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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谷(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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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谷(貳)

洛蘭諦脖頸像打了鋼板,艱難扳動搖頭,做這個抉擇的第一反應,是顧及柳雲綣和左宗恬的安危,他若不出手,就不會墜崖,也就沒有救不救倪憶遷一說。現在跳了崖,跳崖前他就做了最壞的打算,便是跟倪憶遷同歸於盡,就算有幸活命,半條命差不多去了,能不能走出天極都不好說。

他在倪憶遷失去神智時做出這個決定,不論如何,對倪憶遷都不大公平。

“幹嘛光搖頭不說話?”倪憶遷納悶。不過剛問出口。就想起他才進來那會,洛蘭諦開口喚他的名字,聲音澀啞不堪,就像即將裂開的幹河床。

看來是他疏忽了。倪憶遷放下布帕,為洛蘭諦盛了碗水,一手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後腦勺,餵他緩緩喝下,之後還不忘幫洛蘭諦擦去嘴角水漬。

這些事,在以前只有風華坊下人的份,他概不會做,也做不來,俱是比洛蘭諦早醒這幾日現學的,還不怎麽熟練,動作看著有些僵硬笨拙。

受到清水的滋潤,洛蘭諦舒服多了,喉嚨中梗梗塞塞的感覺消去不少:“有勞。”他朝倪憶遷微微一笑。

“你是水做的嗎,出那麽多汗。”倪憶遷不知何時又已拿起布帕,重新濯了一把,自顧自擦著洛蘭諦濕漉漉的脖頸。可再仔細看,才發現洛蘭諦身著的裏衣也已被汗液染濕,隱約透出包裹在衣衫裏的肌膚,真如老樵夫所說的,汗流成河。

倪憶遷哪能讓他這麽被滿身臭汗浸泡著,想都不想,直接上手解開衣帶,一把扯散衣領。洛蘭諦才剛醒來不久,本就腦袋昏沈沈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因出汗而濕潤光亮的胸膛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洛蘭諦著實被倪憶遷突然的舉動驚嚇到了。

倪憶遷依舊不管洛蘭諦此刻究竟怎麽盯著自己,在他看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把後者身上的汗都擦幹凈了,不然著涼就更是雪上加霜。想著,他直接就將布帕挪至洛蘭諦硬朗結實的胸膛之上,擦拭起來。

在洛蘭諦看來,簡直就是難以理喻的舉動。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在人前袒胸露乳,奈何動彈不得,臉上一瞬不自覺發燙發熱,出現一抹紅暈。

這抹紅暈恰好被認真擦洗的倪憶遷捕捉到,眼中泛起納悶:“你臉怎麽這麽紅?”

“我熱。”洛蘭諦回答,語氣怪異地不自在。

倪憶遷認為這位洛公子可能是真摔傻了,好笑道:“不熱就怪了,也不看看你流了多少汗。”

倪憶遷說著,自然而然就將視線挪向洛蘭諦的胸脯。這是一片如雕如琢的區域,白凈飽滿,塊狀的胸肌看著極富力量,卻又不顯的魁笨。流暢的身體曲線延伸至腹部,同樣隆起的六塊,在還未擦幹的汗液映襯下,鋪開片片光澤。隨著呼吸起伏,這樣的景象,一時間讓倪憶遷有些挪不開目光了。

見看楞了神的倪憶遷,洛蘭諦更慌了神,兩頰愈加烘熱,盯著前者,滿面忐忑。

“你們說我中午燉只雞怎麽…樣….”恰時門口進來滿面歡喜的樵夫老頭,手裏提著只剛殺好的拔毛雞,興致沖沖。剛才踏進門框半步,就見到屋中古怪的一幕。洛蘭諦赤裸著上身,兩人臉頰都紅撲撲的,一言不發。倪憶遷低頭盯著洛蘭諦的肌膚,洛蘭諦則目不轉睛盯著倪憶遷。

什麽狀況?!老頭內心暗自驚嘆,忍不住想入非非,難不成是他救回來的這倆小子關系匪淺?難怪他在雜樹叢發現兩人的時候,明明摔的不省人事,這個叫洛蘭諦的小子還死死把倪憶遷箍在懷裏不放;難怪倪憶遷剛剛搶著要親自幫忙擦洗。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隨之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蹦出個好點子,嘻嘻笑著就又出了屋去。

屋中兩人並沒有註意到老樵夫的出入。

“倪公子?”倪憶遷好一會沒回過神來,洛蘭諦終於熬不住喚了聲,才把人飄搖的神給喚了回來。

倪憶遷雙目一眨,有些幹澀,擡頭望向洛蘭諦,猛然發覺自己方才的行為有多麽失禮,慌張的有些手足無措,即便如此,還是蹶著臉皮道:“我,我只是擦的有點累了歇會兒而已,你不要自作多情!”

由於情緒激動,倪憶遷這聲喊的格外響亮,倒是逗的洛蘭諦有些想笑。

屋外傳進來飯菜烹炒的香氣,乍一聞是雞肉鮮嫩肥美活著醬汁的噴香氣味,可細聞,又有股別樣的獨特香氣絲絲縈繞。

這是他們先前從未體驗過的氣味,不知那小老頭子正在準備著什麽神秘菜肴。

直到這道神秘佳肴上了飯桌,果然是他們從沒見過的菜式。

老頭子得意的緊,美滋滋觀賞自己的佳作,時不時好奇張望床邊與床上二人的神色,笑的眉飛色舞。

可洛蘭諦倪憶遷二人面上倒看不出任何喜色,卻是咧著嘴幹巴巴地陪笑,不是因為嫌棄,而是這道他們頭一次見的菜肴,著實瞧著怪異。

雞肉是好雞肉,鮮嫩肥美,香氣撲鼻,要是光看這個,一定令人垂涎三尺。但現實是,伴隨著雞肉烹炒的,是一種不知名的藍色菜葉,深沈中帶著幾抹熒光。這樣的配色看著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使得整盆菜肴的誘惑大打折扣。

“還楞著?趕緊來吃啊。”老頭看二人遲遲不動作,怕自己辛辛苦苦燒的菜冷掉,還拿了塊幹凈木板蓋住。

倪憶遷為洛蘭諦頸下墊上一塊粗布厚枕,接著走到桌邊,掀開盤上蓋著的木板,滿面質疑看著滿心期許的小老頭:“你確定這玩意兒能吃?”

“你這臭小子說的什麽話,嘗嘗不就知道了!”想不到倪憶遷居敢問出這種問題,老頭子氣不打一處來,奪過倪憶遷手中木板,作勢朝他扔過去。

倪憶遷下意識要躲,然後識相地拿起筷子,顫顫巍巍夾了一片藍色菜葉,緩緩移至嘴邊,卻又赫然止住,不敢繼續踏出最後一步。

看這毛小子婆婆媽媽的,老頭子實在沒有耐心:“你們這些年輕人,從懸崖上跳下來都不怕,還怕吃片菜葉?”

以倪憶遷的性子,別人越刺激,他的勝負欲越旺盛。也是,不就是片菜葉嘛,怕什麽,頂多也就是落得難吃作嘔的地步,大不了到時候吐掉不就沒事了。這樣思索著,他一咬牙關,內心一橫,一口將藍葉放入口中。

周遭空氣一瞬安靜。

他擡眼瞧了瞧老頭子,對方滿眼焦急與期待;他繼而又瞅向洛蘭諦,後者眼神中多了一絲鼓勵。他試著輕輕開始咀嚼,一股帶著微微辣的香氣溢滿口腔,竟是出奇的美味。

看著倪憶遷越嚼越香,老頭高興壞了,更是笑的花枝亂顫。

“老頭,這是何等奇菜,居然這麽香!”倪憶遷驚喜睜大雙眼。

小老頭心滿意足,迫不及待把答案分享出來:“一種長在南暖地區的藥草,益效很大,你墜崖時中了毒,神醫就是用它解的,還剩下幾株,我幹脆靈機一動拿來炒菜了,嘿嘿。”

“快說名字。”倪憶遷迫切追問。

“龍陽?”

三人乘著擬作飛鼠,雖然途間唯有阿蕪一人的心驚膽戰,也算順利降落谷底。肖長悅雙腳剛落地,險些把腳邊一株奇怪的嫩草踩扁,他定睛一看,很快認出品種。

陸辰渺自覺主動替肖長悅收拾著飛鼠玄器,聽聞肖長悅報出名字,手中動作一滯,轉臉看來。他起先還以為肖長悅認錯了草,直到親眼所見,在心裏瞠目結舌:

“此地怎會有龍陽?”

阿蕪以為是驚嚇過度精神出問題眼花了,一手一只眼地揉搓,恨不得吧眼角一切灰塵摳個幹凈。但把雙目都揉花了,這株草依舊紅紅的,葉面有淺淺熒光。

此種特征,也使龍陽及其好辨認,雖然很不好找,可一旦找到便必定對了。

不怪三人滿心見鬼似的驚奇,荒郊野嶺出現一株奇怪的草不稀奇,但在蒼境極北地帶出現龍陽,比看見鬼中鬼都離譜。

龍陽是一種生長在南暖地區的藥草,較其他藥草不同的是,它同時具備兩種完全不搭邊的功效。通常情況下,株體呈紅色,能夠滋補健體,驅散陰寒之氣;但若將此藥草烹煮,高溫加持下,色澤會逐漸由紅變藍,此時功效也會有所變化,便是助於調息清心,促進經脈玄力流通的佳品。

功效強的藥草自然稀少,物以稀為貴,市面能炒到幾兩琉金的價格。在潯陽更越等極南地區都罕見的藥草,卻在兩極反轉的極北出現,跟天極的雪一夜之間全化了一樣震天撼地。

且不說這株龍陽,這帶山谷的一切景觀都不對勁,處處透著怪異。肖長悅擡頭望天,是他們剛才穿梭下來的千層雪霧,陽光根本無法穿透下來,但周遭蔥蔥郁郁,鳥語花香,泉流叮咚,最細的樹幹都要兩三人才能抱過來,枝葉繁盛的差一點就能完全遮住天空。

常年得不到陽光普照,這裏的植被是如何生長得這般茂盛。

如果這時候洛蘭諦等四人在場,腦袋上的霧水估計都能化成雨撒下來,真正屬於神域的天極地帶荒涼蕭瑟,不知名的山谷卻一反常態地生機盎然,不得不令人懷疑古籍上所謂的神域是不是一早就定偏位置了。

“我們...應該還活著吧。”阿蕪有氣無力,由於驚魂未定,氣還很虛。

“說什麽呢。”肖長悅沒好氣在這小孩腦門上用力一叩:“我明明駕駛的很穩,就算操作不當掉下來了,我也在腰鎖周圍配備了玄器軟墊,摔不死的。你怕就算了,怎麽連自己的命在不在都搞不拎清。”

阿蕪吃痛捂著腦殼,哭喪著臉:“肖公子,你怎麽不早說啊....”

“此處有人跡。”不遠處溪水邊,陸辰渺低著頭,靜靜凝視腳下凹進去一塊的濕泥,並且他已經提前在腳周施加了青漣似的旋流,以防沾上泥濘。

聞言,肖長悅不顧“傷員”阿蕪,快步上前,濕潤的泥水難免濺在衣擺上,無瑕顧及,與挪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陸辰渺對比鮮明。

後者看得瞳孔微顫,眼皮直跳,等肖長悅到了他身側,就立馬指尖凝玄,水流似的玄氣把肖長悅衣擺周邊洗拭幹凈。

陸辰渺所謂的人跡,是鞋底踩在松軟濕泥上留下的痕跡,挺雜亂的,新的舊的都有,來來回回,大小和輪廓形狀幾乎沒有區別。

“是同一個人留下的。”肖長悅得出結論。

“谷底有人居住。”陸辰渺補充,他們所站的地方以及前後,明顯延伸開一條小徑,看得出不是刻意鑿出來的,這些往返繚亂的腳印幾乎都分布在這條路上,應當是有人長期來往此地,走的多了,自然而然形成的路。

陸辰渺二話不說,順著最上面那條最新的腳印,邁步就走,肖長悅也正有此意,隨後跟上去。阿蕪還在安撫隱隱作痛的腦袋,見狀,邊喊著“等等我”邊忙慌追趕:

“陸師兄肖公子!這個地方詭異的很,前面要是有陷阱怎麽辦!會不會太冒然了!”

他還沒從上個驚嚇中完全緩過神,又要被迫涉險,所謂玄門天才們赴神遣都是這麽一疊接一疊,連緩口氣的時間都不需要嗎。這樣下去,還沒調查明白狀況,他不嚇死或戰死,也逃不過活活累死。

一路樹影婆娑,靜悄悄的沒有丁點兒風,路邊的溪流大概已經處於下游,不再湍急流淌,周遭靜的出奇,只有一些啼聲詭異的鳥不斷叫喚。身臨其境,叫人難免懷疑下一剎會驟然竄出什麽血盆大口的怪物野獸。不過好在,只有提心吊膽的氛圍,有驚無險到達路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或許是這段山谷間最寬闊的地帶,眼前之景與一路過來的茂樹幽深判若兩境,他們好似在跨出叢林那一刻也踏進一扇肉眼瞧不見的門框,進入到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敞目農田,塊塊中間隔著羊腸小道,方便穿行,有些田中的莊稼作物已然開花結果,跟叢林中的龍陽和枝繁葉茂一樣,不是這個季節這種環境應當看得見的景象。道間還生著不少蹭養料的野花,不少蜂蝶來回忙碌穿梭。

放眼望,偌大田野上只立著一戶房,在穿過田間縱橫阡陌的盡頭,叢林間來回繁覆的腳印,大致便是這家農戶留下的。

大概是目睹滿田飽滿剔透的菜蔬果實起了反應,肖長悅的胃毫無征兆的發出一聲嗚咽,兩側的陸辰渺和阿蕪都清清楚楚聽見了。

剛才乘著擬作飛鼠一路下來,阿蕪一路上沒少斷斷續續高聲呼叫,早就口幹舌燥,身上帶的水差不多路上都喝完了。他們是該找個地方歇腳,才能有充沛的精力繼續尋找洛蘭諦他們。

肖長悅驀然一手背拍在陸辰渺肚腹上,後者猝不及防,但沒有阻止,任他上下左右摸著,看看這人究竟要做什麽。肖長悅摸了一圈後,心滿意足點首:

“嗯,肚腹平平,隱約有要凹癟的趨勢,鑒定完畢,陸涯餓了。”

陸辰渺瞧了眼得意洋洋的人,無奈又覺得有趣,毫不遮掩地笑了笑,比以往都要濃些。阿蕪以為自己花了眼,怎麽這回陸師兄的笑容不那麽可怖詭異了,沾了肖長悅的光,他看到了旁人這輩子都可能欣賞不著的陸師兄的天仙笑容。

肖長悅穿的最為鮮艷,是他平素愛穿的紅衣勁裝,再加上有些人天生自骨子裏透出的氣質就格外捉人眼球,遠處農舍裏正要去炊房盛湯的樵夫老頭,剛端著碗出門,目光就叫田地那頭一抹躍動的紅吸引過去。

老頭兒沒有太驚訝,像早知家裏要來客人,又回頭拐回屋裏,對著洛蘭諦倪憶遷二人,拿筷子指了指門外:“外頭來人了,大概是來找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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