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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神魂(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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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神魂(貳)

當年,森羅神力耗盡,形具盡毀,是以衰竭的神魂狀態封進玄宿盤。如今重見天日,僅是未曾恢覆完全的神魂,就有如此強悍可怖的力量。可想而知,當年神形俱在的血神森羅,又有多麽毀天滅地之能,亦能從中想象,仿佛人間煉獄的森羅血弒景象。

陸辰渺乍然側身,堪堪躲過飛竄而來的尖嘯陰風,已然慢了些許,被帶走幾根發絲。不到能直起身的時機,背後又魚貫呼來數道,他只得借勢下腰,仰面擦過。隨後立馬站穩,旋身躍起,避開直逼腳下的黑風。

這一躍,他沒有很快落回地面,足尖於半空輕點幾下,不退反進,朝花壇方向掠去。越靠近花壇前來攔阻的陰風越多,陸辰渺幹脆將自己錮進清仙鎖裏,不管不顧地沖到花壇面前,借助收鎖時向四面炸裂的玄波驅開陰風的間隙,全力一劍攔腰劈裂。

其間,一直掛在劍柄上的月牙狀穗子銀光一現,與此同時,陸辰渺感覺臂間力量似有增強,連帶著天瀲以及驟然變亮的青光都給力不少。

這一劍砍的很痛快,肖長悅一直不告訴他這個劍穗小玄器的作用,說讓他自己發現才更有意思,還賣關子說是絕對能讓他驚喜的效果。現在看來,這個小玩意還有觸發條件,得在他玄力匱乏精疲力盡時才能發揮作用,好一個雪中送炭之物,好一個小驚喜。

祁樾隔著層層血霧,聽見花壇那頭傳來清脆的爆裂聲,其次是稀裏嘩啦的碎響,眼睜睜看著高聳霧中的花壇在青光一現後轟然坍塌,碎片落雪般灑下一地。

陸辰渺立刻退開數丈拉開距離,幫著祁樾一塊解決了剩下一部分陰風。

“…陸少主,必須得敬你一聲渺哥,我祁樾都不敢直接幹的事,你劈啪一頓就幹成了。”祁樾滿面傾佩,邊唏噓邊鼓掌:“這不像沈著淡然的陸少主能做出的事兒啊,不會悄無聲息間換魂了吧?!”

陸辰渺不指望祁樾嘴裏能出幾句好話,眼刀也懶得給了:“若不劈壇還能如何,一直躲避攻勢並非良策。”

血泥和血森羅因坍塌灑了一地,誰能想到一方還高高在上供為神卉的鮮花,下一秒就如同浸泡在爛泥糞坑中的爛菜葉,短短片刻,花朵們已經蔫了不少,但原本藏匿在泥土裏的黑氣似乎不見了。

“渺哥,那是什麽?”祁樾感覺眼底有刺目的色澤,立即視線下移,碎成一灘的廢墟底下,有大片鮮紅緩緩滲出,一寸一寸向四周蔓延匍匐。

是血。

陸辰渺也發現了,難怪填埋“血囊”和栽種血森羅的泥土中腥紅明顯,原來這麽高的花壇當中,祁樾看到的泥土只占很小一部分,泥土之下,儲存著大量血水,都是血森羅的根莖從“血囊”中汲取而來,供森羅的神魂吸食。

眼下花壇破裂,這些血液將會盡數流淌出來。

血滲透的很快,可見其儲量之大,很快就爬到陸辰渺和祁樾腳前,兩人下意識節節後退,畢竟誰都不知道觸碰上會怎樣。

陸辰渺拽過祁樾一片衣擺,在後者迷惑的目光中果斷撕下一片小角,扔到腳前血泊中,僅僅一瞬就遭受腐蝕,化為烏有。

“是邪血。”陸辰渺微瞇眼,得出結論。

說話功夫,血泊再度逼至足尖,祁樾立馬召出風盤,拖著二人飛至半空,血霧不覺間比先前更加濃重,就連他們也不能保證可以看清石室內的所有狀況。

風盤之下,已然是一片叫人毛骨悚然的血海。陸辰渺祁樾後背相抵,謹慎觀察周遭。花壇毀壞後,森羅的神魂不知藏在何處,周遭一直沒有動靜。森羅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越是這樣安靜,說明他們的處境越危險。

“不好。”祁樾驀然出聲:“血霧變濃,玄時恐怕不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這些血液早晚會布滿整座石室的地面,他一個人顧著那麽多百姓,等看到邪血漫過去的時候,恐怕來不及應付,他和那些百姓都有危險!”

陸辰渺聞言思索片刻,此處目前除了一堆廢墟和不斷蔓延的邪血,沒有別的什麽了,森羅神魂不知藏在何處暗中謀劃,他們一直待在這不動反而能給森羅更準確的目標,不如去看看慕青晷那邊的狀況,順帶提前把邪血的消息帶給他。

陸辰渺點頭:“我隨你一道去。”

如祁樾所猜,慕青晷此刻確實遇到了怪異的狀況。他費了好大功夫才安撫好惶惶不安的百姓們,可是好景不長,約莫不到半刻前,為了緩解緊張,領頭壯漢就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沒聊幾輪,那壯漢驀然安靜了,沒有再繼續找話題,慕青晷起先以為對方累了或是想不出新的話題,沒有在意,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呆坐在那一動不動,他扭頭瞅了好幾回,壯漢就沒換過姿勢。

慕青晷試著主動跟他搭話,壯漢沒有絲毫反應,目神呆滯,直楞楞望著前方,就像失了魂一樣。

好好一個人怎麽就突然魂不守舍了,慕青晷百思不得其解,但看這石室內的氛圍,他不得不猜測存在中邪的可能。

他雙指並驅於在半空一揮,玄力凝出一張空符紙,繼而咬破食指,以血為墨,在紙上熟練比劃幾道,成符,緊接著朝壯漢腦門上一摁。

人血驅邪,若他是真的中邪了,慕青晷身為玄修的血加上符文的作用,應該能將邪氣逐出。

更邪門的是,畫於符咒上的血字,竟一點一點淺淡下去,直至消退殆盡。慕青晷滿目驚愕,這種感覺,好像附在壯漢體內的邪靈怨氣非但驅不走,還以血為食,把符紙上的血統統吸收進去。

如此能耐,得是多大的邪魂?!

符紙失去功效,像死去的枯樹葉,無力地飄落下來。沒了符紙遮擋,慕青晷清晰地看見,壯漢雙眉之間的印堂,有兩團不明氣勁交纏相鬥,一黑一白,黑的看上去略勝一籌。但不知為何,白方還是成功將黑方驅逐出來,與其說是白方趕出來的,倒更像黑方自覺主動跑出來的。

黑氣一鉆出印堂間,迅速膨脹擴大,最終形成一團半人高大的魂狀物,通身黑煙滾滾,隱約參雜了數縷鮮紅血氣。看此配色,慕青晷只覺十分熟悉。

“今日是什麽大好日子,混進來的雜魚真多,一群血囊裏還帶了個非人之物。”黑魂開口時黑煙翻滾得激烈,低沈如磁的話音瞬間回蕩在他們所在這片空間四面八方。

慕青晷豈會認不出來,跟之前驟然湧現此起彼伏的笑聲如出一轍,他的直覺告訴他,祁樾和陸辰渺要對付的東西就是此魂魄,於是左張右望,卻沒找到二人的身影。

黑魂似是不忍看慕青晷抱有天真的希望,滿腔憐恤:“你沒發現四周血霧濃了不少麽,此血霧能隔絕視線與聲音,你那二位同伴困於血霧中,一時半會找不到這裏。”

慕青晷承認,他心裏很慌,只有他自己能聽到心臟快而重的竄動,眼前之物來歷不明實力不明,既然祁樾和陸辰渺二位大修聯手都被壓制,那麽這幽魂般的東西,實力很可能在大修之上,達到了仙修的水準!

他很快習慣了自己“咚咚”不斷的心跳,很不對勁,一般發生這種狀況,那群百姓不應該驚懼交加,老早大呼小叫揣揣不安了,為什麽一點動靜也沒有。

慕青晷覺得周圍氣氛愈漸陰森發怵,餘光察覺到了什麽,難以置信地緩緩側目,方才還好端端的十幾名百姓,盡數雙目緊閉,不知是死是活,很規整地端坐成幾排,仿佛沒有生命的石像群。地面上有植物莖藤匍匐時發出的窸窣聲,那些藤蔓沿著墻面,從迷蒙血霧中延伸出來。

少了個人,那個方才險些中邪的壯漢。

來不及思考究竟怎麽一回事,慕青晷頻頻飛出數張符咒,把快要攀爬至百姓頭頂的血森羅莖藤擊退一截,莖尖很快又追趕上來,沒完沒了,慕青晷現成的符咒所剩無幾。

黑魂如同欣賞甕中掙紮的鱉,不出手也不出聲,靜靜漂浮原地繞有興致,直到血霧中延伸出一灘血紅。

腥味很快順著空氣飄至慕青晷鼻尖,他立馬回身,血海好比漲潮,向他步步逼近。

哪來這麽多血液?!慕青晷內心震驚,下意識看向懸浮半空的黑魂,後者無臉無形,從滾滾黑煙中分出一縷,利箭般射向慕青晷,比眨眼還短的功夫,慕青晷來不及閃避。黑煙纏繞上他一只腳腕,化作鐐銬死死鎖在原地,任他如何施招都無法掙脫束縛。

血海愈淌愈近,迫不及待要將一切吞噬幹凈,慕青晷惶恐到極致,五臟六腑都在抽搐,腦海翻騰混亂,他只能不住吞咽口水,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黑魂驀然逼至慕青晷眼前,於其鼻息相對,壓迫感強烈如山傾,明明只有腳腕被拷在原地,慕青晷卻覺渾身都不自覺僵住,無法動彈,下意識睜大雙眼,只聽耳畔幽幽鉆進黑魂的聲音:

“八字四柱全陰,又常行畫符驅邪一事,與邪祟幽魂打交道多了,自然而然沾上陰氣,長年累月揮之不去。嗯...倒也勉強算個合適的載體。”

慕青晷心下驚惑:“你如何知曉這些?”

黑魂不欲跟慕青晷多做介紹,血海離慕青晷不足半丈:“邪血能令萬物生靈雕枯,尤其是經過血森羅洗滌的鮮血,有如饕餮之饑渴,你猜,待會兒它們淹沒你和你苦苦守護的那群百姓之時,會是怎樣一副壯烈恢宏的畫面?”

“你究竟想怎樣?”慕青晷瞇起眼,不甘示弱,同黑魂直直相視,字字擠出牙縫。

“兩個選擇,”  黑魂不再拐彎抹角:“要麽獻予我你這具軀殼,要麽享受血海洗滌,全憑你挑選。”

黑魂是想奪舍,慕青晷心道,好一道狡猾的抉擇題,不論選擇哪個,結局都是死,只不過是留不留得全屍的區別。

眼下自救沒可能,唯有等待祁樾和陸辰渺發現他們,血海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不出半刻,就會沒過腳下,他一咬牙心一橫:“若我答應將身體獻給你,你會放過這些凡人百姓麽?”

“我食這些百姓的鮮血,就是為了保我神魂不散,若我能得一具合適的軀體,自是不必再如此大張旗鼓地汲取血液,你說呢?”

沒有能一定保全自己的辦法,就只能放手一搏:“我可以答應你,但在此之前,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先放了這群百姓,然後放祁樾還有陸辰渺離開這裏,這些要求,對於即將覆生的血神森羅你來說,不高吧。”慕青晷肅然。

森羅輕笑幾聲:“原來你早就看出來了,聰明的小鬼,本尊向來惜才,若你是我族中人,必是成為四剎的潛在,只可惜了。不過,能做本尊今後神魂的載物,也算是你此生莫大尊榮了。”

“呵,血神謬讚。”

“我答應你,看在這麽聰慧的神識即將墮入輪回的份上。畢竟沒有任何東西是能白白獲得的,總得付出些什麽,你說是吧。”森羅不怕慕青晷會逃跑,畢竟落到他手裏的東西,從未有掙脫的可能和機會,除了方才肖長悅的神識。並非人人都能這般幸運,至少慕青晷,不可能再拿出一顆蘊寒珠跟他抗衡。

血海已經停止蔓延,他們所在這塊範圍,是整個石室,唯一沒有被血海侵沒的一隅。森羅心念一動,纏繞在百姓身上的森羅藤留戀不舍地寸寸退離,隨後他驅走一條道的血霧,慕青晷能直接看到緊閉的石門緩緩開啟。

“他們能否離開,看他們能否摸著血霧找到出口,我不會幹涉,他們離開這裏是早晚的事。這下,你能放心獻舍了。”森羅滾滾黑煙中腥光一現,繼而直逼慕青晷眉心戳來。

周遭依舊沒有祁樾和陸辰渺趕來的動靜,這場賭博,他賭輸了,在盡力拖延的時間裏,沒能等到救兵。

不過祁樾和陸辰渺要是真的能找到出口逃出這裏,也是個還算不錯的結局,畢竟玄修在委托中殉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恰於此時,慕青晷身側好像有絲線般細長之物,裹挾銀光一劃而過,從他身後掠至前頭,只聽“錚”一聲悅耳脆響,音波陣陣如鐮刀,硬把森羅神魂蕩退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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