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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谷(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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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谷(叁)

倪憶遷沒多想,第一反應是柳雲綣找到了下崖,尋他們來了,擱下筷子急匆匆往門邊走,才邁出去幾步,又遲疑縮回來,心裏產生另外一道念頭。

目前混跡在天極雪原中的不止他們和駐地玄修兩路人,還藏匿著一群行蹤不定的森羅餘孽,他和洛蘭諦從萬丈懸崖墜落險些喪命,全都拜這幫人所賜。

魔孽對他們的涉足軌跡了如指掌,要說是知曉他們沒死透,現在找上門來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也不是沒可能。這砍樵的小老頭一看便是常年隱世此處,充耳不聞山外事,不認得魔孽很正常。

洛蘭諦理解倪憶遷的躊躇,當下一殘一傷,外加一個普通的山野砍樵種地老頭,麻煩找上門來根本無力招架,謹慎些是必要的,換他也不會沒頭沒腦地貿然露面。

“老頭兒,麻煩你幫我們看看,外頭有幾人,穿何著裝,是男是女,樣貌上有什麽顯著特征。”倪憶遷又坐回小矮木凳,以美食緩解緊繃的心弦。

樵夫老頭照做,又探出腦袋多瞅幾目,這會兒,陸辰渺等三人已經穿進田間小徑,朝著屋舍走過來。

他估計收到屋內二人緊張氣氛的波及,神經一抽嚇得立馬縮回腦袋,捋捋白須降降驚慌,倪憶遷仿佛打草被驚到的蛇,瞪大雙目:“是何人?!”

“三個人,都是男子,其中兩個年紀跟你們相仿,還有一個看著小些,”老頭喘著氣,一拍腦袋又想恰來:“其中那個最惹眼的,穿著紅衫,跟要娶新娘子似的,我瞧他笑起來,兩頰各有一個凹進去的窩子。”

老頭還在極力想著怎麽形容最貼切,倪憶遷早就心知肚明,然後大松口氣。惹眼、紅衫、愛笑又有酒窩子,不就是他那前段時間閉關修煉的親愛表兄嘛,啥時候出的關,還大老遠跑天極來。

倪憶遷又一次擱下筷子急匆匆往門邊跑,恰逢肖長悅三人已經繞著田走到門口。

“勞駕!我們途徑此處,又渴又餓,不知可否討點吃食水喝,借個地歇歇腳?”尾字的音沒全落,肖長悅就跟倪憶遷迎個對臉。

後者沈浸喜悅裏,沒有開口,前者難以置信:“倪憶遷?!你居然在這。”

一見到肖長悅,倪憶遷平日裏沒好氣又傲嬌的勁煙消雲散,像許久沒見到主人的小狗,直接撲上來,肖長悅幾個趔趄,但還是接住了人,又多虧陸辰渺在後頭伸手抵住,這顯然已成為他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表兄,你嚇死我了,還以為是魔孽找上門想殺人滅口,你怎麽找到我們的?柳公子和左小姐呢?”倪憶遷雙臂鉗子似的箍著肖長悅,像死死抱住救命稻草。

肖長悅納悶,倪憶遷這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什麽時候學會關心別人了,因為被抱的實在難受,他帶著點反抗情緒地反手用力揉搓倪憶遷後腦勺:“我們是尋著雪原裏的血跡來的,然後一路跟著溪邊泥路的腳印找到這,原以為還要走很久的路才能找到你們。”

說到血跡,他用力把倪憶遷從自己身上扒開,後者吃痛“嘶”一聲,肖長悅意識到不對,尋找倪憶遷傷痛來源。

“表兄,你再捏下去,我這只手臂恐怕要廢了...”倪憶遷臉都快疼白了。

肖長悅趕緊放開雙手,倪憶遷左肩胛處的傷口已經滲出一點血,由於傷口較前些天恢覆不少,所以出血並不多。

小老頭見狀嚇一跳,趕緊把倪憶遷扶進屋中,示意門外三人一塊進去。剛進屋,這個素不相識的老頭子,就劈頭蓋臉給了肖長悅一頓訓。從訓他冒失粗心到為人表兄沒盡好職責,再擴展到他們這輩年輕玄修心性還是過於浮躁,最後還不忘帶上倪憶遷一起嘮叨,一瞬息間,肖長悅仿佛看到自己已經過世數載的爺爺。

苦口婆心期間,老頭已經重新幫倪憶遷包紮好傷口,倪憶遷也把他們在祭壇中的遭遇經過和墜崖原委一清二楚道明。

是夜。積累數日的霜雪霧晶不堪重負,因著山谷間氣溫較懸崖上頭的雪原高出不少,竟落起雨,雨勢不小。

老頭的屋舍沒有多餘房間,於是日裏臨時清出一間雜房鋪了褥子。肖長悅自小就有認床的毛病,睡在陌生的床鋪上,要麽翻來覆去睡不著,要麽睡不沈。淺夢裏他叫外頭驟然傾盆的雨聲吵醒,矇眬睜眼,發現邊上的褥鋪空了。

窗外月頭告訴他是醜時末四更天,這麽晚了,陸辰渺不睡跑哪去了。他回頭瞅另一邊的阿蕪,呼吸勻稱睡的正香,橫豎睡不著,幹脆出去轉轉順帶找找陸辰渺。他如是想著,躡手躡腳起身摸出門。

雜房的門是常年未換過的老木頭做的,久經風霜,腐朽生銹,推門時還是難免發出些噪音,阿蕪只是翻了個身沒有醒來。出了屋,雨聲大了數倍,比肖長悅想象中下的更猛,部分順著屋檐打進來,披風很快濕了一片,並沒看到陸辰渺的影子。他順著屋檐拐到另一面,透過雨簾灰蒙,肖長悅還是捕捉到不遠處立著的一道青影,隔著瓢潑都能感受到的出塵氣質。

總之陸辰渺肯定不是跟他一樣睡不著,然後大半夜冒著寒涼跑出來賞雨,他認得的陸辰渺,不是一個這麽有閑情雅致的人。能讓陸辰渺做出很反常的行為,不是他被奪舍就是出了不小的事。

肖長悅內心一揪,不管雨點砸在頭上身上,不由自主邁開腿快步走進雨裏,奔到對面陸辰渺所在的屋檐下。

陸辰渺剛剛大概在出神,幾粒雨珠從側面灑在臉頰上才回過神,繼而吃驚地望著突然出現的人。肖長悅只穿著就寢的裏衣,外加裹著披風,只是眼下披風根本不起保暖作用,雨水滲透內裏,反到增添涼意。再看肖長悅的頭發,額前發須承載雨水重量,頹然耷拉著,頭頂和發尾都濕的簇簇分明。幾滴積聚的水珠從額角順著臉龐輪廓滑落直下顎、下巴滴落,有些不願離開的,繼續下滑到了頸子上。

陸辰渺剛想責備他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不知怎的欲言又止,只是迅速解了他的披風,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解下自己的,把肖長悅裹的嚴嚴實實。抓著披風領口兩側的手沒來得及撤走,目光不自主攀到肖長悅身上。

因為空氣格外濕潤,周遭一切都變得蒙蒙眬眬,即便是看近在眼前的人,亦是如此。另一側,有屋墻上掛著的燈燭,是樵夫老頭照夜明用的,橙黃的燈光打在肖長悅臉上,為灰暗的朦朧增添色彩,更是將他的精致輪廓襯得更加明顯,又把剔透雨珠和濕跡映得愈發晶瑩透亮。

人對富有美感的事物總會不由自主停駐目光,並久久不能挪移,陸辰渺眼下正是如此,於是一直保持著要為肖長悅系繩的姿勢,肖長悅出於擔憂,又不知如何開口問合適,便也凝視著陸辰渺。二人就如此佇立雨夜,對望皆帶脈脈之情,遠看,似一副寂冷但靜好,叫人不忍破壞的畫卷。

良久,陸辰渺終於拔出陷進去的魂,三兩下系好披風的繩,燈燭的火光仍在肖長悅臉上躍動。

“怎麽不睡,又認床了?”陸辰渺話音一如既往平靜,可他極力維持正常的語調裏,還是讓肖長悅揪著一抹憂心忡忡的虛晃。

若隱若現,莫不是肖長悅已經猜測陸辰渺有心事,恐怕根本察覺不出。陸辰渺單純散心的話,沒必要跑到對面屋檐下,肖長悅知道睡在這間屋子裏的是洛蘭諦和倪憶遷,他很靈,心裏已經猜透大半:

“是洛兄的傷勢有些麻煩?”

昨日晚飯過後,肖長悅和倪憶遷談起前些時候風華坊的事包括潯遙城近況,得知倪重遠在馮椿嫻照料下情緒愈漸穩定,趨於正常,終於能拋卻心頭一憂,與此同時,陸辰渺單獨被老頭兒叫了去。

肖長悅起先沒發現,待跟倪憶遷聊完後,打算去看看洛蘭諦的傷勢時,發現屋門緊鎖,大概是從裏面施了法,這種經年腐朽的木門照理隔音很差,站在門外,兩人卻丁點兒聽不著裏頭的話聲。門終於打開的時候,肖長悅正坐在門口折地上的枯稻子玩,陸辰渺開門一見到他,楞了片刻,但只若無其事地提醒一句:“玩完記得凈手。”

肖長悅嘴裏叼著根細草皺眉回頭,就見陸辰渺已經走去雜房,只留了個背影,就這麽簡短一句話,能聽出什麽情緒。但還是格外明顯的,自從陸辰渺從那個房間走出來,話就少了,這人本來就不太愛說話,這會兒更是安靜的像個啞巴。

絕對有事。肖長悅在心中反覆默念這四個字。

肖長悅猜的一點不差,陸辰渺顯然閃過驚愕,“你怎知”三字還沒問出口,肖長悅就主動搶先解釋:“你就差把答案寫臉上了,別以為一天到晚沒幾個表情少說話就能把心緒藏的密不透風。我是誰啊,腦袋靈光一絕的肖長悅,你瞞得過阿蕪和倪憶遷,不代表瞞得過我。要是你一開始就表現的自然點,說不定沒那麽快露餡。”

陸辰渺有些懷疑人生:“很明顯嗎?”

“當然...阿嚏!!”然字來不及歸韻,鼻子裏頭急不可耐一陣瘙癢,肖長悅直接順勢來了個噴嚏。

陸辰渺真想給自己一嘴巴子,說著說著,怎麽忘了肖長悅頭上身上還濕著,山谷裏氣溫本不高,肖長悅未幹的發梢已經結出冰晶。

他這一噴嚏打得挺響,屋裏小老頭醒了,倪憶遷也隨之醒來,唯有傷勢過重的洛蘭諦還睡的沈,只聽屋裏傳出窸窸窣窣和說話的氣聲。

“幾時了...天還沒亮啊。”樵夫老頭揉著眼睛嘀咕。

“我剛才迷迷糊糊好像聽見表兄的聲音。”

小老頭朝窗外一望:“外頭好像有人,我出去看看。”

沒一會,房門輕輕打開,六目相對,倪憶遷也揉著惺忪睡目出來瞧,八目相對。

“陸公子肖公子,你倆這是,剛雨中漫步回來?”老頭打量著門口的人,一個頭發半濕,一個拿著濕了大片的披風。

倪憶遷非常好心替兩人解釋:“你有所不知,我表兄認床,大概睡不著出來透氣,陸公子陪著。”

老頭大吃一驚:“一宿不睡怎麽成,肖公子怎麽不早說。還有陸公子也是,明日一早你不還要去...”話音戛然而止,老頭若無其事地一咳嗽。結果又想起來,就算肖長悅早說了也沒用,他又不可能大老遠把人家家裏的床搬過來。

一定是他剛醒腦子還糊塗。

陸辰渺心下一驚,立馬瞄向肖長悅,後者的表情好似什麽也沒察覺,他耐著通通直跳的心問老頭:“屋裏,可有幹帕布?”

小老頭這時巴不得來個話題轉移,激動地眉飛色舞:“有!有!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邊應邊興奮沖進屋,轉眼抓了一大把出來。陸辰渺眼角稍跳,選了塊他自認為最幹凈的。隨後他示意讓肖長悅在墻邊板凳坐下,拿著幹帕布為他一簇一簇仔細擦拭濕發。

肖長悅原本想著用不著這麽麻煩,直接催動玄力烘幹就行,但陸辰渺的手法實在輕柔又舒適,拭動每一撮頭發時,都能感受到頭皮很輕微的拉扯,莫名酥麻,心裏也莫名泛氧。

什麽奇怪的反應?肖長悅暗自吐槽自己,兩頰側烘烘發熱。

陸辰渺的動作很嫻熟,熟練到肖長悅覺得他不是第一次做這事:“陸涯,你不會背地裏偷偷練習過吧?”

身後的人動作一頓,隨後大概想起什麽,一聲輕笑傳進肖長悅耳朵:“小時候師兄看我身邊沒有朋友,害怕我孤單,便送了只靈寵給我,每每幫它洗完澡,我就會這樣擦幹它。”

肖長悅渾身汗毛一豎,明顯感覺到陸混蛋話裏有話意有所指,扭頭:“等等!什麽靈寵,你才是靈寵!”

陸辰渺想笑但憋住:“想哪去了,你要是感興趣,等回到離遙,隨時都能來看它。”

肖長悅嚴重懷疑他在裝傻。

一旁門框邊老頭冷不丁來一句:“看來明日我還要多采些龍陽來熬成湯給你們喝,淋了夜雨就得驅驅寒氣,不然怕是要著涼。”

說完,就趕緊拉著還呆呆杵著的倪憶遷進屋:“該給你家恩公換藥了。”

隨著木門嘎吱一聲關上,周邊再度只剩嘩嘩不斷的雨聲。肖長悅的頭發比方才幹了些許,燭火被風逗的左搖右擺。

“陸涯,我問你,剛才樵夫老頭說的,你明日要去哪裏?”肖長悅還是忍不住問了,眼下洛蘭諦和倪憶遷都受了傷,柳雲綣左宗恬生死未明,他不希望身邊再有人出事了。

陸辰渺心想果然還是瞞不過肖長悅的眼睛耳朵,一直瞞著他也覺得心有愧疚,畢竟在肖長悅看來,是朋友就該同甘共苦齊進退,坦誠相待,除了涉及不便告人隱私的事,不應有所隱瞞。朋友的事就是他的事,要是對方因為擔憂他的安危或者只想一個人扛而不告訴他,他會覺得這個朋友不夠信任他、不需要他,於肖長悅而言,絕對是一種懲罰。

陸辰渺還是坦白了:“老伯能治好師兄的傷,照現在的狀況恢覆下去,不會有什麽大礙。但師兄傷及經脈,即便恢覆,也會大大影響修為,包括對往後修煉都會形成阻礙。要想避免此事發生,還差了一味藥,在天極北面的熙灣谷或將尋得著,我打算明日就啟程,拖一日,對師兄經脈損傷便深一分。”

肖長悅想都不想:“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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