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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君(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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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君(壹)

只是腳下能搖勻腦漿的震動不斷持續,比在外頭劇烈不少,他不太能走穩,扶著墻又向前幾步,確定這突如其來的地震就是從石門裏頭引發。他身上沒有血森羅,就算有,馮冬臨估摸自己也不敢直接開門,造成這麽大動靜的事實很可能讓他小命不保。

幾個弟子怕極了,不敢再邁步靠近,隔幾步之遙哆哆嗦嗦問:

“代坊主,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馮冬臨束手無策,就算瞞著魔孽自己先來,不還是解決不了任何事:“我也不知。”

“要不...”另個弟子實在崩不住了:“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去把,去通報駐在城裏的那幫大人。”

“不可!”馮冬臨立刻厲聲決斷,內心卻充斥無力,明明很想照著自己意志幹成一件事,但連前進半步的法子都沒有。

當兩名弟子連死不瞑目的淒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咚咚”兩聲栽倒在地時,馮冬臨才驚覺背後來了人。濃郁血霧隔絕視線和聲音,來者早已踏入這條甬道,不過是他們遲遲沒發現。

他渾身僵住,感受得到背後燒上頸間的嚴寒,加上甬道裏燭火勾勒在地上的影子輪廓,來者是誰,他心裏大致有了猜測。對方是來興師問罪的,騰騰天寒地凍的殺氣令他久久不敢轉身面對。

為霜寒包裹之人輕動兩根手指,身後隨從立即領命,三兩步上前擒住馮冬臨雙臂,生生將人掰了過來,由於被押的很低,他頭一眼先落在面前之人腳上。

是一雙繡工精妙絕倫,市面不曾有見的翹頭繡花鞋,鞋側有霜雪色的鳥雀翎羽點綴,雙腳主人沒有著襪,從鞋口延伸出來的腳背和腳踝白如寒冰,實屬很美。

魔孽新派來的主事者,是個女子。但這個女子渾身攜帶的氣場與威懾,比那名影剎還要叫人不寒而栗。

“馮代坊主?”女子聲線慵懶嫵媚。

“是,是...”馮冬臨顫聲回應。

只聽她鼻間一聲沖響:“本座乃森羅四剎之首寒剎,名為冰娘,往後與風華坊的一切合作由我管轄,想不到我一接任就遇上了不聽話的老鼠,我希望老鼠最好知道自己錯在哪,否則也沒有繼續替我偷糧的必要了。”

押著馮冬臨的兩名魔兵依言抽出鬼刀,一左一右架在他頸邊。鋒芒一下一下爍在他眼底,好像死亡的訊號。

馮冬臨抖得更甚,眼淚都要忍不住溢出來了,不顧雙臂的束縛,對潺娘一下一下磕著地,帶著哭腔喊道:“我知錯我知錯!我不該不通報您就擅自前來查看,以後再也不犯了!求寒剎大人饒去我這條賤命!”

潺娘面不改色,拿過魔兵手裏一把刀,馮冬臨嚇得定住,額頭上的紫紅陣陣泛疼,刀光刺目幾下,貼到他臉頰上,潺娘蹲身平視,馮冬臨膽怯一瞥,竟看出幾分憐愛。冰冷刀刃由下至上替他輕輕刮去流下來的眼淚,然後聽頭頂傳來話聲:

“這才對,知錯能改的寵物才是好寵物,哭的叫人心疼。”

繼而潺娘眼神示意,一個魔兵捧著裝在匣裏的血森羅上前,打開石門。

河壩決堤般,滾滾紅浪似俯沖而來的猙獰巨龍,咆哮蜿蜒著奪門而出,頃刻沖垮石門,向門外眾人席卷而來。

潺娘對此情況也沒有心理準備,被迫犧牲了護在前端幾名魔兵後,奮力催出一面高大寬闊的冰幕,將剩下所有人攔在幕後。紅浪沖擊在冰幕上,岔開兩道,從眾人兩側飛湧而過,難免濺起的血珠站在衣服上,腐蝕出斑駁缺口。

潺幕只是抵擋血浪,並不能阻攔浪□□湧,它們沖出甬道,沖垮整間坊主寢殿,溢滿寢院,向整個風華坊奔騰開來。一些離得近的來不及反應的弟子只能活生生被血海吞沒侵噬,到死也不知自己因何而死;還來得及逃跑的弟子受到巨大驚嚇,慘呼驚叫著八面逃竄,爭先恐後擠向高處。可他們不知,這場血海能吞噬萬物,即便呆在高處,也不過比沒上來的人多活一會。

上一秒還看似寧靜祥和的風華坊上下,瞬間淪為亡魂游離之地。

早在感受到地面顫動時,馮春嫻就察覺危機,爭分奪秒把任所謂在閉關的倪重遠帶出風華坊,交給了鴉青派來接應的人,撥斷銀瓶上僅剩的兩根弦,守在風華坊兩處以防萬一。自己則跑去藏閣,把重要的法寶書籍迅速整理出來放進納器。剛走出藏閣,就遠遠瞧見洶湧翻滾的腥紅血浪肆虐摧殘。

兩根銀弦化成人身,一個少年模樣,另一個女子模樣,慌亂中疏散弟子們逃亡安全之地,又要出手減緩血浪的席卷速度,很明顯應顧不暇。

馮春嫻迅速趕去,高舉無弦銀瓶,琴身懸浮半空片刻,竟也漸漸道出身形,和四根銀弦不同,琴身顯出的人形只有軀幹四肢與頭首的輪廓,瞧不出性別長相,卻比任何一個都要龐大。

他只是伸出雙掌,就好似憑空築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空氣壁壘,硬生生就阻住沖來血嘯的腳步,給兩根銀弦留足帶領弟子們逃亡的時間。

整座風華坊即將陷入血池地獄,守在大門的弟子早已為了保命不知所蹤,也許直接逃到外頭去了。宋溪一行人原本的幾條潛入計劃都沒用上,直接從大門進來,就聽見片片此起彼伏的慘呼驚叫,空氣裏只剩令人聞而發怵的濃郁血腥。看來在他們趕來前,風華坊就先一步發生變故,這種形勢對他們反倒有利。

但也意味著,陸辰渺等三人很可能已經深陷險境。

“宋姑娘,你曾參與過明中堂血粉砯一事的調查,眼下如此景象,可與當初你所見相似?”身側一藍衣男子問道。

從宋溪緊皺不放的眉眼間,他這一問題也基本得到回答,一般面對經歷過的事,人不會產生過多反應,由此可得,風華坊眼下狀況跟先前明中堂截然不同,不會比明中堂好,只會更加糟糕。

宋溪知道對方已經意會,出於禮貌,還是開口詳述:“沈大師兄,當初明中堂只有滿室密密麻麻的血森羅,以人血為養分,吸空了堆積如山的屍身,但連一捧血都不見;包括後來鄰疆城葉湫府乃至全城血河之災,我聽陸公子提起過,是寒剎布下十二血瞳陣才造成血流成河的局面,但也遠遠不及此刻,血海怒哮之象。宋溪認為,這一次的狀況會比前兩次難以應付許多。”

男子低頭思索片刻,掃視一圈身後人手:“岑大長老聽聞此事,仙顏大震,看得出這次事態嚴重性,所以派來的這些人手鮮有處修,修為基本都以跨進大修門欄,而我作為大修巔峰,加上他們人海戰術,勉強能同一名仙修抵抗。我不知道裏頭藏了什麽可怖力量,但以對魔孽的了解,如今侍奉森羅膝下幾名有頭有臉的人物,修為觸及仙修者唯有右使齊森。只要他不出現,那就無甚大礙。”

自荷月魔孽卷土重來,接下去數月蒼境各處接二連三發生大大小小的災禍,大多都是小鬧一番挑釁聖山,岑杞仙派出小仙門去平定處理一下就能解決。禦風自從上回被譴去鄰疆城支援,就一直沒收到召回指令,據說是鄰疆血河一災鬧的滿城風雨,到現在都沒能完全平息。邪血汙染過的河道變質,成了一喝就可能中邪喪失理智的毒水。葉湫一派慘遭重創一蹶不振,鄰疆城群龍無首,禦風須得處理完樁樁件件才得回聖山,所以這次岑杞仙派來平孽的是平時極少出山的界吟二十四峰眾弟子的大師兄——沈人青。

據說這個沈人青是岑大長老未公開的唯一親傳弟子,除了界吟山和威望頗高的七宗,沒有人知曉他的存在。

就像潺娘想不到森羅會提前蘇醒一樣,森羅一心想解決多餘螻蟻,奪得慕青晷軀體,也沒想到會被自己忠誠的仆下攪渾。他連血海深淵都無法收放自如地控制,更別說成為眾多蒼境人噩夢的天地血色。石門打開瞬間,血海失去大部分支撐,一擁而出,漩渦失衡,轟隆隆驚濤拍岸。巨大的吸力消失,祁樾頓感身體輕了百倍,一時間,身手能比之前敏捷不少。

陸辰渺幹的頭一件事,就是禦劍飛至祁樾身旁,大掌攤在他眼前,雙眼犀利如兩根針,釘得祁樾動彈不得。

“幹...幹嘛?”

“少廢話,有借有還。”

祁樾看看衣領裏:“這關還沒闖完呢,你就想過河拆橋?”

陸辰渺心下一驚,頭一回知道“過河拆橋”這詞還能反著用。他順祁樾視線看,一手揪開衣領,一手準確從裏頭掏出劍穗,轉身就拉開距離,也不幫他理回去。

祁樾只得邊整理松散衣領邊罵罵咧咧。

血海很快放完,露出滿地密密麻麻奄奄一息的血森羅,緊接著,一股熟悉的寒邪之息從石門外穿透進來,陸辰渺和祁樾都猜到來者,相視一眼。

女人緩緩現出面目,起先沒有理睬他們,只是擺動身肢,一步步走近森羅神魂跟前,跪地屈身行大神禮:

“屬下寒剎潺娘,恭迎血神覆蘇。”

森羅似是想伸手,一楞,意識到自己現在連個軀殼也沒有,只沈沈道:“把頭擡起來。”

潺娘照做,像早就習以為常,雙神裏又帶著久別重逢的懷念。森羅飄到她眼前,用黑煙裏的腥紅邪眼端詳眼前俯首乖順的女人,祁樾遠遠看,都感受出森羅大概是猥瑣的笑意,心想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幾縷黑煙分出神魂,就像一雙饑渴已久的手輕輕撫摸潺娘白如冰肌的臉頰甚至脖頸兒,後者居然還閉上雙目呈一副享受之態,雙睫輕顫。

陸辰渺瞳孔一震,看似淡然地背過身去,祁樾趕緊擡手捂住雙目,期間又忍不住偷看幾眼。好在沒什麽特別過分的發展,俄然,在潺娘纏溫柔話音提醒下,森羅暫且罷手。

血海流幹,血霧散盡,除了一片狼藉,石室又恢覆原貌,像只是經歷了一場尋常不過的打鬥。森羅是森羅族子民至高無上的神座,潺娘即便深得其青睞,也不敢較多過問,對於方才險些淹沒所有人的血海的疑問只能先藏在心底。與森羅神魂黑煙的撫摸分開後,視線就轉向不遠處三人。

視線對上一瞬,潺娘露出少有的疑惑,本以為又會是蒼境一些宗門的小鬼來搗亂,沒想到竟是三個其貌不揚的壯年大漢,除了醒著和昏迷的區別,跟身後一堆平民百姓站在一起,基本找不出區別。

怪哉,她瞇起眼深入觀察幾分,又覺著這幾人的神態氣度略有些眼熟,絕對在何處見過,當她察覺到其中一人才收起的長劍時,頓時了然。

“看來我與各位頗有緣分,不曾想葉湫一別後,這麽快又遇到了,”她接著轉向森羅:“神尊,這幾個小鬼狡詐的很,當初在鄰疆葉湫府,屬下便被他們算計了。”

潺娘主動認錯,森羅竟沒有責罰怪罪,只當一件輕飄飄的事:“你啊,雖說不再是當初瘦瘦巴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有個老毛病遲遲不改,就是太過誠實。別人都知道拼命掩蓋自己的過錯,獨獨你,即便可能受罰也要如實坦白,實在是傻。”

潺娘:“神尊教訓的是。”

“罷了,”森羅話題一轉:“不過這幾個小鬼倒真有兩把刷子,能在我血海深淵的狂熱吸噬下支撐這麽久,看來蒼境這些年吸取教訓,培養出了個別拔尖的護院狗。不過眼下護院狗不小心跑進了狼群裏,很可惜只有被咬斷喉管的下場了。”

察覺到新的惡戰即將來臨,不能再帶著一幫手無寸鐵並且昏迷不醒的百姓應戰,這無疑成為拖後腿的累贅,可石室外的甬道中皆是精英魔兵,森羅和潺娘更不會給他們逃出去的機會。

兩根銀弦此刻分別纏繞在陸辰渺和祁樾腰間,一根是小中,另一根則是方才血海呼嘯時同時拉住他們一堆人力大如牛婆婆弦,是祁樾目前心裏為她取的名稱。

陸辰渺彈了彈腰間銀弦:“弦仙,請你帶著昏迷的百姓先走。”

“小鬼,你在耍什麽花招?”森羅發現陸辰渺細微的舉動。

反正他本就不打算偷偷摸摸,幹脆恭敬道:“在下想與血神做交易,你放走這群無辜的百姓,我們便交出你想要的。軀體與血液二者於你而言,哪個更加重要,我想血神自己心裏能夠掂量。”

此前陸辰渺並無與祁樾商量,後者聞言,渾身神經一崩,難以置信地盯著陸辰渺,不顧其他直接開罵:

“陸辰渺你個混蛋!虧我還覺得你雖然臉臭了點,好歹品格端正,是值得依托的同伴,想不到竟是個為了暫且偷生不惜犧牲同伴之人!拿玄時的命去換那群百姓,聽上去很高尚,那你怎麽不敢拿自己的命去換。長悅一直拿你當很重要的朋友,你得知他的身體狀況後非但沒疏離之意還一直無微不至照料他這件事,他時常跟我提起,我也認為你絕不會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沒想到還是我們都看錯你了。”

對於祁樾句句戳心的謾罵陸辰渺無動於衷,只是眸神冰冷地看向他:“凡玄修,皆以守護蒼生為己任,他們便是我要護的人,舍小護大的道理你不會不懂,犧牲慕青晷一條性命換這麽多百姓的性命,慕青晷也是宗門玄修,我想他會理解的。”

“陸辰渺!”祁樾雙目通紅:“你要救他們,大可拿自己去換,我絕不允許你傷害玄時一根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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