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瓶弦(壹)

關燈
銀瓶弦(壹)

祁樾聞言煞為意外,一瞬間還覺得是慕青晷消耗甚大傷及腦瓜變了性。他這些年逍遙自由慣了,難免養成桀驁不羈的性子,並非很了解他的人,都覺著他心性隨意搖擺不定,少有正經之時,一看就不是什麽可靠的人。平日,慕青晷也沒少嫌棄他,流裏流氣,叫人提不起安全感,不像陸辰渺,向來波瀾不驚,往那端整一站,就令人無比心安。

他一直以為,除了寫得一手鮮有人及的好字外,慕青晷對他其餘處處都不待見,也似乎時刻有意和他保持點距離,大概是不想他的躁動不定對他產生影響。

所以,當慕青晷說出這句話時,他第一反應是瞠目結舌的,隨即發現不是在做夢後,瞠目中浮上絲縷柔情,內心早已喜不自勝。他不愛掩藏自己的情緒,激動地握緊慕青晷雙肩,嘴角愈升愈高:

“玄時,你是說真的吧,沒跟我開玩笑?!”

祁樾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雙目裏仿佛即將射出積累已久的精光,慕青晷很累,頭還眩暈沈沈,只覺得眼前這人整張臉都眉飛色舞地刺眼,禁不住瞇起眼:“祁少俠力大如牛,慕某屬實消受不起,你再捏下去,我沒傷也要被你弄出傷來。”

他承認,方才祁樾飛身而來救他那一刻,確是英姿颯爽、光芒無限。不過既然這人是祁樾,就也不必指望這種令人怦然的狀態能維持多久。

祁樾迅速放開雙手,趕著投胎似的從腰間取出一瓶傷藥,倒出兩粒,爭分奪秒地灌進慕青晷嘴裏,然後在後者依然處於懵然狀態下,收好藥,雙手迅速握了回去。

緊緊相捏的力道再度從雙肩傳來,慕青晷動彈不得,只能神情鄙視地看著對方:“祁樾,現在不是鬧著玩的時候。”

這次,祁樾不再是餵藥前的興奮之色,慕青晷定睛,才發現他整張臉都異常平靜,唯有投射靈魂的雙眸裏,充滿肉眼可見的深情,色澤較淺的瞳孔與虹膜,都變得深邃起來,慕青晷只能在那裏面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雙頰竟不自主地竄上火熱,扭動肩膀:“祁樾,你,你先放開我。”

祁樾不說話也不動作,對目中之人愛不釋目,好似要透過雙眼把慕青晷映進靈魂裏:“我好不容易接住你,才讓你不至墜進血海地獄,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輕易放開你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喪命。”

語氣之篤定,慕青晷一瞬間忘記掙紮,對上那雙熾熱又堅毅的目光。

此間功夫,陸辰渺已與森羅過了數招,與其說是過了數招,不如說撐下數招更為準確些。實力懸殊,一開始他還有餘力跟森羅打得不相上下,時間久了,優劣很快呈現出來,他沒有太多玄力經得起耗,只能基本依靠躲避避免不必要的損失。

好在森羅還沒汲滿足夠多的鮮血,之前剛替補上的幾個百姓被他們及時救出,花壇毀壞,血森羅蔫枯,魔孽覆活血神的計劃暫且被迫阻斷,再加上森羅還是神魂狀態,修為比曾經森羅血弒上整整降低了五成,否則,他們這幾個早就屍骨無存。

祁樾可算想起還在跟森羅苦苦周旋的陸辰渺,戀戀不舍地放開慕青晷,把人安置在一座風盤之上,四周還罩了好幾層風幕,才放心離開投入激戰。他的回歸恰好為陸辰渺處理掉一簇妄圖偷襲的黑煙,陸辰渺平素再怎麽淡然,也是有脾氣的,祁樾一來就挨了一記凜冽的眼刀,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滋味。

“祁某多謝渺哥舍身阻攔,讓我有足夠時間照顧安頓好玄時。我保證,下回若是你與阿悅遇到類似情況,祁某也會為兄弟兩肋插刀,做為兄弟感情保駕護航的使者。”他豎著三指,對天發誓。

陸辰渺不知有沒有聽著他說的話,只是驀然閃開,在祁樾視線中消失。他原本處於陸辰渺稍後一些的位置,這下恰好與森羅面面相覷,一只巨大地盤旋著縷縷血氣的魔爪迅即抓來。

好你個陸辰渺,面上清高若仙,其實一肚子壞水,居然不提醒他自己躲開,祁樾放心裏把這個道貌岸然的家夥痛罵痛揍千百遍,然後周身旋風一裹,立即席卷到另一端。

然而,他才躲避開來,就立即後悔了,因為他身後就是慕青晷,沒了他攔阻,森羅無需扭頭再來攻擊他,魔爪直接順勢沖慕青晷掏去。

他二話不說,毫不猶豫追著森羅攻勢而去,但距離明顯相差甚遠,不管是他還是陸辰渺此刻不遺餘力趕去,也註定為時已晚。

祁樾清楚這一點,追趕同時,拼命甩出風暴欲削弱魔爪前進的速度,可效果微不足道。陸辰渺幹脆天瀲脫手而出,隨他意念一閃至慕青晷風盤前,抵擋即將襲來的危難,只可惜他現在與天瀲心念合一,剛才戰鬥中消耗來太多精力,此刻天瀲周身青光已經忽閃不定,就算能抵禦一時,也很快會被突破,與此同時,他的神識也將遭受強烈重創。

他們來前誰都沒想到遇到的會是當年令蒼境陷入人間煉獄的血神森羅,不管怎麽看,此局必定非死即殘,殘了,即便有鴉青給的護命神丹妙藥作保,面對跟他們不是一個維度的魔神神魂,也未必能活著出去。

既然祁樾已經給出承諾,慕青晷選擇堅信不疑,在幾層風幕庇護中打坐調理,根本察覺不到外界的一切。巨大的黑色魔爪眼見就要將慕青晷連人帶魂捉入掌心,祁樾最快的風暴也來不及追趕,在四目震顫中,只聽“轟隆”一聲,如山傾之勢,四周石頂都簌簌落下碎石塵屑。

天瀲見青光乍現,看樣子是擠出最後一點玄力去阻擋,陸辰渺的神識意念也隨之承受一股無形的暴擊,整個識海動蕩不寧,直接胸口一悶噴出鮮血,青光也在支撐片刻後緩緩熄弱下去。

紫色風暴適時趕到,替天瀲承接了一部分傷害。

但這點阻撓對於森羅神魂而言,不過比撓癢癢稍稍有力道點罷了,紫風和天瀲青光,很快就在極限拉鋸下,消磨殆盡。陸辰渺手一攤,不得不將天瀲收回。

魔爪失去阻擋,距風幕僅剩分寸之遙,任陸辰渺和祁樾再怎麽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濟於事。祁樾感覺心中剛建立不久的堅壘大廈將傾,擡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好不收斂,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簡直就是混蛋、自大狂,明明無法保證自己有絕對強硬的實力,還要大言不慚地跟慕青晷許下承諾,說什麽不會讓他喪命,虧得對方如此信任他,真就毫不設防地把性命交予他手裏。到頭來,是斷送在一個立馬就食言的傻子手裏。

他幹脆緊閉雙目,不敢面對現實,不敢親眼看著心愛之人在面前失去生命。

然而,預料中的轟天裂地遲遲沒有發生,祁樾心生古怪,忍不住睜開一道縫,心跳狂突之下,他驟然驚愕。有根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銀絲琴弦,正纏繞數圈,死死將魔爪向後拉扯,力道之大,勢不可擋的魔爪真就與其久久僵持,誰也不遜於誰。

祁樾納悶的很,這力大如牛的琴弦是從何處憑空冒出來的。他下意識看向陸辰渺,後者雖神色平淡,可也比一般時候增添了一層納悶,可見,陸辰渺也不知眼下是何狀況。

森羅本以為只是眼下這幾個小鬼,他三下五除二就能輕松解決,達到自己的目的,誰知他預料差了,這幾只小螞蟻比想象中難纏不少,難免惱怒於自身現狀,剛突破封印不久,連往日盛時的五成實力都未必達到。只要能奪得慕青晷的身體作為神魂的容器,至少還能再恢覆三成修為,如此一來,還嫌這幾個小玄修難纏不成。

可獵物偏偏次次近在咫尺時,總能逃過一劫。

森羅越想越惱火,激得周身黑焰更盛,銀琴弦驀然被扯過去一截。銀弦或許覺得有些難以支撐,自弦中化出人形,一手勾住琴弦一頭,咬牙極力拉扯。

祁樾雖還搞不明白這銀弦究竟是何物,但很明顯是站在他們這邊的,即便實力較他們都強,也不能讓他孤軍奮戰,何況他剛才救下的,是他最害怕失去的人。

祁樾立即化作一陣疾風俯沖而去,卷起慕青晷,把人盡量移向最遠的視線之內。隨後擋在慕青晷身前,伸出手臂,用肖長悅給的紫鐲瞄準森羅神魂。肖長悅跟他說過,這鐲子上幾枚凜晶所用的材料特殊,不光能對實質物造成強勁傷害,對於並非實體的魂體而言,也能帶來不小的影響。

他毫不猶豫,握拳稍催玄力,深紫色的凜晶鋒芒一現,四枚先後“嗖嗖”發射,裁風迅疾,尾攜銳利氣勁,直逼森羅神魂邪血交織的黑焰團掠去。

誰知後者自黑焰間伸出第二根魔爪,四枚殺伐洶湧的凜晶瞬間被巨爪包入黑暗,不過祁樾看見那稍微透明的掌間紫光閃現數下,像劈啪亂炸的爆竹,肖長悅沒騙他,黑焰魔爪在一頓狂轟亂炸中,顫抖數下,幾縷黑焰從中炸散,魔爪一瞬間肉眼可見地縮小一圈。

因著森羅的分神,銀弦趁機加大力道,同樣有數不清的黑煙禁受不住,抽離出巨爪消散於空氣。

森羅一時兩頭掣肘,被迫收回兩只魔爪,捏於掌中的四枚凜晶已經失去光澤,落到地面,在清脆的碎裂聲中,沒入血海。

...

鴉青聽見墜心閣前堂有“鈴鈴”清脆的鈴鐺聲,前去一瞧,見是宋溪,她手裏正捧著一串色澤做工精美的手鏈細細觀賞端詳。

“喜歡?”鴉青慢悠悠走過去問道。

宋溪剛才看的太過入迷,沒感覺到鴉青的到來,小驚一跳,略顯驚慌失措地把那串鏈子放回櫃子上:“哦不是,我就是瞧它挺漂亮的,心生好奇罷了。”

鴉青明顯沒有全信宋溪的狡辯,挑了挑眉,本以為她就算看破也不會說破,沒想到居然直接拆穿:“宋姑娘難道不知,所有的喜歡都是先從好奇心而來的嗎。”

宋溪剛才一見她出現,就眼神飄忽,明顯是心虛的表現,鴉青全都看在眼裏。

這下宋溪更慌了,心緒被快狠準地戳中,她拼命遏制臉上蠢蠢欲動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怪異微笑:“我身為器道玄修,平日也要修習制作玄器的課業,玄器的其一魅力所在就是能制成各種千奇百怪的形態,我瞧這鏈子做工設計獨特,不過想作為參考罷了。”

“哦~”鴉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宋溪松了口氣,以為終於把這事搪塞過去,誰知對方下一瞬就指了指她腰間的荷包:“前日你們一路風塵仆仆趕來,難免臟了衣裳,我便叫幾個仆婢把你們換下來的衣服拿去浣洗了。這個荷包大概沒註意也包在要洗的衣服裏頭,清洗的時候,裏頭掉出了一些漂亮玩意兒,仆婢不好自作決定,就交給了我,我幫你跟著衣服一塊送回來的。”

難怪她更衣的時候,發現衣服被整齊疊著,這只荷包就輕輕放在衣服上面,當時她沒在意,以為是有下人幫她打理過。直到穿上時聞到清香才知道這身衣服被洗過,可沒想到,就連荷包裏的東西,也被人陰差陽錯看見了。

她腦袋拼命轉動,急切想出一個還算恰當的理由:“這些玩意兒,都是我娘小時候送我的,但我沒什麽興趣,這次帶出來是拿來當錢花的。”

鴉青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她瞎說,終於忍不住,到了捅破窗戶紙的時候:“得了吧宋姑娘,不過就是一些漂亮精致的首飾小玩意兒,承認自己喜歡就這麽難嘛。身為女子,為這些東西著迷很正常,沒什麽好害羞的。”

心事徹底被揭穿,宋溪有一瞬的好像被扒光的尷尬,隨後逐漸平靜下來,覺得鴉青說的也在理。

是啊,男人尚有愛美之心,她身為女子,為什麽就覺得被別人知道自己愛美這件事很羞恥?想想確實挺奇怪,可再究至本心捫心自問,答案也顯而易見。

她自小就被關清聆賦予未來映雪堂堂主的重擔,說起童年,除了刻苦修煉和課業不達標時的懲罰,沒有別的可以回憶的東西。不論怎麽說,她也是女子,有著先天而來的對美麗的向往與追求,她經常看見其他富家女子或玄門小姐,都有好幾大盒做工精美的木匣,裏頭裝滿琳瑯滿目的首飾,她們想怎麽打扮自己就怎麽打扮自己。

而她,且不說關清聆對她做除了課業修煉以外的事格外反感,平日裏也壓根沒功夫打扮自己,總是一身方便行動的素色勁裝,頭發就用簡易實用的簪子盤起。久而久之,她愈發無暇去想自己渴望的事物,加上自己天生資質中上,並沒有很高的天賦,宗門上下對她做為少堂主一事頗有微詞,奈何兩位少爺都不是合適的人選,只能憋的滿心不爽暫且承認她的地位。

宋溪在這種環境下經歷十幾年的成長,漸漸形成一種觀念,只有強大才能不被人背後耳語,才能讓那些不服氣的人都轟然打臉,她若再對“美麗”這等身外之物過於渴求,只會讓人覺得她於普通女子並無二致,無法勝任少堂主的高位。

所以她更加刻苦決然地修煉,通過不斷努力彌補自己天賦的不足,同時,也悄悄把這份兒時遙不可及的夢封存在內心深處。

封存久了,就漸漸成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