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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瓶弦(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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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瓶弦(貳)

見宋溪陷入一時沈默,鴉青明白她心有難言之隱,看樣子對方不大願意告訴她,畢竟二人之間相處不出幾日,她也不好多問,只叫店內夥計把那串手鏈包好,贈給宋溪:

“喜歡就收下,哪個女子身上不帶幾件首飾的。我知道宋姑娘平日一貫行俠仗義雷厲風行,不同於尋常閨秀女子。不過戴個首飾罷了,影響不了什麽。”

鴉青說著,擡起手臂,在宋溪眼前晃了晃,一串同樣精美的手環套在束袖之外,宋溪見此,雙神怔了怔。

“我跟你其實挺相似的,你是映雪堂未來堂主,而我是枯骨堂主手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我們同樣都是女主豪傑,平日的修煉與委托,令我們不得不放棄與生俱來對美麗的熱愛,但不代表我們沒有這個權力與資格。”

宋溪方才只是深情怔然,這下全然連帶內心都楞住。對方有讀心術嗎,為何能如此精準地猜透她的苦惱並給予正中靶心的疏導。但轉念一想,鴉青真的有很多同她相似的地方,或許世上能有真的感同身受,前提便是建立在經歷相似,能夠公情的一部分人身上吧。

這份如雪中送炭的感同身受,好似一滴溫水,滴在堅封已久的寒冰上,灘開一片霜水,讓這塊堅冰得以化開些許。

同樣,積存心底已久的心結,僅在鴉青直擊內心的三言兩語間,瞬間化解開來,如釋重負。

她不再躊躇猶豫,接過夥計包好遞來的精致盒子,收入納器中,附身對鴉青行一完整標準的神禮,鴉青剛要阻止,後頭匆匆沖進來一黑衣幽隱:

“鴉青大人,聖山派來支援的玄修們,已經按您指引通過城內外樹幹上的標記傳至後院,時刻可以出發前往風華坊。”

聞言,無需鴉青作出反應,宋溪立刻起身,方才眼中的溫情消失殆盡,換上平日的淩厲肅然之色,與鴉青不約而同對視一眼,便大步流星往後院行去。

與此同時,風華坊坊主寢殿後石室內,幾人使盡全力終於擊退森羅兩頭伸出的巨大魔爪,讓這個大魔頭得以片刻不做反應。正當他們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時,只聽腳下傳來“嗡嗡轟轟”,如同悶雷聲響,聲音穿梭在周遭空氣裏,連帶看不見摸不著的氣流都不安躁動起來。四面密封的石室中,居然無緣由又詭異地開始刮起嗖嗖涼風。

血霧再度濃郁迷蒙起來,他們幾個所隔不遠,也開始逐漸看不清對方臉和輪廓。

“祁樾,休息歸休息,你催動玄力作甚?”陸辰渺怪道。

“啊?我連根手指頭都沒動,催動啥玄力?” 祁樾的語氣比陸辰渺更納悶,還帶著點無辜之調。

話雖這麽說,不過他真的感受到周身有絲絲縷縷涼風流動,裹挾腥氣。不怪陸辰渺會誤以為是他搞的鬼,逼近這裏四面不通風,突然出現風的確很不正常。

那麽唯一說得通的就是...祁樾擡頭望向懸浮他們更高處的森羅神魂,除了周身燃燒飄渺的黑煙,後者此時一動不動,安靜的好像睡著了。可除卻他,這種無法說通的現象,想不到還有誰會閑著無聊裝神弄鬼。

“渺兄,大家都警惕著些,別看那家夥現在挺安分,說不定心裏正盤算著怎麽一舉幹掉咱們。”祁樾道,把身後的慕青晷又護地牢些:“餵!還有那頭的琴弦朋友,你也要當心些知道嗎!”

回音很快淹沒在湧動的血霧裏,很快,耳邊又恢覆成嗖嗖的風和隆隆的不明之物,而血腥氣,也比剛才濃烈不少。

陸辰渺環望四圍,欲從中找出異常,低頭往下看時,透過濃煙厚霧,隱約能瞧出有巨大的東西在底下湧動盤旋,悶雷似的聲音,大概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他示意祁樾看下面。

“這底下可有什麽東西,能掀出那麽大陣仗?”祁樾蹙眉。

這麽一說,陸辰渺豁然開朗:“我想起來了,底下地面是從花壇裏湧出來的血海,整片石室的地面,都已被血海淹沒,除了慕青晷用符咒護住的百姓。”

剛才戰況激烈,他們一時將血海的事拋之腦後,祁樾心裏一咯噔,立即召出一座大風盤,甩向仍在地面的十幾二十人,破開符咒,趁血海沒來得及湧進來的功夫,迅速捎上所有人,將他們接到半空中。

叫人陣陣後怕的是,祁樾剛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底下的血海就淹沒完整片石室地面,立即變得驚濤駭浪,腥風席卷,方才還只是靜靜吞沒的血海,頃刻有如狂風暴雨下的海面,血浪呼嘯,奔騰不息,逐漸形成一個如同深淵巨口的血海漩渦。

由於旋轉疾流過快,重重撞上石壁的血水濺起足丈高的浪花,仿佛來自地域的鬼爪,爭先恐後要將他們拖入深不見底的煉獄。而血海中央的漩渦,就如惡魔之眼或口,是通向死亡的入口。

從四周延伸向漩渦口,興奮亂竄的黑煙和血氣愈漸密集,在呼嘯腥風中摩擦出尖銳可怖的尖嘯,刺激得耳膜發癢顫動。他們終於知道之前莫名流動的微風從何而來,森羅神魂一動不動時,就已經開始催動整片血海,攪亂了靜止的空氣。

驀然,毫無防備的,陸辰渺腳下傳來一股兇猛吸力,整個人往下墜落一大截,他迅速雙指並驅發力,硬生生將自己向上拉扯,吸力之大,令他手背頸間與額角,都突出根根分明的青筋。離血海漩渦更近些,被帶動的狂風更加肆虐,鼓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祁樾稍好一些,他腳下的風盤抵消了一部分吸力,但依舊一寸寸往下沈,同樣只能不停消耗玄力減緩被吸下去的速度。混亂中,他視線不斷尋找慕青晷,後者正在閉目調息,對外界狀況渾然不知,腥風血霧中,以比祁樾還要快幾倍的速度迅速下落。他瞳孔猛縮,只得騰出一只手的玄力把人拽住,又緊咬牙槽同時拉住載著百姓們的風盤。所剩不多的玄力要同時支撐數個人不被血海吞沒,吃力的祁樾渾身發麻,雙目發黑,但還是死死撐著。

陸辰渺見狀,雖然心裏對祁樾頗有成見,但好歹也是唯一與肖長悅交好到大的發小,若他有個三長兩短,肖長悅定會傷痛萬分。如是想著,陸辰渺迅速拆下劍柄上的穗子,當空拋給祁樾,後者放開一瞬拉住自己和慕青晷的手臂,眼疾手快接住,吃驚地望著陸辰渺,眼底好像還閃爍著感激的光。

他將穗子塞入衣領,穗子感受到他即將耗盡的苦苦掙紮,白光溢現,力量順著靜脈霎時填滿祁樾全身,疲憊感消失大半。

只是陸辰渺失去劍穗加持,比剛才辛苦不少,可對比祁樾一人拉眾人來說,還是相對輕松些的。

石室外一房中,馮春嫻抱著缺失一根弦的銀瓶獨自彈奏,驀然,一音戛然而止,又一根弦從軫處斷開。她並無意外,好似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只是淺淺感嘆一句:

“啊,又斷了。”

陸辰渺和祁樾同時感受到頸後有穿透力極強的銳物鉆風而來,他們現在都騰不出手去應對,那物就已經絲線般纏繞他們腰間,二人都下意識低頭看,正是一直默默協助他們的銀弦。此刻分別纏繞住他們的,是琴弦的兩頭,弦中化出人形的男子,用指尖將弦身向後拉扯,蓄力,隨後一松,比任何時候都要震蕩骨骼的巨大“錚”響沖弦而出,連帶仿佛一把大彎刃的音波射出,直劈血海巨口而去,試圖用強勁的力量打亂漩渦運轉,起到削弱之效。

這一擊阻止不了血海運轉,陸辰渺和祁樾是想到了的;被深不見底的巨口吞噬,他們二人也是想過的,可真正結果,偏偏不在這二者當中。音波在眾目睽睽下,氣勢洶湧地與血海碰撞,濺起幾丈高的血浪,沒入暗紅暗紅的漩渦後,俄然,隱約可見在血海裏迸開銀光,然後,血海咆哮地更加狂妄了。

......

陸辰渺嘴角禁不住抽搐,祁樾無言吐槽,目瞪口呆,一時間不得不懷疑這個來路不明的琴弦精究竟是敵是友,剛才盡心盡力幫他們是否都是裝的,目的是為了博取信任,好趁虛而入。

銀弦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感受到四道溢出殺氣的目光聚集而來,內心慌張地額角好像馬上就要流下汗液,可他並非肉身之物,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汗,只覺憋得慌。

“小中,跟你說過多少回不能滿腦子打打殺殺,也要懂得度勢而行,現在好了,莽莽撞撞地幫了倒忙,我看你把我平時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一陣怒意盛重的話音傳出迷蒙血霧,聽起來像個老嫗,石室裏竟還匿著他們不知道的存在,想必這位不見其人聞其聲的老嫗絕非尋常之輩,竟藏的如此深,似乎連森羅都沒有察覺。

仔細觀察才發現,被稱為“小中”的琴弦精腰上,也纏著跟他們一樣的銀弦,那一頭直通進迷霧裏,不知叫何物拉著。

森羅久違的笑聲再度盤旋整座石室:

“蒼境上下果然都是愚蠢渺小、有勇無謀的鼠輩,我這血海能吞沒眾生吸噬萬物,轉化為自身的力量,你們對它下越重的手,就是給他餵越飽的飯。這種有力氣無處使的感覺,挺有趣吧。”

血海更加肆虐,祁樾就算有玄器加持,又開始不由自主難抵吸力,步步下沈,陸辰渺墜的比他更快。這回,連四面八方的石墻磚塊都不堪血海排山倒海之勢,開始發顫發抖。石頂上的碎石碎屑,落雨似的嘩嘩灑下。

漩渦巨口吸力加大的同時,血海不再只是盤旋奔湧,深海之下,不斷有受血液澆灌的血森羅種子迅速生根發芽,藤蔓一下一下破海而出,像煉獄裏迫不及待要吃活人肉喝活人血的惡鬼,爭先恐後伸手捕捉獵物。

盡管有小中在拼命拉扯,還是避免不了他們一塊不斷下沈的現實,離血森羅藤蔓能夠到的高度愈加接近,最茁壯的一根藤蔓已經幾乎觸碰到慕青晷身下托著的風盤了。

受血霧全然迷蒙的石室頂端傳來一聲猛然用勁的咽響,纏在小中腰間的銀弦將他驟然一提,他的手一直拽著兩頭捆著陸辰渺祁樾二人的銀弦,也隨之連帶著脫離血海愈發狂狷的噬力,讓一股強勁的力量向上飛甩。

再停住時,他們離血海漩渦已然遠了好幾丈,吸噬的力道大不如前,頓感身輕如燕。而且有小中的銀弦勾著,祁樾除了拉住慕青晷和百姓們外,無需擔心自己是否會掉下去。

一輕松下來,他就忍不住動嘴,琴弦精的真實身份和名字都很令他好奇:

“你叫小中是吧,瞧你一身腱子□□格挺拔健碩的,想不到名字這麽乖巧可愛。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怪?能在琴弦裏外自由穿梭的絕技,我還是頭一回見識。”

小中神情冷酷,沒看一眼祁樾,顯然很不爽聽到這些話,倒比陸辰渺稍微好相處點,不至於不回話:“你非老奶奶,不配稱我此名。”

“老奶奶?”祁樾稍加思索:“你是說方才教訓你的老嫗?救命之恩祁樾萬分感謝,只是我們素未謀面,你們是何身份,為何現於此處,還望如實相告。”

話音才落,血海之中又有新的變故,只聽枝藤纏繞生長時發出的窸窣摩擦聲,音量沒有被血浪奔騰淹沒,可想而知,即將迎來多麽棘手的險象。

就幾句話交流功夫,剛才還稀稀拉拉各伸各的血森羅藤,不知何時簇擁成一株,數不勝數粗細不一的藤蔓相交相纏,擰麻花似的快速向上肆意生長。不出片刻功夫,即將追上他們的高度。

憑借此時此刻石室中的地崩山摧,石室外倪重遠寢殿都不由自主跟著微微地顫,守在寢院裏幫忙打掃收拾的弟子覺出不對勁,慌忙跑去通報馮冬臨。馮冬臨面色一凝,按理他應該把此事稟告魔孽,由他們新譴來的使者定奪後再做行動,而他心裏莫名有股力量抗拒他這麽做,並慫恿他立刻前去石室查看。

自從馮春嫻那裏出來後,他的心境就產生微妙變化,馮春嫻是這世上唯一還值得他關心牽掛的親人,一曲《嘆沈浮》和一段言語一直在他心頭環繞,耿耿於懷。每次送新的“血囊”進石室時,魔孽總叫他候在室外,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他難免懷疑是魔孽有意對他隱瞞石室內的秘密。既然是合作,應該對合作內容坦誠布公。

這次,他必要親眼瞧瞧,魔孽到底在進行什麽藏頭藏尾的計劃。

意料之中,馮春嫻看著馮冬臨大步流星走進寢院,急匆匆邁進倪重遠的寢殿。他一進入通往石室的甬道,比昨日腥臭萬分的風呼嘯而來,兜頭迎面的,還有血色濃重的異霧,他猝不及防嗆了好幾口,身後跟隨的幾個弟子都是第一次見此般場景,嚇得不敢出聲、瑟瑟發抖。

馮冬臨心下也不住發怵,但還是咬咬牙邁步前行,小弟子們不得不瑟縮跟在後頭。他邊走邊用手臂揮開濃霧,震蕩逐步遞增。

直至石室不遠處,他透過血霧,那扇只能用血森羅打開的石門,依然靜靜閉著,沒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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