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神魂（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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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神魂（壹）
有數團黑氣在他身周疾掠亂竄，都在即將觸及他的一瞬，猛的抽搐退開，像碰到奪命的瘟神。嘗試數次都無法透過冰藍光障傷肖長悅半根毫毛後，無奈只得在周圍焦急盤旋徘徊。
“蘊寒珠為何在你手上，從何而來。”虛空裏沈重如磐石的聲音比方才更大，不再是一開始從容自若，萬事在握的蔑然。
肖長悅上哪去給他找答案，他連蘊寒珠這三個字都從未聽說過，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幹脆仗著有無敵盔甲的保護，盤膝坐下攤手：“我想在此之前，或許要先勞煩您為我解釋一下，何為蘊寒珠？”
識海主人大概又靈機一動想到什麽，暫且沒理睬肖長悅，兀自沈吟：
“不對，能跟蘊寒珠玄息相連的，除非是穹川之後，想不到這世上竟還存在穹川之後。但…怎可能是他，他分明只是…”
“大哥，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我真是半個字都沒聽懂，還有，您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斷斷續續真的很吊胃口。再者，我不過分明只是出生肖府師從九朝的普通小玄修，這些你都知道，所以到底鬧哪出，我能回去睡覺了不？”他是真困意襲襲了，就單單識海主人自言自語那功夫，已經數不清搓幾回眼打幾下哈欠了。
明兒一早還得跟枯骨爪去趟蒼佑玄堂，真沒功夫在這談天說地。
識海主人即便眼下無法抹殺他，也不允許自己白忙活一場：“就算你不知何為蘊寒珠，那麽此物從哪來，總不可能不知曉吧？”
肖長悅思索片刻，似在回憶，隨後一錘掌心：“確是知曉的，我想起來了，約莫幾月前，一個萬裏無雲秋高氣爽的白日，我與同伴行於委托途中，周圍驟然濃霧四起，很快彌漫了我們所在的這片範圍，濃的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正迷茫之際，濃霧裏緩緩行出一人，身姿挺拔樣貌卓越，就像霧裏化出的仙人。這仙人太樂於助人了，可能意識到他的出現妨礙了我們趕路，便非要贈予我這顆珠子，說它能指引我們走出這片濃霧。很神奇對吧，我現在想想都覺著不可思議。”
他一口氣胡編亂掐完，若無其事捏了捏耳垂，心想這識海主人現在恐怕已經眼皮直跳嘴角狂抽了罷。
“你耍我！！”
果真，周遭靜默片刻，伴隨一聲震天響的怒吼，黑暗裏驟然穿透出一只巨大利爪。有了光障傍身，依然最多只看見周遭不足兩丈遠的範圍。利爪速度極快，肖長悅能看清時，已然逼至眼前。利爪龐大又來勢洶洶，他心下還是劇烈咯噔一下。
好在有所謂的蘊寒珠的護佑，否則完全足以將他整個人都握入掌中。
不過，肖長悅低估了這利爪的威力。沖撞上光障那一瞬，它並未像先前那些黑氣一般根本無從招架，而是勢均力敵地與光障相抵周旋。肖長悅深切感受到光障猛烈一震，有勁風漏進來，吹的他額前的發翻飛飄搖。
這恐怕是識海主人的全力一擊，天地左右無邊無際的黑暗都在顫抖。肖長悅基本可以確定此識海之主絕非一般人，興許連人類都不是。蘊寒珠能修覆即將消散的神識，還能在其他的識海裏護他周全，已經類似具備超凡力量的神物了。他的全力一擊，居然能跟神物大能拉扯抗衡，實在強大地可怕。
繼續僵持下去，他的下場依舊難逃一死。
“餵，蘊寒珠，救人救到底，你能不能帶我從這怪物的識海裏出去，感激不盡。”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試著與腰間的珠子說話。
蘊寒珠大概忙著跟漆黑利爪對峙，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肖長悅有些急了：“我說真的，一直這樣耗下去，對你對我都是百害無一利。我知道你並非凡物，有求必應顯得過於廉價。但是你想想，你這麽拼命把我神識湊回來，又這麽拼命護著我，不就是保我不死嘛。你要是在這耗竭了，我難逃一死，我要是死了，你不就白救了，不如想想辦法怎麽從這裏逃出去。”
蘊寒珠大抵嫌他煩人，寒光驟然一迸，肖長悅以為它要自爆，嚇了一跳，嘴也自然閉上了，繼而，他發現腰間蘊寒珠在一陣陣閃爍。
榻上昏睡的肖長悅一動不動，卸下來的蘊寒珠靜靜擺放在身側，不斷閃爍，每爍動一下，就有結著冰霜的寒氣溢而出。肖長悅的小指離蘊寒珠距離不足一寸，滲出的寒氣非比尋常，不出幾下，就凍得指間皮膚發紫，結出瘡子。
感受到手間神經傳來的刺痛，識海裏肖長悅的神識“嘶”一聲，捂住突如其來的痛處。蘊寒珠還在不斷往外釋放霜雪寒氣，直到凍瘡都耐不住嚴寒龜裂流血。神識狀態的肖長悅吃痛：
“你這破珠子，對我做了什麽？”
緊接著，一股吸力自頭頂上方產生，跟他來時下墜的深淵漩渦差不多感受。他低頭瞅瞅凍傷的手指，明白了蘊寒珠的用意。
這家夥，是想通過刺激他的身體，從而將他的識海從睡夢裏喚醒，識海一旦醒來，發現神識不在，本能地就指引神識歸位。此時，不論神識身處多遠的地方，不論遭遇經歷著什麽，都會暢通無阻地回到原本的識海裏。
肖長悅乍然驚醒後，發現自己的手指真的被蘊寒珠凜冽的寒氣所傷。眼下他顧不得流血與否，趕忙抓起手腕上的相思串，連通陸辰渺那頭。
肖長悅將這場死裏逃生的經歷一五一十給陸辰渺講述一遍，後者聽得眉頭越皺越深，本就森寒凜凜的目神自眼底透上陰鷙，以往臟汙不堪是惹怒他的唯一途徑，不知何時起，增加了肖長悅受傷這條。
“你說，那個要你命的家夥就躲在花壇高處是嗎？”陸辰渺音色壓的極低，發縷將雙目遮於陰影下，祁樾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從他周身散發出的煞氣裏，明白陸辰渺欲為肖長悅算賬的強烈仇緒。
肖長悅聽出陸辰渺語氣裏難以掩蓋的怒意：“辰渺，那人識海非比尋常的強大，不是你們能輕易對付的，你先別沖動行事，得想個更為穩妥的法子才是。”
“來不及了，”陸辰渺語調稍稍放緩些：“你不是想知道我身處何處嗎，我現在就在倪重遠寢院後的石室裏，親眼所見風華坊的陰謀。我們沒有出去想好對策再潛入的機會，且那個要抹殺你神識的識海之主，很可能就是魔孽此次行動的中心所在，於公於私，我都必須出手。”
他話音才落，身後驟然銜接上一串大笑，若山洪浪濤驟卷襲來，陸辰渺和祁樾驀然回身，一時竟無法確認笑聲的方向。分明基本可以猜測源頭就是高聳的花壇頂，卻好比有數重無形分身，分別分布整個石室的四面八方，織就成一張巨網，令人聞之頭暈目眩。
不遠處壯漢們好不容易平覆情緒，又讓這盤旋頭頂詭異的笑聲嚇得騷動不安。慕青晷一時不明所以，擡頭四顧張望。天地血霧茫茫，任他張望再久再仔細也看不出端倪。他極想去找祁樾和陸辰渺，奈何又不能拋下手無寸鐵的百姓。
“好一個於公於私必須出手，清芷殿的小少主，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但凡是蒼境的年輕玄修，都有一個通病，說好聽些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難聽些，就是不自量力，從古至今皆是如此。”話畢，笑聲繼續響徹石室，比方才多了幾分嘲諷與憐憫。
祁樾也跟著笑了幾聲：“不自量力？大叔，你說這話不太合適吧，當初森羅血弒，戰敗的是你們森羅族而非蒼境，這四個字，應該我們對你說才是。”
若說，之前的笑聲是嘲笑，那現在這會，就是真的覺得好笑了：
“蒼境人實在可悲，總愛著眼於過去的輝煌，那場森羅血弒，是多少蒼境修士的鮮血匯聚成河才勉強換來的勝利，可惜你們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也換不走本尊的一條命，拼盡全力也只能將本尊堪堪封印。接下來數年裏，蒼境上下百廢待興，資源匱乏民不聊生，就連玄門也沒有過多錢糧開倉賑濟。最主要的是，在森羅血弒中隕落的數位百年難遇的玄門精英，也非短短十幾年就能彌補回來。比如清芷殿的二位大師，試問需要多少年，蒼境才能再出現那樣的天造之才。”
祁樾聽得懂言中之意，下意識轉頭去看陸辰渺的反應，後者神情冰冷，看上去淡漠如常，往下看就能發現緊緊攥在身側的雙拳，用力之大，隔一段距離都能看見凸起的青筋和發白的骨節。
無需多問，這陣聲音的主人便是森羅族上下奉為救世主血神森羅，當年戰敗後，被前聖山大長老運用蒼神穹川留於世間的神暉，封印於玄宿盤中的魔神森羅。
而他口中所述的清芷殿二位大師，就是血弒上，帶領蒼境大小玄門血湧沙場的清芷殿前殿主以及殿主夫人，陸辰渺的爹娘。
尤記當時，蒼境能上陣的玄修所剩不多，森羅也即將耗盡神力，開始不管不顧地暴虐屠戮，眼見就要殺上聖山。為了給聖山爭取更多時間，陸問霜與閔昭熙在最後的緊緊相擁後，不惜自爆氣海丹田，舍身阻攔森羅孤註一擲的攻勢，才得以讓聖山順利將其封印，落下森羅血弒的帷幕。
陸問霜與閔昭熙二人，最應得到祭奠與尊崇的一代道侶宗師，最終卻連灰屑都沒有留下。
這無非也成為陸辰渺自小到大內心中淤積最厚的堵塞。
對方是森羅血神，他們幾個根本無法抗衡，不能因此失了分寸。森羅說這一番明顯為了激怒陸辰渺，他心裏深知這一點，以指尖深掐肉裏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自小失去雙親令他將時間盡數投入無止境的修煉，比常人早磨練的幾年心智，也造就他不會輕易被情緒支配的能力。
僅僅強忍了一會，就逐漸冷靜下來，他清楚自己眼下該用何態度做何事。
“辰渺，他若真是血神森羅，千萬別信他這番裝神弄鬼。當年他封印進玄宿盤時神力耗盡，所以魔孽們大費周章栽培血森羅，就是為了供他吸收汲取，逐步恢覆神力。眼下他應該還只是半成品，距離全盛時期還有些距離，你們見機行事，能毀多少是多少，但切勿強撐。還有，有什麽是我能幫忙做的？”肖長悅不再攔阻，也不忍袖手旁觀。
陸辰渺唇角微不可查地輕勾，不等祁樾發現就轉瞬即逝，稍作思索道：“一會我也許無法分心，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宋溪宋姑娘，她此刻留守城中，你立馬傳訓於她，叫她通報聖山並於城中接應援手，盡量快。”
“好，萬事當心。”肖長悅留下一句囑咐便斷了聯，不浪費陸辰渺一分一毫時間。
陸辰渺放下珠串，神情即刻歸為冷利。
“想叫援兵？簡直多此一舉，真當自己能與我僵持多久？”花壇頂驟然旋起數陣陰風，破泥而出，裹挾血雨腥風，宛若鉆出地獄的惡鬼冤魂撲食新鮮血肉，張牙舞爪鋪天蓋地，朝壇腳渺小的二人，兜頭傾來。
可以說在陰風才刮起那一刻，陸辰渺和祁樾就較為清晰地感受到刀刃般的玄力波動掠過臉側的微微刺痛。
這才是真正雄厚的玄力，方圓數十丈恐怕都在波動範圍內，且僅僅只是才出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遠處百姓們覺著頸間涼風陣陣，不同於普通的風，給人感覺詭異的很。連著受到好幾回驚嚇，內心防線早已搖搖欲墜，憋不住要出聲緩解恐懼，人群躁動不停。
慕青晷清楚陸辰渺和祁樾應該是遇到了什麽，正在周旋之中，無暇再顧其他。當下宜定不宜亂，他更加需要安撫好這群百姓。
“大家稍安勿躁，慕某向各位保證，定當盡全力護各位周全，自也需要各位配合，稍做冷靜，此刻切忌鬧出亂子。”
慕青晷音色較柔，真起到幾分撫慰之效。但要他們全然鎮定，沒那麽容易：
“慕仙師，並非我們不信任你，只是，我們真的可以平安出去嗎，家中還有老母妻兒，沒了我們，他們不知道會過上怎樣不堪的日子啊。”
“一定可以。”慕青晷對自己的回答都是模棱兩可，只是生死不明之際，失了生的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陸辰渺天瀲出竅，突破大修後，劍刃迸發的青光比曾經耀眼數倍。天瀲貴為極品仙劍，天瀲青光就是很精純的劍氣，具有祛邪避穢之能。怨魂似的陰風觸及劍刃一瞬，氣焰通通削弱幾分。可魔神的攻勢豈能輕易突破，受到削弱的陰風依舊強勁，幾招之後，陸辰渺就明顯開始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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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數團黑氣在他身周疾掠亂竄，都在即將觸及他的一瞬，猛的抽搐退開，像碰到奪命的瘟神。嘗試數次都無法透過冰藍光障傷肖長悅半根毫毛後，無奈只得在周圍焦急盤旋徘徊。
“蘊寒珠為何在你手上，從何而來。”虛空裏沈重如磐石的聲音比方才更大，不再是一開始從容自若，萬事在握的蔑然。
肖長悅上哪去給他找答案，他連蘊寒珠這三個字都從未聽說過，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幹脆仗著有無敵盔甲的保護，盤膝坐下攤手：“我想在此之前，或許要先勞煩您為我解釋一下，何為蘊寒珠？”
識海主人大概又靈機一動想到什麽，暫且沒理睬肖長悅，兀自沈吟：
“不對，能跟蘊寒珠玄息相連的，除非是穹川之後，想不到這世上竟還存在穹川之後。但…怎可能是他，他分明只是…”
“大哥，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我真是半個字都沒聽懂，還有，您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斷斷續續真的很吊胃口。再者，我不過分明只是出生肖府師從九朝的普通小玄修，這些你都知道，所以到底鬧哪出，我能回去睡覺了不？”他是真困意襲襲了，就單單識海主人自言自語那功夫，已經數不清搓幾回眼打幾下哈欠了。
明兒一早還得跟枯骨爪去趟蒼佑玄堂，真沒功夫在這談天說地。
識海主人即便眼下無法抹殺他，也不允許自己白忙活一場：“就算你不知何為蘊寒珠，那麽此物從哪來，總不可能不知曉吧？”
肖長悅思索片刻，似在回憶，隨後一錘掌心：“確是知曉的，我想起來了，約莫幾月前，一個萬裏無雲秋高氣爽的白日，我與同伴行於委托途中，周圍驟然濃霧四起，很快彌漫了我們所在的這片範圍，濃的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正迷茫之際，濃霧裏緩緩行出一人，身姿挺拔樣貌卓越，就像霧裏化出的仙人。這仙人太樂於助人了，可能意識到他的出現妨礙了我們趕路，便非要贈予我這顆珠子，說它能指引我們走出這片濃霧。很神奇對吧，我現在想想都覺著不可思議。”
他一口氣胡編亂掐完，若無其事捏了捏耳垂，心想這識海主人現在恐怕已經眼皮直跳嘴角狂抽了罷。
“你耍我！！”
果真，周遭靜默片刻，伴隨一聲震天響的怒吼，黑暗裏驟然穿透出一只巨大利爪。有了光障傍身，依然最多只看見周遭不足兩丈遠的範圍。利爪速度極快，肖長悅能看清時，已然逼至眼前。利爪龐大又來勢洶洶，他心下還是劇烈咯噔一下。
好在有所謂的蘊寒珠的護佑，否則完全足以將他整個人都握入掌中。
不過，肖長悅低估了這利爪的威力。沖撞上光障那一瞬，它並未像先前那些黑氣一般根本無從招架，而是勢均力敵地與光障相抵周旋。肖長悅深切感受到光障猛烈一震，有勁風漏進來，吹的他額前的發翻飛飄搖。
這恐怕是識海主人的全力一擊，天地左右無邊無際的黑暗都在顫抖。肖長悅基本可以確定此識海之主絕非一般人，興許連人類都不是。蘊寒珠能修覆即將消散的神識，還能在其他的識海裏護他周全，已經類似具備超凡力量的神物了。他的全力一擊，居然能跟神物大能拉扯抗衡，實在強大地可怕。
繼續僵持下去，他的下場依舊難逃一死。
“餵，蘊寒珠，救人救到底，你能不能帶我從這怪物的識海裏出去，感激不盡。”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試著與腰間的珠子說話。
蘊寒珠大概忙著跟漆黑利爪對峙，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肖長悅有些急了：“我說真的，一直這樣耗下去，對你對我都是百害無一利。我知道你並非凡物，有求必應顯得過於廉價。但是你想想，你這麽拼命把我神識湊回來，又這麽拼命護著我，不就是保我不死嘛。你要是在這耗竭了，我難逃一死，我要是死了，你不就白救了，不如想想辦法怎麽從這裏逃出去。”
蘊寒珠大抵嫌他煩人，寒光驟然一迸，肖長悅以為它要自爆，嚇了一跳，嘴也自然閉上了，繼而，他發現腰間蘊寒珠在一陣陣閃爍。
榻上昏睡的肖長悅一動不動，卸下來的蘊寒珠靜靜擺放在身側，不斷閃爍，每爍動一下，就有結著冰霜的寒氣溢而出。肖長悅的小指離蘊寒珠距離不足一寸，滲出的寒氣非比尋常，不出幾下，就凍得指間皮膚發紫，結出瘡子。
感受到手間神經傳來的刺痛，識海裏肖長悅的神識“嘶”一聲，捂住突如其來的痛處。蘊寒珠還在不斷往外釋放霜雪寒氣，直到凍瘡都耐不住嚴寒龜裂流血。神識狀態的肖長悅吃痛：
“你這破珠子，對我做了什麽？”
緊接著，一股吸力自頭頂上方產生，跟他來時下墜的深淵漩渦差不多感受。他低頭瞅瞅凍傷的手指，明白了蘊寒珠的用意。
這家夥，是想通過刺激他的身體，從而將他的識海從睡夢裏喚醒，識海一旦醒來，發現神識不在，本能地就指引神識歸位。此時，不論神識身處多遠的地方，不論遭遇經歷著什麽，都會暢通無阻地回到原本的識海裏。
肖長悅乍然驚醒後，發現自己的手指真的被蘊寒珠凜冽的寒氣所傷。眼下他顧不得流血與否，趕忙抓起手腕上的相思串，連通陸辰渺那頭。
肖長悅將這場死裏逃生的經歷一五一十給陸辰渺講述一遍，後者聽得眉頭越皺越深，本就森寒凜凜的目神自眼底透上陰鷙，以往臟汙不堪是惹怒他的唯一途徑，不知何時起，增加了肖長悅受傷這條。
“你說，那個要你命的家夥就躲在花壇高處是嗎？”陸辰渺音色壓的極低，發縷將雙目遮於陰影下，祁樾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從他周身散發出的煞氣裏，明白陸辰渺欲為肖長悅算賬的強烈仇緒。
肖長悅聽出陸辰渺語氣裏難以掩蓋的怒意：“辰渺，那人識海非比尋常的強大，不是你們能輕易對付的，你先別沖動行事，得想個更為穩妥的法子才是。”
“來不及了，”陸辰渺語調稍稍放緩些：“你不是想知道我身處何處嗎，我現在就在倪重遠寢院後的石室裏，親眼所見風華坊的陰謀。我們沒有出去想好對策再潛入的機會，且那個要抹殺你神識的識海之主，很可能就是魔孽此次行動的中心所在，於公於私，我都必須出手。”
他話音才落，身後驟然銜接上一串大笑，若山洪浪濤驟卷襲來，陸辰渺和祁樾驀然回身，一時竟無法確認笑聲的方向。分明基本可以猜測源頭就是高聳的花壇頂，卻好比有數重無形分身，分別分布整個石室的四面八方，織就成一張巨網，令人聞之頭暈目眩。
不遠處壯漢們好不容易平覆情緒，又讓這盤旋頭頂詭異的笑聲嚇得騷動不安。慕青晷一時不明所以，擡頭四顧張望。天地血霧茫茫，任他張望再久再仔細也看不出端倪。他極想去找祁樾和陸辰渺，奈何又不能拋下手無寸鐵的百姓。
“好一個於公於私必須出手，清芷殿的小少主，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但凡是蒼境的年輕玄修，都有一個通病，說好聽些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難聽些，就是不自量力，從古至今皆是如此。”話畢，笑聲繼續響徹石室，比方才多了幾分嘲諷與憐憫。
祁樾也跟著笑了幾聲：“不自量力？大叔，你說這話不太合適吧，當初森羅血弒，戰敗的是你們森羅族而非蒼境，這四個字，應該我們對你說才是。”
若說，之前的笑聲是嘲笑，那現在這會，就是真的覺得好笑了：
“蒼境人實在可悲，總愛著眼於過去的輝煌，那場森羅血弒，是多少蒼境修士的鮮血匯聚成河才勉強換來的勝利，可惜你們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也換不走本尊的一條命，拼盡全力也只能將本尊堪堪封印。接下來數年裏，蒼境上下百廢待興，資源匱乏民不聊生，就連玄門也沒有過多錢糧開倉賑濟。最主要的是，在森羅血弒中隕落的數位百年難遇的玄門精英，也非短短十幾年就能彌補回來。比如清芷殿的二位大師，試問需要多少年，蒼境才能再出現那樣的天造之才。”
祁樾聽得懂言中之意，下意識轉頭去看陸辰渺的反應，後者神情冰冷，看上去淡漠如常，往下看就能發現緊緊攥在身側的雙拳，用力之大，隔一段距離都能看見凸起的青筋和發白的骨節。
無需多問，這陣聲音的主人便是森羅族上下奉為救世主血神森羅，當年戰敗後，被前聖山大長老運用蒼神穹川留於世間的神暉，封印於玄宿盤中的魔神森羅。
而他口中所述的清芷殿二位大師，就是血弒上，帶領蒼境大小玄門血湧沙場的清芷殿前殿主以及殿主夫人，陸辰渺的爹娘。
尤記當時，蒼境能上陣的玄修所剩不多，森羅也即將耗盡神力，開始不管不顧地暴虐屠戮，眼見就要殺上聖山。為了給聖山爭取更多時間，陸問霜與閔昭熙在最後的緊緊相擁後，不惜自爆氣海丹田，舍身阻攔森羅孤註一擲的攻勢，才得以讓聖山順利將其封印，落下森羅血弒的帷幕。
陸問霜與閔昭熙二人，最應得到祭奠與尊崇的一代道侶宗師，最終卻連灰屑都沒有留下。
這無非也成為陸辰渺自小到大內心中淤積最厚的堵塞。
對方是森羅血神，他們幾個根本無法抗衡，不能因此失了分寸。森羅說這一番明顯為了激怒陸辰渺，他心裏深知這一點，以指尖深掐肉裏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自小失去雙親令他將時間盡數投入無止境的修煉，比常人早磨練的幾年心智，也造就他不會輕易被情緒支配的能力。
僅僅強忍了一會，就逐漸冷靜下來，他清楚自己眼下該用何態度做何事。
“辰渺，他若真是血神森羅，千萬別信他這番裝神弄鬼。當年他封印進玄宿盤時神力耗盡，所以魔孽們大費周章栽培血森羅，就是為了供他吸收汲取，逐步恢覆神力。眼下他應該還只是半成品，距離全盛時期還有些距離，你們見機行事，能毀多少是多少，但切勿強撐。還有，有什麽是我能幫忙做的？”肖長悅不再攔阻，也不忍袖手旁觀。
陸辰渺唇角微不可查地輕勾，不等祁樾發現就轉瞬即逝，稍作思索道：“一會我也許無法分心，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宋溪宋姑娘，她此刻留守城中，你立馬傳訓於她，叫她通報聖山並於城中接應援手，盡量快。”
“好，萬事當心。”肖長悅留下一句囑咐便斷了聯，不浪費陸辰渺一分一毫時間。
陸辰渺放下珠串，神情即刻歸為冷利。
“想叫援兵？簡直多此一舉，真當自己能與我僵持多久？”花壇頂驟然旋起數陣陰風，破泥而出，裹挾血雨腥風，宛若鉆出地獄的惡鬼冤魂撲食新鮮血肉，張牙舞爪鋪天蓋地，朝壇腳渺小的二人，兜頭傾來。
可以說在陰風才刮起那一刻，陸辰渺和祁樾就較為清晰地感受到刀刃般的玄力波動掠過臉側的微微刺痛。
這才是真正雄厚的玄力，方圓數十丈恐怕都在波動範圍內，且僅僅只是才出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遠處百姓們覺著頸間涼風陣陣，不同於普通的風，給人感覺詭異的很。連著受到好幾回驚嚇，內心防線早已搖搖欲墜，憋不住要出聲緩解恐懼，人群躁動不停。
慕青晷清楚陸辰渺和祁樾應該是遇到了什麽，正在周旋之中，無暇再顧其他。當下宜定不宜亂，他更加需要安撫好這群百姓。
“大家稍安勿躁，慕某向各位保證，定當盡全力護各位周全，自也需要各位配合，稍做冷靜，此刻切忌鬧出亂子。”
慕青晷音色較柔，真起到幾分撫慰之效。但要他們全然鎮定，沒那麽容易：
“慕仙師，並非我們不信任你，只是，我們真的可以平安出去嗎，家中還有老母妻兒，沒了我們，他們不知道會過上怎樣不堪的日子啊。”
“一定可以。”慕青晷對自己的回答都是模棱兩可，只是生死不明之際，失了生的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陸辰渺天瀲出竅，突破大修後，劍刃迸發的青光比曾經耀眼數倍。天瀲貴為極品仙劍，天瀲青光就是很精純的劍氣，具有祛邪避穢之能。怨魂似的陰風觸及劍刃一瞬，氣焰通通削弱幾分。可魔神的攻勢豈能輕易突破，受到削弱的陰風依舊強勁，幾招之後，陸辰渺就明顯開始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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