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下域（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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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下域（壹）
說來也怪，肖長悅和陸辰渺一路向北行，連路皆是雪野茫茫，時不時風雪交加，暴虐兇猛，刮在臉上猶如千萬片刀子，莫不是肖長悅的玄器傘全方位抵擋霜寒，二人恐怕早已化作無垠雪原上的兩座冰柱。
這種極端惡劣的氣候，就算是玄修，也無法連續幾日趕路不息，約莫過了一晝夜，他們才穿出風暴，周邊景致像剛潑了桶水擦拭幹凈，豁然明朗。
肖長悅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的視力從來沒有這麽好過，連數丈開外石面上因濕潤匯聚的水珠都清晰可見。
等等！水珠？
他懷疑自己眼花看錯，也許是凝在睫毛上的霜晶混淆了視野，便擡手搓搓，直到把霜晶都拭去，看到的還是跟方才一樣都景象。
這種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地方，怎麽會有活的水珠？不應該都會立馬結成冰嗎。陸辰渺也察覺到了，只道：
“過去看看。”
沒了壓滿耳膜的風雪呼嘯，不僅目亮，耳也明了不少，兩人沒走多遠，就都隱約聽到水流摩擦河道敲擊石塊的清脆聲，有水珠又有水流聲，莫非前方有未遭冰天雪地吞噬的溪流。在這種地方還能見到一絲活氣，實屬異象，肖長悅心叫有趣，直接快步跑去，結果猝不及防沒了路，他險些沒剎住腳。
好在反應算快，腳尖在邊緣堪堪止住，刨了幾坨雪簌簌下落，沿著雪地一團一團滾落谷底，翻進下邊溪流中，跟著水勢沖向遠方。
肖長悅乍一看，還以為這個河谷有多深，定睛瞧後，才發覺稱其為谷實在有所高估，兩側地勢頂多高出溪面不足十丈，跟那老頭住的谷底相比天壤懸隔，一般人看來確實有些高，對於玄修而言，跟個坡相差無幾。對比向導銀盒的指引和應佑生給的地圖，基本能夠確認此地便是他們要找的熙灣谷。
“灣，指水，難怪這個地方有溪流。”肖長悅眼珠打轉，心生一計：“陸涯，難得遇到不高又不陡的雪坡，咱們是不是該入鄉隨俗物盡其用一下。”
陸辰渺知道肖長悅又在打稀奇古怪的主意，具體是什麽，他不明所以，直到發現某人的視線時不時朝他左手上瞄，赤裸裸在暗示。
他左手上握著天瀲，陸辰渺進一步知曉他在打天瀲的主意，但具體想耍什麽花招，還是雲裏霧裏：“阿悅，這麽低的山谷，禦劍下去，小題大做了。”
肖長悅眉一皺嘴一撇，不知道這人是裝傻還是真傻：“都說了是物盡其用，怎麽可能是禦劍下去。在離遙的時候，年年冬天下雪，可雪勢不大，頂多沒過鞋底，實在沒什麽樂趣，那個時候我就常想，要是山坡能積上厚厚一層雪，我絕對要去滑雪，結果從小到大，一次都沒實現過。”
陸辰渺算是明白了：“所以，你想拿天瀲當雪橇，從這裏滑下去？”
“聰明，不愧是陸月仙，一點就通！”肖長悅興奮打一響指：“所以，還請陸月仙行行好，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唄。”
換做從前的陸辰渺，他會抽劍，但下一秒，就會痛扁提這個混賬要求的家夥，堂堂《大世劍譜》集中數一數二的寶劍不要臉面嗎，怎麽能被人坐屁股底下跟地面瘋狂摩擦呢？簡直就是大不敬行為。而眼下，陸辰渺發現這種幾乎能觸碰底線的怒火居然燒不起來，並且左手已經不自主地將它遞了出去，嘴巴舌頭還不聽話地開口：
“當心些。”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都幹了什麽事兒後，肖長悅已經興高采烈地接過天瀲，上下左右好奇地觀察把玩，隨後往地上一放，一屁股盤腿坐在上面，回頭朝陸辰渺招手：“我給你騰了點位置，快來。”
這絕對是他做過最荒謬的事情。天瀲在雪坡上的滑行速度比他們想象中快上許多，寒風劈裏啪啦呼在臉上，肖長悅興奮放肆地歡呼大叫，畫面和諧又有點詭異，很快，速度緩慢下來，天瀲總算結束了它的雪橇生涯。
“怎麽樣，好玩兒吧。”肖長悅兩眼放光，撣著濺在身上的霜雪，又替陸辰渺拍幹凈了。
後者輕輕嗯了聲，拾起泡在雪裏狼狽不堪的天瀲，抖掉白雪。
眼前赫然是一條溪流，較老頭的山谷裏那條還寬闊不少，奇怪的是，分明沿岸地面都被白雪覆蓋，溪流以及清澈可見的水底卻沒有絲毫霜凍跡象，單看這條小溪，說是坐落最炎熱濕潤的南暖地區都不為過。
“這天極神域的自然環境真叫人捉摸不透，要麽暴風雪往死裏刮，要麽像這裏晴空萬裏一星雪塵也沒有，外加一條凍不上的溪。”肖長悅適時吐槽。
“所以，能救洛師兄的最後一位藥材生在這裏，才是唯一可能。”
肖長悅點頭認同：“說的也是。”
“且在這附近找找罷，那味藥叫穆淩雪蓮，應是呈花狀，這裏植被罕見，也許不難找到。”陸辰渺說著便動身搜尋起來。
可事與願違，兩人前前後後埋頭苦找了一個時辰，連片花瓣的影子都沒瞅著，肖長悅實在口幹舌燥，蹲在溪邊，用手捧水喝了幾口，溪水冰涼，激得肖長悅幾個哆嗦，但也確實解了渴。他才要問陸辰渺來不來喝幾口，突覺身後有什麽東西猛然一震。
這種感應來的莫名其妙，他驀然回頭，立即鎖定發生震蕩的區域，就是他們方才用天瀲滑下來的那片雪坡。此時，雪坡上的積雪不再平整，而是東厚西薄的淩亂，一定是他們沖刺下來的時候，松動了雪面，導致本就不算厚的積雪松垮落下，露出了一部分覆蓋白雪下的坡面。
這塊重見天日的坡面不是長滿凍死枯草的沃土，不是凍到發黑的硬壤，竟是不知凍了數百還是上千年，看著就堅如金剛的冰壁，仔細看，冰壁表面泛出微微淡光，源自雕在上邊只露出一截的覆雜圖騰。
“說不好，又是一座封存千年的遺跡。”陸辰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肖長悅身後，盯著這塊圖騰猜測。
“我猜也是，”肖長悅捏著耳垂思考：“陸涯，你說我們要不要把邊上的雪都清理掉，看看這個完整的圖騰究竟是什麽模樣。”
陸辰渺擡頭，望了望雪坡上堆積的白雪，回頭道：“慢慢清理，別叫那些雪塌下來。”
肖長悅擡掌凝聚玄力，滾滾熱浪扭曲空氣，直接用火燒，竟也費了好一番勁才將覆在冰面的雪層融去大概，好在雪坡不陡，上頭的堆雪不至於立馬滑落崩塌。
整面圖騰顯出樣貌，攏共兩丈寬一丈高，肖長悅看第一眼就覺得甚是眼熟，不用全看完，就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天極以西的古祭壇遺跡。
通天石柱腳下的園石臺邊緣，繞其一周所刻的就是眼前冰壁上一摸一樣的壁畫，此二者之間的關聯便顯而易見。冰壁凍結的不厚，肖長悅只要走進點，就能透過半透明的冰面，隱約瞧見其背後景象，可惜只有很模糊幾道影，具體是什麽無法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冰幕背後藏有空間，似乎還挺廣闊。
半面身體驀然被涼意滲透，濕意鉆進層層衣料，肖長悅一個顫身回過神，發覺自己窺視地太專註，不知不覺竟將整個人貼在冰壁上，腰間藍玉髓觸碰冰壁發出“叮當”脆響，下一瞬間，不等他離開這面冰床，身前支撐乍然一空，高大雄偉堅硬的冰壁有形無實地空虛。肖長悅沒時間收回重心，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直接穿過冰壁，陸辰渺幾乎同時伸手去拉人，指尖堪堪勾住肖長悅腰帶，結果也跟著一頭悶進冰壁裏邊來了。
周遭光線刷然一黯，方才在外頭感受不到，現在由於明暗差距過大，肖長悅感覺眼皮底下有亮東西熠熠閃爍，張手一抓，捏住了腰間掛著的藍玉髓，立馬又像受到極大刺激，抽著涼氣松手，條件反射縮回來，用嘴不斷往掌面哈熱氣。
陸辰渺奪過他的手查看時，掌心泛著不太自然的紅，僅碰了一瞬，就已經凍傷。
“陸涯，你確定送我的是平安符，而不是謀殺的兇器？”肖長悅盯著腰間亮的跟燈似的藍玉髓，滿目狐疑警惕。
陸辰渺幫肖長悅抹著緩解凍傷的藥膏：“在此之前，它從未如此過。”
“哎不對，咱們剛才是怎麽就跑到冰壁裏頭來了？”肖長悅明明記得冰面結實地似堵墻，就算不夠結實，經他這麽一靠，倒也不至於直接跟空氣一樣變得虛無。
陸辰渺：“我以為，是你在上面布了座穿墻陣法進來的。”
都不清楚，那就先不糾結這個問題，待陸辰渺用紗布纏好肖長悅掌面，他才得以好好觀察一番冰壁內的天地景觀。他與陸辰渺處在一座懸空且接壤冰壁的天然石臺之上，周邊竟還奇跡般長著一圈綠草，全然沒有枯敗之象，可惜石臺實在窄小，剛好夠他們兩人落腳，但凡再多個人，就會顯得擁擠且搖搖欲墜，因為石臺單獨懸著，周邊根本沒有路。
這座冰壁內的洞天，比肖長悅想象中還要曠闊，他們所在的高度，距頂還有數十來丈，離地更甚，目測進百丈，因著光線幽暗，不大瞧得清最底端樣貌，放眼望去，皆是冰壁籠蓋，頂端有厚雪覆蓋，活脫脫一雪下世界。
“來都來了，下去看看吧，說不定有意外之喜。”肖長悅眼神瞟著天瀲。
又打寶劍主意，不過好在這次不是拿它做荒謬的事。
陸辰渺拔劍出鞘，熟練過完禦劍口訣，天瀲居然見了鬼般無動於衷，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他...睡著了？還是因為拿他當雪橇的事跟咱賭氣？”肖長悅蹲下戳戳劍身。
陸辰渺比肖長悅還要雲裏霧裏，再試了幾次依舊無效，這地方屬實奇怪，好好的藍玉髓不但發光還冷的像萬年寒冰；一向靠譜的天瀲居然鬧起脾氣罷工。
洞內無風，擬作飛鼠也不管用，正當兩人山窮水盡，凍了肖長悅一手傷的藍玉髓霎然向前擴開陣陣寒氣，緊接著伴隨接連不斷的“哢哢”冰凍聲，從石臺邊緣起始，憑空凝結出一條冰階，寬可供二人通過。階道蜿蜒如龍舞長蛇，一直延伸到小百丈之下的地面。
宛若江湖及時雨，柳暗花明，解決燃眉之急，卻也惹的兩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不過有路不走白不走，總比幹杵著手足無措好，於是，肖長悅擡腳就要邁上第一格冰階。陸辰渺及時把人拉回來，自己先踏上一步，又往下走了幾步，確定安穩後，示意肖長悅可以上來。
行走長龍冰階之上，才是全然地身臨其境，肖長悅感覺周身有熒熒微光閃爍飛揚，伸手去捧，接到幾粒，這些小熒光在掌心沒亮多久就熄了，化成一滴水珠。原是這雪下世界玄氣格外充足，過於輕盈而漂浮空氣中的冰晶長久侵泡其中，融化時釋放光芒。
肖長悅覺得這東西很稀奇，就罩了些到隔熱瓶裏裝著。
冰階並不滑，兩人就能走的快些，低頭就能俯視到最底端的盡頭。一方在上面看不見，地底竟鋪滿綠草，蔥翠間偶有各色小花點綴，不至單調。透過間隙，露出草叢下面幾點白，這些花草居然紮根雪地裏，松軟積雪就是孕育它們的土壤。
都說神域是神明誕生之地，神暉匯聚之所，即便白雪皚皚，風雪交加，因著神暉普照，出現天寒地凍和草木繁盛共存的現象尋常不過。在雪野之上，他們入眼皆是荒蕪，想不到無意間誤入雪野之下的世界，才是傳說中真正的神域景貌。
二人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草地中無路，也不敢直接踩在鮮花嫩草上。肖長悅這次學聰明了，試探的邁出一步，作勢要踩下去，簇擁的青草自覺向四周退開躲避，騰出一片夠放下一只腳的空白雪地，待擡腳離開，又自覺聚攏回來，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如此。
穿過草叢，前方地面就有石板鋪著，有龍圖騰穿雲破霧其上，龍首方向矗立一扇高闊拱門，沒有門扇，只有兩邊高足約莫十人的淩玉柱，盤繞同樣淩玉雕砌的蒼神龍貌，一邊龍首，一邊龍尾，中間騰空的龍身，便當是拱門的拱頂。
淩玉在此幽暗環境下顯得更加熠熠生輝，加上熒熒漂浮的霜晶點綴，柱上的穹川仿佛下一瞬就會游走身軀，註視門下二人，投來神明不怒自威的震懾。
“陸涯，咱們怕是誤打誤撞找到了真正的神域吧，”平素有多少憧憬，臨到陣前就有多麽緊張，肖長悅臉上難得一見的莊重，咽了咽口水：“過了這扇門，便是穹川神邸，多少蒼境玄修向往的地方，我突然有點不知該怎麽擡腳前進了。”
陸辰渺向來波瀾不驚，這會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沒太表現出來。清芷殿做為蒼境玄門之首，千年來世代傳承蒼神戒訓，引領玄門羽翼，眼下實則比肖長悅更緊繃。不過肖長悅還是感到手間一溫，陸辰渺握了上來，撫慰地捏了捏。
“傳聞穆淩雪蓮是神域之花，至今從未有人親眼目睹，我想，是因為從沒有人踏足這片空間；許是冥冥中召我們來此，無需緊張，坦然面對便好。”陸辰渺依舊面神板正，說的話卻一次比一次中聽。
肖長悅確實好多了，眉開眼笑道：“孤僻高冷的陸少主，什麽時候這麽會安慰人啦。”
調整好心態，兩人正準備攜手穿過拱門，寂靜空蕩之中，夾雜輕微回聲，飄來若隱若現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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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肖長悅和陸辰渺一路向北行，連路皆是雪野茫茫，時不時風雪交加，暴虐兇猛，刮在臉上猶如千萬片刀子，莫不是肖長悅的玄器傘全方位抵擋霜寒，二人恐怕早已化作無垠雪原上的兩座冰柱。
這種極端惡劣的氣候，就算是玄修，也無法連續幾日趕路不息，約莫過了一晝夜，他們才穿出風暴，周邊景致像剛潑了桶水擦拭幹凈，豁然明朗。
肖長悅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的視力從來沒有這麽好過，連數丈開外石面上因濕潤匯聚的水珠都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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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地方，怎麽會有活的水珠？不應該都會立馬結成冰嗎。陸辰渺也察覺到了，只道：
“過去看看。”
沒了壓滿耳膜的風雪呼嘯，不僅目亮，耳也明了不少，兩人沒走多遠，就都隱約聽到水流摩擦河道敲擊石塊的清脆聲，有水珠又有水流聲，莫非前方有未遭冰天雪地吞噬的溪流。在這種地方還能見到一絲活氣，實屬異象，肖長悅心叫有趣，直接快步跑去，結果猝不及防沒了路，他險些沒剎住腳。
好在反應算快，腳尖在邊緣堪堪止住，刨了幾坨雪簌簌下落，沿著雪地一團一團滾落谷底，翻進下邊溪流中，跟著水勢沖向遠方。
肖長悅乍一看，還以為這個河谷有多深，定睛瞧後，才發覺稱其為谷實在有所高估，兩側地勢頂多高出溪面不足十丈，跟那老頭住的谷底相比天壤懸隔，一般人看來確實有些高，對於玄修而言，跟個坡相差無幾。對比向導銀盒的指引和應佑生給的地圖，基本能夠確認此地便是他們要找的熙灣谷。
“灣，指水，難怪這個地方有溪流。”肖長悅眼珠打轉，心生一計：“陸涯，難得遇到不高又不陡的雪坡，咱們是不是該入鄉隨俗物盡其用一下。”
陸辰渺知道肖長悅又在打稀奇古怪的主意，具體是什麽，他不明所以，直到發現某人的視線時不時朝他左手上瞄，赤裸裸在暗示。
他左手上握著天瀲，陸辰渺進一步知曉他在打天瀲的主意，但具體想耍什麽花招，還是雲裏霧裏：“阿悅，這麽低的山谷，禦劍下去，小題大做了。”
肖長悅眉一皺嘴一撇，不知道這人是裝傻還是真傻：“都說了是物盡其用，怎麽可能是禦劍下去。在離遙的時候，年年冬天下雪，可雪勢不大，頂多沒過鞋底，實在沒什麽樂趣，那個時候我就常想，要是山坡能積上厚厚一層雪，我絕對要去滑雪，結果從小到大，一次都沒實現過。”
陸辰渺算是明白了：“所以，你想拿天瀲當雪橇，從這裏滑下去？”
“聰明，不愧是陸月仙，一點就通！”肖長悅興奮打一響指：“所以，還請陸月仙行行好，幫我完成這個心願唄。”
換做從前的陸辰渺，他會抽劍，但下一秒，就會痛扁提這個混賬要求的家夥，堂堂《大世劍譜》集中數一數二的寶劍不要臉面嗎，怎麽能被人坐屁股底下跟地面瘋狂摩擦呢？簡直就是大不敬行為。而眼下，陸辰渺發現這種幾乎能觸碰底線的怒火居然燒不起來，並且左手已經不自主地將它遞了出去，嘴巴舌頭還不聽話地開口：
“當心些。”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都幹了什麽事兒後，肖長悅已經興高采烈地接過天瀲，上下左右好奇地觀察把玩，隨後往地上一放，一屁股盤腿坐在上面，回頭朝陸辰渺招手：“我給你騰了點位置，快來。”
這絕對是他做過最荒謬的事情。天瀲在雪坡上的滑行速度比他們想象中快上許多，寒風劈裏啪啦呼在臉上，肖長悅興奮放肆地歡呼大叫，畫面和諧又有點詭異，很快，速度緩慢下來，天瀲總算結束了它的雪橇生涯。
“怎麽樣，好玩兒吧。”肖長悅兩眼放光，撣著濺在身上的霜雪，又替陸辰渺拍幹凈了。
後者輕輕嗯了聲，拾起泡在雪裏狼狽不堪的天瀲，抖掉白雪。
眼前赫然是一條溪流，較老頭的山谷裏那條還寬闊不少，奇怪的是，分明沿岸地面都被白雪覆蓋，溪流以及清澈可見的水底卻沒有絲毫霜凍跡象，單看這條小溪，說是坐落最炎熱濕潤的南暖地區都不為過。
“這天極神域的自然環境真叫人捉摸不透，要麽暴風雪往死裏刮，要麽像這裏晴空萬裏一星雪塵也沒有，外加一條凍不上的溪。”肖長悅適時吐槽。
“所以，能救洛師兄的最後一位藥材生在這裏，才是唯一可能。”
肖長悅點頭認同：“說的也是。”
“且在這附近找找罷，那味藥叫穆淩雪蓮，應是呈花狀，這裏植被罕見，也許不難找到。”陸辰渺說著便動身搜尋起來。
可事與願違，兩人前前後後埋頭苦找了一個時辰，連片花瓣的影子都沒瞅著，肖長悅實在口幹舌燥，蹲在溪邊，用手捧水喝了幾口，溪水冰涼，激得肖長悅幾個哆嗦，但也確實解了渴。他才要問陸辰渺來不來喝幾口，突覺身後有什麽東西猛然一震。
這種感應來的莫名其妙，他驀然回頭，立即鎖定發生震蕩的區域，就是他們方才用天瀲滑下來的那片雪坡。此時，雪坡上的積雪不再平整，而是東厚西薄的淩亂，一定是他們沖刺下來的時候，松動了雪面，導致本就不算厚的積雪松垮落下，露出了一部分覆蓋白雪下的坡面。
這塊重見天日的坡面不是長滿凍死枯草的沃土，不是凍到發黑的硬壤，竟是不知凍了數百還是上千年，看著就堅如金剛的冰壁，仔細看，冰壁表面泛出微微淡光，源自雕在上邊只露出一截的覆雜圖騰。
“說不好，又是一座封存千年的遺跡。”陸辰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肖長悅身後，盯著這塊圖騰猜測。
“我猜也是，”肖長悅捏著耳垂思考：“陸涯，你說我們要不要把邊上的雪都清理掉，看看這個完整的圖騰究竟是什麽模樣。”
陸辰渺擡頭，望了望雪坡上堆積的白雪，回頭道：“慢慢清理，別叫那些雪塌下來。”
肖長悅擡掌凝聚玄力，滾滾熱浪扭曲空氣，直接用火燒，竟也費了好一番勁才將覆在冰面的雪層融去大概，好在雪坡不陡，上頭的堆雪不至於立馬滑落崩塌。
整面圖騰顯出樣貌，攏共兩丈寬一丈高，肖長悅看第一眼就覺得甚是眼熟，不用全看完，就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天極以西的古祭壇遺跡。
通天石柱腳下的園石臺邊緣，繞其一周所刻的就是眼前冰壁上一摸一樣的壁畫，此二者之間的關聯便顯而易見。冰壁凍結的不厚，肖長悅只要走進點，就能透過半透明的冰面，隱約瞧見其背後景象，可惜只有很模糊幾道影，具體是什麽無法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冰幕背後藏有空間，似乎還挺廣闊。
半面身體驀然被涼意滲透，濕意鉆進層層衣料，肖長悅一個顫身回過神，發覺自己窺視地太專註，不知不覺竟將整個人貼在冰壁上，腰間藍玉髓觸碰冰壁發出“叮當”脆響，下一瞬間，不等他離開這面冰床，身前支撐乍然一空，高大雄偉堅硬的冰壁有形無實地空虛。肖長悅沒時間收回重心，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直接穿過冰壁，陸辰渺幾乎同時伸手去拉人，指尖堪堪勾住肖長悅腰帶，結果也跟著一頭悶進冰壁裏邊來了。
周遭光線刷然一黯，方才在外頭感受不到，現在由於明暗差距過大，肖長悅感覺眼皮底下有亮東西熠熠閃爍，張手一抓，捏住了腰間掛著的藍玉髓，立馬又像受到極大刺激，抽著涼氣松手，條件反射縮回來，用嘴不斷往掌面哈熱氣。
陸辰渺奪過他的手查看時，掌心泛著不太自然的紅，僅碰了一瞬，就已經凍傷。
“陸涯，你確定送我的是平安符，而不是謀殺的兇器？”肖長悅盯著腰間亮的跟燈似的藍玉髓，滿目狐疑警惕。
陸辰渺幫肖長悅抹著緩解凍傷的藥膏：“在此之前，它從未如此過。”
“哎不對，咱們剛才是怎麽就跑到冰壁裏頭來了？”肖長悅明明記得冰面結實地似堵墻，就算不夠結實，經他這麽一靠，倒也不至於直接跟空氣一樣變得虛無。
陸辰渺：“我以為，是你在上面布了座穿墻陣法進來的。”
都不清楚，那就先不糾結這個問題，待陸辰渺用紗布纏好肖長悅掌面，他才得以好好觀察一番冰壁內的天地景觀。他與陸辰渺處在一座懸空且接壤冰壁的天然石臺之上，周邊竟還奇跡般長著一圈綠草，全然沒有枯敗之象，可惜石臺實在窄小，剛好夠他們兩人落腳，但凡再多個人，就會顯得擁擠且搖搖欲墜，因為石臺單獨懸著，周邊根本沒有路。
這座冰壁內的洞天，比肖長悅想象中還要曠闊，他們所在的高度，距頂還有數十來丈，離地更甚，目測進百丈，因著光線幽暗，不大瞧得清最底端樣貌，放眼望去，皆是冰壁籠蓋，頂端有厚雪覆蓋，活脫脫一雪下世界。
“來都來了，下去看看吧，說不定有意外之喜。”肖長悅眼神瞟著天瀲。
又打寶劍主意，不過好在這次不是拿它做荒謬的事。
陸辰渺拔劍出鞘，熟練過完禦劍口訣，天瀲居然見了鬼般無動於衷，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他...睡著了？還是因為拿他當雪橇的事跟咱賭氣？”肖長悅蹲下戳戳劍身。
陸辰渺比肖長悅還要雲裏霧裏，再試了幾次依舊無效，這地方屬實奇怪，好好的藍玉髓不但發光還冷的像萬年寒冰；一向靠譜的天瀲居然鬧起脾氣罷工。
洞內無風，擬作飛鼠也不管用，正當兩人山窮水盡，凍了肖長悅一手傷的藍玉髓霎然向前擴開陣陣寒氣，緊接著伴隨接連不斷的“哢哢”冰凍聲，從石臺邊緣起始，憑空凝結出一條冰階，寬可供二人通過。階道蜿蜒如龍舞長蛇，一直延伸到小百丈之下的地面。
宛若江湖及時雨，柳暗花明，解決燃眉之急，卻也惹的兩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不過有路不走白不走，總比幹杵著手足無措好，於是，肖長悅擡腳就要邁上第一格冰階。陸辰渺及時把人拉回來，自己先踏上一步，又往下走了幾步，確定安穩後，示意肖長悅可以上來。
行走長龍冰階之上，才是全然地身臨其境，肖長悅感覺周身有熒熒微光閃爍飛揚，伸手去捧，接到幾粒，這些小熒光在掌心沒亮多久就熄了，化成一滴水珠。原是這雪下世界玄氣格外充足，過於輕盈而漂浮空氣中的冰晶長久侵泡其中，融化時釋放光芒。
肖長悅覺得這東西很稀奇，就罩了些到隔熱瓶裏裝著。
冰階並不滑，兩人就能走的快些，低頭就能俯視到最底端的盡頭。一方在上面看不見，地底竟鋪滿綠草，蔥翠間偶有各色小花點綴，不至單調。透過間隙，露出草叢下面幾點白，這些花草居然紮根雪地裏，松軟積雪就是孕育它們的土壤。
都說神域是神明誕生之地，神暉匯聚之所，即便白雪皚皚，風雪交加，因著神暉普照，出現天寒地凍和草木繁盛共存的現象尋常不過。在雪野之上，他們入眼皆是荒蕪，想不到無意間誤入雪野之下的世界，才是傳說中真正的神域景貌。
二人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草地中無路，也不敢直接踩在鮮花嫩草上。肖長悅這次學聰明了，試探的邁出一步，作勢要踩下去，簇擁的青草自覺向四周退開躲避，騰出一片夠放下一只腳的空白雪地，待擡腳離開，又自覺聚攏回來，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如此。
穿過草叢，前方地面就有石板鋪著，有龍圖騰穿雲破霧其上，龍首方向矗立一扇高闊拱門，沒有門扇，只有兩邊高足約莫十人的淩玉柱，盤繞同樣淩玉雕砌的蒼神龍貌，一邊龍首，一邊龍尾，中間騰空的龍身，便當是拱門的拱頂。
淩玉在此幽暗環境下顯得更加熠熠生輝，加上熒熒漂浮的霜晶點綴，柱上的穹川仿佛下一瞬就會游走身軀，註視門下二人，投來神明不怒自威的震懾。
“陸涯，咱們怕是誤打誤撞找到了真正的神域吧，”平素有多少憧憬，臨到陣前就有多麽緊張，肖長悅臉上難得一見的莊重，咽了咽口水：“過了這扇門，便是穹川神邸，多少蒼境玄修向往的地方，我突然有點不知該怎麽擡腳前進了。”
陸辰渺向來波瀾不驚，這會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沒太表現出來。清芷殿做為蒼境玄門之首，千年來世代傳承蒼神戒訓，引領玄門羽翼，眼下實則比肖長悅更緊繃。不過肖長悅還是感到手間一溫，陸辰渺握了上來，撫慰地捏了捏。
“傳聞穆淩雪蓮是神域之花，至今從未有人親眼目睹，我想，是因為從沒有人踏足這片空間；許是冥冥中召我們來此，無需緊張，坦然面對便好。”陸辰渺依舊面神板正，說的話卻一次比一次中聽。
肖長悅確實好多了，眉開眼笑道：“孤僻高冷的陸少主，什麽時候這麽會安慰人啦。”
調整好心態，兩人正準備攜手穿過拱門，寂靜空蕩之中，夾雜輕微回聲，飄來若隱若現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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