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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下域(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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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下域(貳)

“是人是鬼?”肖長悅壓低聲音問陸辰渺。

“從神門後邊傳來的,橫豎要進去,且去看看。”

穿過神門,蘊含空氣中的玄氣驟然濃郁,突如其來的照面,令人一時來不及吸氣,滾滾玄流堵在鼻口,爭先恐後往裏鉆,肖長悅長這麽大第一次希望自己趕□□息,好抵制過於熱情四射的空氣。

他於是邊屏息邊走,沒氣了再打開呼吸道補一口,夠他消耗半柱香了。

過了神門後的景致,一別野花野草自由生長的自然景觀,路上鋪著齊整幹凈且制式莊重的石板,兩側雖也有植被分布,但都熒熒發著光芒,如此玄氣濃密的“海洋”裏,路旁隨便折一根細草來估計都是百年難遇的珍品。

越往裏走,那哭聲就越清晰,大致能辨別其音色,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陸涯,這種地方,鬼觸之即灰飛煙滅,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也不大可能獨自一人涉足此處,你說,會不會是沐浴天地玄氣化形的小神仙?”肖長悅雙目發亮,饒有興致猜。

陸辰渺嘴角牽牽:“若真是小神仙,遇到你這種好奇心泛濫的,怕不是要被你揪著看遍每處角落。”

這話肖長悅就不樂聽了:“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個輕浮恬不知恥的流氓一樣。”

兩人一言一句間,停住步伐,肖長悅側目瞄身側的樹叢,幾棵樹長相奇異,串串神秘的抽泣就是從那裏頭流出。兩人一對覷,肖長悅看著比較有親和力,最終決定由他前去打頭陣。

肖長悅輕手輕腳上前,努力把氣息降到最低,扒開草叢那一瞬,由於發光植物的助長,晃進眼球的亮光就差揮舞著大刀把他的眼睛剮下來。身後時刻關註的陸辰渺只見肖長悅肩膀幾顫,擡手捂住隱隱刺痛的雙目,心下一緊,以為樹叢裏藏著暗器,傷到了肖長悅,三步並兩步上前,扣住肩把人轉過來。

“阿悅,你如何?”他問著,天瀲已經隨意念出鞘,對準萬惡的樹叢。

肖長悅揉了揉雙眼,稍稍緩和些,眼底還略有濕潤:“無礙,就是有刺眼的東西閃著了。”

然後,就聽樹叢說話了:“肖哥哥?還有...陸哥哥?”

兩人齊刷刷回頭,樹叢上不知何時探出一顆腦袋,天瀲劍尖正直戳戳懟著那顆腦袋的眉心,圓溜溜的大眼睛驚恐瞅著一寸之隔的劍尖,又時不時驚奇地看看他們。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能穿得琳瑯滿目,珠寶串飾掛滿身,華麗閃瞎雙眼的只有遠在西北的樓蘭宗,簡稱行走的寶箱,而次次出場方式跟草叢掛鉤的就只能是樓蘭宗的小千金花琉漓,上回初見也是,這次亦是。

小姑娘臉頰上還有彎彎扭扭的淚痕,見到他們,抽泣停了,隱隱有眉開眼笑之勢,小孩子變臉就是快。

“你們果然也在天極呀!”花琉漓又驚又喜,鉆出樹叢,一瘸一拐走出來。

肖長悅往她腿上觀察,長裙遮住腿看不見,但露出裙擺的腳腕上明顯腫了一大塊。

註意到肖長悅投來的目光,花琉漓下意識縮了縮道:“樓蘭宗響應聖山號召,我是跟著師兄師姐們來駐地支援的,前些天聽聞聖山譴來的玄修在雪野失蹤,琉漓擔心地睡不著,就帶足幹糧偷偷溜出來尋人,誰曉得誤打誤撞到了這個地方,我在裏面轉了好幾圈都沒找到出口,幹糧也差不多吃光了,腳還走腫了,想想沒找到人還要把自己都賠進去,就覺得好委屈...”

說著說著花琉漓又忍不住嚶嚶嗚嗚起來,肖長悅聽完除了同情之外,更驚愕於一個小小丫頭,做事這般虎莽,只身一人穿梭在風雪肆虐雪原間,還誤入神域,在偌大神域裏轉好幾圈,除了腳腕腫了居然能須發無損,也算一樁奇葩事,讓人哭笑不得。

“小姑娘,你腳腕腫這麽大塊,就別走來走去了,看你全須全尾的,想必這裏頭沒啥危險,”肖長悅掏出一包之前從老頭那順來的糕點:“餓了就吃,在這乖乖等哥哥們進去找點東西,回頭帶你出去。”

肖長悅牽起陸辰渺手腕起身,花琉漓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擺,撅著嘴巴一臉犟樣:“不行!琉漓要和你們一起,琉漓已經轉了好幾圈了,裏頭有什麽都熟悉得緊,有琉漓給你們帶路,哥哥們找起東西也方便許多。”

“可是你的腳...”肖長悅。

“我也帶了藥的,已經擦過幾次了,沒那麽痛。”花琉漓。

途間,花琉漓昂首挺胸在前邊一深一淺,邊帶路邊解釋這裏頭都有些什麽,依她所言,往裏面走並不深,更沒有危險的機關,大多是各色各樣神氣靈靈的雕砌和一些奇怪的景觀。

不多時,一段路暫到了盡頭,延伸至一片空間,空間呈六面形態,一面各佇立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形態神色各異,有臥有立,有即將展翅翺翔,有昂首挺胸仰天長嘯。這些用各種石料雕刻的神像,肖長悅從小到大不知道在各種渠道看過多少回,顯然是蒼神座下分別掌管六道的六神靈。

尤其是器靈耀熠那一樽,跟肖府門前左右威立的兩座相差無幾。

“前邊沒路了?”肖長悅張望著問。

“當然有路,只是還未開,既然來到蒼神神域,就都是來朝聖的信徒,自然要經過一些檢驗才行,蒼境玄修分六道,森羅玄修卻不講究如此,這間神殿便是檢驗朝聖者身份的,以免惡人潛入。”花琉漓解釋著,首先示範起來。

她直徑走向術靈那邪面前,指尖凝結玄力湊近這頭羽翼豐滿振翅欲飛的三首鳥,塑身通體溢光,猶如神明顯靈,繼而那邪身側顯現出一串字——蒼境樓蘭宗花琉漓,寄玄衷於術道,名列那邪之錄。

肖長悅算是明白了,聖山穹啟堂乃至各宗各派都具備的玄契石不單供他們誓刻玄衷之用,這些石頭背後連接神臺,玄修滿十歲後刻下玄途,便會錄入各道神靈麾下,自此有了正式的玄修身份。

花琉漓催促:“肖哥哥陸哥哥快點,只有我們三個都通過驗實,後邊的路才會敞開!”

肖長悅遠遠應一聲,大跨步上前,在陣靈韶繁前通過檢驗,待劍靈盤湫通過陸辰渺後,原本封實的神殿盡頭如水化開,露出背後繼續延向深處的道路。

踏上那條路,立馬能覺到玄流活躍的空氣裏多了幾度潮濕,接觸皮膚陰陰涼涼,雪野之下的神域不算寒冷,倒是溫度適宜,因此這種濕濕的空氣並沒對三人造成什麽影響。

肖長悅正尋思這條路是不是通往某個水域,側目無意瞧見花琉漓比先前稍顯嚴肅的神情。

“下頭那一坎,怕是不好過吧?”肖長悅稍彎著腰問小姑娘。

花琉漓正準備提前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點頭道:“這段路的盡頭,是座無邊無際的湖泊,不過一望無垠只是表象,我第一次見到時候看傻了眼,以為要一路游過去。我前腳剛踩進水裏,身上的灰塵汙漬冰晶雪霜就像遇到一股吸力,沿著衣擺紋路主動滑進水裏。我沒多想繼續朝泊中走,誰知越往深處,心神愈加動蕩不寧,湖面原來平靜地像面鏡子,開始毫無征兆地波動。以前小時候幹過的虧心事不管記的還忘了的,一股腦全自作主張湧現上來,為此我還嗆了好幾口水!不過好在那都是小毛孩時幼稚無知幹的小破事,沒啥好在意的,然後,我一擡眼,對岸就在我面前。”

這段路說長也不長,肖長悅和陸辰渺邊聽花琉漓講述自己的悲慘經歷,邊東張西望,找尋蓮花狀植物的蹤影。很遺憾,花琉漓所謂的湖泊臨近眼前,依然沒找到能讓洛蘭諦痊愈的藥草。

這面湖放眼望跟花琉漓描述的大差不差,湖面平靜無波,深邃地像置身夜色的一面明鏡,除了他們站的這邊,望不到邊際,哪是座湖泊,分明是一片汪洋大海。

肖長悅身前有座石碑,他探頭瞧,入目是金閃閃三個大字——濯塵泊。

“探泊身塵凈,浸泊心塵映。”肖長悅湊近讀出三個大字右下角的兩串小字。

這句話不難理解,跟花琉漓說的基本對得上,也就是為什麽她邁進去一步,身上的汙垢便全然入水消退,而至全身都浸在泊水裏時,心神要不安分地同她翻舊帳的緣故。

朝聖之路向來不易,欲到神明座前,必須歷經重重考驗,只有身份穩妥、虔誠耿耿、體膚潔凈、心無繁雜、無俗利之求者,才是神明樂意接納的。

花琉漓已經往返不知多少趟,熟練地都能玩出花來,搶先步入泊中,肖長悅緊隨其後就竄進水裏,把陸辰渺遠遠甩在腦後,後者只得搖搖頭,板板正正走進水裏。

果然如石碑上講的,兩人衣服這些天積累下來的塵埃汙漬,統統落入水裏,肖長悅見狀大多是驚奇,覺得甚是有趣,陸辰渺則滿腹一喜,四肢百骸從未有過的通暢舒坦,嘴角不自知地揚了點弧度,不禁想要是能舀幾大盆這裏的水回去,在清芷殿挖個坑灌上,沐浴浣衣可實在太便捷了。

肖長悅興奮差不多後,終於想起陸辰渺的存在,一聲不吭地在水裏走太無趣了,回過腦袋又想找他嘮兩句,就見這個清仙般的人輕掛著兩端嘴角。感受到前端投來的納悶目光,陸辰渺毫不尷尬地保持微笑,順便叮囑一句:

“水越來越深了,好好走,別摔了。”

肖長悅不情不願“哦”一聲,回過頭繼續跟著花琉漓。小姑娘的腳已經踩不到底,索性揮臂游起來,想不到水性還不錯,可沒看花琉漓游多久,識海驟然一陣暈眩,蕩開道道重影,緊接著伴隨一瞬針紮的刺痛,來不及叫出聲,竟沈沈失去意識。

眼前一黑又繼而有光線透進眼皮,鼻間是多種東西混雜而成的氣味,硝煙、血腥、腐臭逐漸變得清晰,耳邊兵戈相交、玄波碰撞、嘶吼、慘呼接連不斷,愈漸響亮。肖長悅緩緩吃力睜眼,透進眼球的不是尋常的光亮,而是滿目鮮紅,血天血地、熊熊烈火、落日西沈交相連綿。

他不是在跨天極神域的濯塵泊麽?這是哪裏?他又為何突然到了這裏?

滿腦疑問接二連三撲來,一時撐的他無法正常思考,四周空氣被烈火炙烤的滾燙,催得令人作嘔的的氣味更是濃烈,這個場景他很熟悉,已經在夢裏接連出現多次。

起初,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此情此景是十數年前的森羅血弒,但次數多了,難免發現些跟血弒的記載對不上號的現象。眼前景象,沒有著各種門服的玄修,看四周景貌,也並非處於鄰僵城郊、妄水流域、蒼臨城郊等任何發生過慘重戰爭的地方,他不認得這是在哪裏。

耳邊驀然傳來哭聲,有什麽重物撲通砸下,血泥濺了肖長悅衣擺,垂落的手背上也有所波及,他驚得側目,哭聲來源是個滿身趴在血泥地上的孩童,不到七八歲的樣子,鼻裏嗆進去幾小坨臭泥,嘴裏也沒控制住弄進去一些,他哭的更厲害了。肖長悅定睛一看,孩童身側落了個東西,用臟汙不堪的布袋包著,因摔在地上,袋口松開,露出裏面東西的一截,竟是幾撮散亂的頭發!

是人頭!肖長悅驀然驚覺。

那小孩嗚嗚咽咽爬起來,顧不得擦去身上骯臟,卻是趕忙撿起袋子,用身上僅剩的幾處幹凈仔仔細細擦去其上的汙漬,嘴裏還不斷念著:“娘放心,幺兒一定會好好安葬你。”

孩童欲起身繼續逃離這片九死一生的是非之地,卻膝彎一軟,再度重重撲進泥裏。肖長悅不忍旁觀,趕緊上前扶起小孩,原是他方才摔倒時,不小心為泥地裏露出的一截利骨所割,整只膝蓋破的皮開肉綻,深可見骨,血不要命地往外淌。

觸目驚心的畫面,肖長悅心間狂揪,可他一無傷藥,二不太懂處理傷口,尤其這種格外嚴重的,一時間手足無措。孩童痛苦地喘息,又要強地憋著不叫出聲,額間布滿豆大的汗。一時情急,肖長悅只好毫不客氣地扯下自己大片衣擺,顫著手為其潦草包紮,隨後柔聲問:

“你家在何處,哥哥背你回去。”

“我沒有家,娘沒了,村子也被邪火燒了,我傷的這麽重,恐怕也活不久了吧。”孩童年紀不大,說話的語氣卻是經歷過大浪生死之人才會有的:“不牢大哥哥費心費力了,幺兒只希望能給娘一個好安息處,眼下我逃不出這了,能不能拜托大哥哥替我完成這個心願。”

這個叫幺兒的孩童說著擡頭看他,眼裏充滿懇切,肖長悅正欲答應,忽見幺兒瞳孔驟縮,抓著他衣袖的手猛然甩開,牢牢護著裝著頭顱的布袋,吃力地往後挪,拼了命與他隔開距離,雙瞳中充滿強烈驚恐。

肖長悅不明所以,摸了把自己的臉,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僅僅這一瞬間的不註意,遠處刮來一片火焰般熾烈的翎羽,餘光有道血線一閃而過,他迅速回頭,幺兒渾身顫抖戛然而止,甚至來不及呼出最後一聲,直挺挺地撲通栽在血泥上,再也沒有掙紮著爬起。

脖頸間溫熱新鮮的血液流淌著,滲進本就通紅的泥土裏。

天邊,烈火夕陽下,越來越多的羽毛灑下,閃著橙金色的光,好似一場火雨,但沒有傷肖長悅一根毫發。

有一雙腳,著環佩叮當的繡美翹頭靴,輕盈的如同風,踏羽而下,直至全然落在肖長悅眼前。

他緩緩起身,視野框進面前之人的臉,眼神從疑惑變為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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