心魔,謀害本尊,讓本尊遭親手所布的萬向陣反噬,變得眼中只有殺戮。後來身死,超然為本尊割裂了遭侵染的那部分識海。本尊也是剛剛才知道,被割裂的識海竟是讓聶誠吸收。有了神明部分識海,才成就了他的神軀,而剛才遇到的,就是那部分識海。”

肖長悅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剛才攻擊我們的那麽多怨魂,是曾經侵染您識海的心魔怨邪。這些東西在聶誠識海裏,是個很大的助益,他敢把您困在其中,就不怕識海受挫?”

襲應搖首:“這就是聶誠的厲害之處,他所修習的道很怪,脫離六道之外,說直白點就是識海道,源自心魔。這種道依靠識海外放,用識海攻擊對手,幾乎不消耗玄力,對識海的堅毅卻要求頗高。聶誠一早就打算與我一戰,這些年以吸收他人的血氣和怨氣修煉。那些怨魂,相當於聶誠的玄力,基於心魔,但他們被消滅,對心魔不會有絲毫影響。”

肖長悅還是頭一次聽說識海道,聽上去跟溟族的幻術有些相似,都是用識海操控,但幻術僅是幻術,並不能將識海化出實質,而識海道可以,這也是兩者本質的區別,肖長悅如是想。

“可有解決辦法?”肖長悅問。

“有是有,但我的意識必須占據記憶中那具身體才行,否則就無法破除這個循環。”襲應回答:“只是本尊還沒想到辦法。”

再加上襲應在回憶中一連被捅穿心臟數次,對神魂難免有傷。聶誠把他困在這裏,是想不斷削弱他的力量,趁機在外布置能將他一舉殺滅的東西。

他必須在下一次循環中破解這片識海。

肖長悅沈默了一陣,隨後一錘手掌:

“我想到一個法子,不知可否一試。先前,我曾在明中堂地下密道見過一種玄陣,叫象由心生陣。處於陣中的一切事物,都會根據觸陣者心念所動不停變幻,只是展現出來的景象都是虛的,森羅的識海外放也非實相。只要我們在下一次循環前布好陣,把蒼神尊都幻象拉入陣中,玄陣範圍內的一切,都能由您操控。”

肖長悅聽見襲應輕笑了一聲,似是有些不可思議:“此陣本尊知曉,想當初是本尊為了逗穹川玩兒創造的陣法,想不到過了數千年,還有所流傳。”

肖長悅略略吃驚,一是因為此陣居然是襲應所創,二是創造此陣的緣由竟如此有趣。

此刻,襲應已經心沈識海,肖長悅見識海上空接連出現陣子印,照其各自的位置迅速排列,形成一盤象由心生陣。繼而襲應一睜眼,陣法便成,始末僅眨眼間。

肖長悅心裏頓然冒出四字——心魂之境!

那個固倫追求一生都未實現的陣道境界。

方才看襲應亮出那把叫灼栩的弓箭,還以為襲應是器道先神,想不到在陣道上,竟是古今世間陣修畢生追求而不得的心魂之境。

或許正因是六道皆通的存在,才被稱之為神明吧。

陣法一成,範圍覆蓋整座識海囚籠,待新一輪的“穹川”出現,襲應便觸動陣法。

這個辦法果真有用,他試著動動手指,但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動一小截。

許是他曾在割舍這部分識海時,對此事過於耿耿於懷,才導致回憶中的一切都太過深刻,即便是象由心生,起到的效果也不大。

襲應幹脆燃燒筋脈中的玄力,好似身體各處綁了數個沙袋,用力擡起手臂,一把握住對面刺來的青光劍刃。手掌被割裂,溫熱的鮮血順著冰冷的劍身流淌滴落。

劍尖離襲應心口不到一寸。

一成不變反覆千年的記憶突然發生變故,只見穹川決絕的面容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襲應會接住他的劍。

“穹川,”襲應吃力開口,帶著股玩味:“都是多久之前的記憶了,我僅憑剩餘的識海和不完整的神魂活著,過了數千年,知道了許多,也想通了無數次。當年的事,你我都沒錯,卻雙雙因此懲罰了彼此數千年,如今想想,何必呢,為他人犯的錯而折磨自己,真是世間最愚蠢的事。”

“讓它就此結束吧!!”

穹川握劍的手輕微一顫,襲應另只手在身側一握,火焰凝成一支灼栩的翎尾劍,隨後一聲長喝,如掄千斤鐵,直直紮進穹川的心口。與此同時,他放開握著劍刃的手,穹川並沒收力,也順勢通穿了襲應的心臟。

二人嘴角皆溢出血液,因劇痛不斷大口喘息。

襲應卻笑了,笑的釋然:“你這家夥真是可惡,自己數數一共捅了我多少劍,我才回捅你一次,算便宜你了。還有,你現在究竟在哪裏,過的怎麽樣,我是真的想你了。”

周遭雪色緩緩退卻,就在全然消逝時,識海中毫無征兆的閃過一副畫面,冰冷寂靜且陌生,直到他看清中間冰座之上一閃而過的面容。

!!!

襲應心間一搐,天極的景象全然散去,眼前只剩幾團消散的怨氣,被那根翎尾箭燒滅。

殊不知與此同時,遠在天極雪原地底之下的神殿中,冰座上,穹川微微睜開雙目。

果然如襲應所料,循環往覆的記憶一破,森羅識海築成的囚籠便自覺消散。

周遭重返明亮,他有些不適應地擡手掩了掩光,不待半分喘息機會,便有長蛇般的莖藤憑空冒出,毫無規律可言。

這些血森羅根本不怕神火灼燒,他還能感受到莖藤之間,似有其他東西融於空氣中,肆意穿梭。

對啊,從破除識海囚籠到現在,都沒見到聶誠的蹤影,既然這些都是他識海的具像化,那聶誠也能任憑心意把自己藏在各個角落,讓他看不見身形。

襲應沈心靜氣,幹脆立在原地,感受周圍動靜,耳廓微動,捕捉一切極細微的波動。

驀然,襲應猛一睜眼,一座玄陣瞬間落成,籠蓋範圍內,萬物皆靜止,連刮起焦屑的風都停在半空。襲應唇角一揚,轉身,盯住兩根血森羅交織間。把玄力聚於雙目,就能隱約看見淡到近乎隱形的玄力波動,正往另一邊竄。

灼栩再現,襲應不做任何猶豫,對準那處波動就開弓現銳。

神箭離弦,巨大的玄力波動攪得空氣如海浪滾滾翻覆,在箭尖即將紮到那團玄力波動時,波動中的玄流竟開始潺動,翎尾箭戛然而止,抖動著反抗,接著竟掉頭,反向襲應掠去。

他迅速躲開,再擡頭時,就是聶誠放大且猙獰的臉。襲應睜大眼眶,瞳孔收縮,聶誠凝聚上萬怨魂的拳頭即將砸下:

“在我的識海裏,一切都是小把戲,即便能制住我一時,你也不夠時間打敗我!師尊,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天真,乖乖交出神魂吧!”

襲應退無可退,只得閉上雙目,即使過了數千年,他依然還是要敗在自己惡徒手裏。

身前一陣清明,眼皮外的漆黑變得鋥亮,強光透過眼皮刺入,襲應睜眼,以玄力護住眼瞳。只見一枚淺紫色的,好似玲瓏碎片之物正擋在面前,把聶誠拳頭上的怨邪之氣統統吸收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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