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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爪(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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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爪(壹)

肖長悅在來來去去的腳步聲裏睜眼,看日頭,還不到卯正,他平日在蒼臨也不起這麽早,現在聽外面的動靜,有種就差他沒起的錯覺。

對了,今天是民間選拔的日子。

他驀地想起來,立馬清醒,然後掀被翻下床,匆匆洗漱捯飭後換上幹凈的門服。繼而下意識望向桌面,那裏只擺了一壺冷茶和幾個杯子,只是尋常擺設,沒有他此刻腦海裏想的東西。

他差點忘了,已經和陸辰渺暫時分道揚鑣了。在肖府養傷那段時間,每日清晨,陸辰渺總會準時準點送早膳過來,他還臥床沒醒時,就會擺好在桌上。不出幾日,他就慢慢養成了這個習慣,比如現在,全然出於下意識地往桌上看。

桌面空蕩蕩的,肖長悅竟生出一股失落。

恰時,他感覺手腕傳來一抹溫熱,肖長悅低頭看,相思串發著微光,像在呼喚他。

緊接著,珠子內傳出一陣話音:“長悅,聽得到我說話嗎?”

肖長悅心中一喜,明明才分別幾日,感覺似乎許久沒聽過這個聲音了,他立即回答:“長悅聽見了,辰渺,你那邊狀況如何?”

“放心,我遇到了祁樾,他帶我在一座散修大院落腳,慕青晷也在那,他們似乎也在調查有關潯遙的事。”

“他們也知道了?”肖長悅慌忙問。

陸辰渺思索片刻:“他們目前知不知道潯遙風華坊的事我不清楚,但他們正在調查潯陽城流民大批湧入的原因,估計過不了多久,便能順藤摸瓜,查到潯遙城的蹊蹺。”

說到流民,那麽線索與他得到的便對上了,看來那餓鬼青年沒有騙他:“我們在回離遙城的路上,救了一個險些餓死的男子,他與我說潯遙城有人接連失蹤,還大多是青壯年男子,出於害怕,他逃了出來,並說除他以外,大多數人都逃往了潯陽。祁樾說的那些流民,應該都是從潯遙逃命來的。”

“這麽說,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隱瞞太久,這麽多出逃的百姓,動靜不小,風聲很快就會傳到聖山。”陸辰渺頓了頓:“總之自古難兩全,盡人事聽天命吧,我們時刻保持聯系,有什麽線索第一時間告知。當然,也不是說只能在有線索的時候保持聯系…你,保重好身體。”

然後,那頭就斷開了,熄了光。

陸辰渺最後兩句話在肖長悅腦海裏不住盤旋,他再看向空空如也的桌面時,覺得那壺孤零零的茶都生動起來。

選拔的舉辦地點,朝一試場已經布置完畢,門中較為拔尖的弟子都有各自一席之位,其他普通的小弟子門分布在幾處看臺上,肖長悅與左宗恬分別坐於左宗恤李淳鈺兩側,柳雲綣則負責這次民間選拔的裁判工作。

為了活躍大會的氣氛,選拔開始前,會設置一場展武會,先由門派首徒與指定的拔尖弟子帶頭,其餘的時間,留給前來選拔,想要先做一番展示的玄修們。

肖長悅通常稱這個環節為炫技大會。

眼下,首當其沖的當屬他這個九朝門首徒。他自小在蒼臨以及周圍便小有名氣,又經過幾月前聖山界吟會一事,仰慕他的人暴增不少,這次前來民間選拔的玄修們大多都是沖著他而來,能親眼目睹未來師兄的風采,自然一個比一個興奮。

肖長悅丟一顆葡萄進嘴裏,起身躍躍欲試,隔著兩人的左宗恬投來狐疑的目光:“這麽自信,我瞅你這幾日不是照顧那個病號,就是幫前忙後,根本沒把多少心思花在修煉上,千萬別出糗,丟咱們九朝門的臉。”

“多謝師妹關懷,你師兄我既能穩坐首徒寶座,自是少不了這一身堅不可催的天賦,我勸師妹你還是把眼睛蒙上,我不忍心見著你羨慕嫉妒恨的樣子。”

肖長悅與左宗恬已經習慣用這種誰也不讓誰爽快的互懟模式交流,甚至已經形成一種特色。左宗恤和李淳鈺平日不見他們這麽來兩下,都覺得不正常。

左宗恬雙手展開攤在椅背上,做出一副拭目以待的樣子。

肖長悅這幾日除照顧病號,幫忙幹活,分析潯遙城事件之餘,功課照樣沒拉下,對原來的玄器不暇接做了改造,使其更加收放自如。

只見場上,他飛快熟練的布置出一座玄陣,然後立於陣中,自納佩中喚出不暇接,不暇接升至半空,隨著他擡臂握拳,花苞般形狀的不暇接剎然迸綻,像盛放的金蓮,刀片般銳利的“蓮瓣”向四面八方綻放盤旋。於此同時,玄陣中燃起熊熊烈焰,自肖長悅身後形成一只龐大的火凰,唳天而嘯,燎原般的烈火將飛旋的金蓮瓣映成火紅色,但閃爍的金光依舊不滅。

場面震撼眼球似神聖親臨,一時間眾人都沈浸其中無法自拔,只是怔怔望著這場玄陣與玄器相結合的視覺盛宴。

“紅蓮唳火,奉予諸位。”肖長悅纖長身影挺立烈焰之中,向四周各行一神禮。

片刻寂靜之後,四面轟炸開震耳欲聾的鼓掌歡呼聲。

肖長悅朝左宗恬方向得意一笑,一揮手滅了燎原陣,收起不暇接。

四周都沈浸彌漫天地的喝彩中時,沒人註意到試場不起眼的一角有個身影悄悄溜了出去。

試場之外,一顆高達幾丈的樹頂枝杈間,黑衣俊面的男子雙臂墊首,愜意地仰躺著,這個角度,正好可以觀賞到試場中央的試臺,他剛目睹完肖長悅紅蓮唳火的展示,樹底下作揖行禮的人接住樹上丟下來的的東西,轉身匆匆行去。

男子繼續欣賞試場上的節目,左宗恬精進不少的寄月三盈,再次引起周圍看臺振聾發聵的叫好聲。

入夜,肖長悅剛回到房間,就看見桌案上多了一封書信。他把厚厚一疊民間玄修的資料擱在一旁,心想是不是今日當值的弟子送錯屋了,陸辰渺祁樾他們若要找他,全然可以通過識息或黎陽給的同心鏈。只是信件上明確寫著“長悅親啟”四字,並且這字跡,怎麽看怎麽來的眼熟。

拆開信封,信紙上只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句話:“秘暗百曉生,特為你發此請柬,願為你答疑解惑。今夜月明星稀,南湖岸邊春拂林觀景不錯,機會難得,不容錯過。”

……

莫名其妙。

肖長悅看完內容,攥著信紙無語了好一陣,莫不是他瞅了眼邊上前幾日收到的信包,估計就當作是哪個剛白手起家、不入流的坑蒙拐騙組織搞的宣傳手段了。

只是,他與枯骨爪不過葉湫府幾面之緣,沒怎麽交流過幾句話,對方幹嘛三番五次地寫信送東西,現在還要約他出去,不對勁。

懷抱警惕心態,肖長悅想好防範不測的計劃,前去赴約。

今夜天氣確實如信裏所說,月圓若冰輪,揮灑澄澈光輝,星星不多,把無雲的晴空點綴的更加深邃。

南湖離九朝門不遠,肖長悅步行一刻鐘就到了,春拂林中各處石燈暖光照在交錯的林間小道上,不會使夜間林裏顯得陰森,秋日湖面清風濕涼,穿梭在林間各處。

他走了一會,除了幾對幽會的愛侶,並沒見到其他可疑人士。直至越行越深,基本快走到湖岸邊時,這裏樹稀了些,石燈的排布也少了,湖面刮來的涼風也愈加濃強烈。

俄然,身後傳來腳踩枯枝葉的的沙沙聲,肖長悅登時警覺起來,沒有冒然轉身,餘光卻微微瞟著身後的動靜。

“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乖乖前來赴約,還以為九朝門的首徒會謹慎非常,我還得費一番功夫呢。”身後之人開口,就立馬證實了肖長悅的猜測。

“枯骨爪,我認為我們並沒有很熟吧,你三番五次騷擾我所為何事,還有,你大老遠跑到離遙作甚?”

枯骨爪略微吃驚:“騷擾?我不過給你送了兩封信,就被你說的這麽難聽。我這人向來直接,你令我一見如故,我就想與你交個朋友,這有何不對?”

“是沒什麽不對,但…”他感覺耳邊驟然掠來一道厲風,立馬側身閃躲,但對方速度過快,出手過於淩銳,肖長悅肩膀一陣刺痛,繼而溫熱與涼意交加。

肖長悅上臂劃開一道血口,對方竟只用掌風就為他掛了彩,可見內力之雄厚,傷口不長不深,或許枯骨爪還收斂了幾成功力。

“你做什麽?!”肖長悅厲聲道。

對方卻滿面無辜:“也是,你不知道也正常,在我的故土,有一個不成文的習俗,雙方成為結交摯友前需有一個小小的儀式。便是互相在對方身上割一刀,必須見血,來證明二者之間相互信任,相互付出,患難與共的承諾。方才我說我想教你這個朋友,你說沒什麽不對,便代表你答應了,那麽現在,輪到你了。”

他說著稍微展開雙臂,期待著肖長悅會如何下手。

肖長悅挑眉問:“你不怕我一刀捅穿你?”

枯骨爪微笑著搖頭:“我相信阿悅你的品行,不是那種人。”

肖長悅心想報覆的機會來了,必須好好規劃規劃割哪最好。他拔出腰間匕首,視線從上向下掃視一番,定格在臍下三寸處,嘴角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枯骨爪意識到不對勁,想要出手阻止,畢竟是他起的頭,還信誓旦旦地任憑宰割,哪能想到肖長悅這麽陰險狡詐,可現在反悔太丟臉面,只好咬著牙槽繃緊頭皮,心中祈禱肖長悅能回心轉意。

就在肖長悅即將下手,枯骨爪即將繃不住要退縮之際,匕首峰尖驀然回轉,上移,在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地方,劃了道略深略長分毫的傷口。接著迅速與對方拉開距離,在枯骨爪難以置信的目光下,肖長悅上臂的傷口竟開始緩緩愈合,直到恢覆地完好無損。

枯骨爪瞳孔略微撐大,一時間真的怔住了: “怎麽可能,這是什麽新奇術法?”

但他反應很快,這麽多年游歷江湖見多識廣,很快就猜出原因:“你不是真的肖長悅,應該只是他用陣法覆制出來的有思想的傀儡。嗯,這小子當真警惕。”

“肖長悅”一旦被識破身份後,便會立即煙消雲散,而此刻肖長悅正隱了身形,藏在一顆粗樹後面觀察枯骨爪的一舉一動。他不慌不忙地催出一塊東西,看上去像玉石。此物懸浮他掌面,迸射出數道強烈白光,把方圓幾丈的林子照的鋥亮,肖長悅也禁不住擡臂遮光,殊不知自己的行蹤已被發現。

當強光消退,他放下手臂準備繼續觀望時,身後乍然伸出一只手掌,牢牢唔住他的口鼻,他下意識要用玄力去擊打那只手臂,對方卻早已做足準備,玄力護體,另一只手臂箍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翻了個面。

肖長悅的背重重撞在樹幹上,嗆得咳了幾聲,枯骨爪不予他任何反抗機會,趁機擒住他兩只手腕,以玄力凝成的繩索固定在樹幹上,肖長悅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中了噤語術,想開口但發不出聲。

“小弟弟,身子太輕了,”枯骨爪撐在肖長悅兩側的樹幹上,湊近耳邊輕聲說,熱氣毫不吝嗇地噴灑而出:“你很警惕,大多跟你這般歲數的玄修都不如你。換做別人,或許真就吃不了兜著走自認倒黴,但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要知道,入眠堂裏各個都是行跡天南地北的幽影,行刺暗殺的工作使他們各個都有異於常人的謹慎,更何況我這個領頭的呢?”

湖面涼風不止,圍繞在他們身周,仿佛想幫忙緩解這個令人面紅心燙的畫面。

肖長悅只能目光炯炯地盯著枯骨爪,嘴裏說不出話,所有情緒都匯聚在雙瞳中。

“不過你放心,你越是如此機靈,我越是想同你交這個朋友。”說著枯骨爪站直身,托著下巴思索片刻。

危險的氣息漸漸壓制下來。

隨之,肖長悅感覺肩膀一涼,枯骨爪竟扯開他半邊衣領,白皙的一片皮膚暴露出來。

月光透過枝杈映射下來,斑駁樹影打在鎖骨上。

肖長悅心下劇烈一驚,下意識要掙紮,奈何動彈不得,心中只得無奈感嘆,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眼下,枯骨爪的臉皮恐怕是鋼鐵做的,還面不改色地觀賞一番,像在觀賞精雕玉琢的美物。片刻才惋惜地雙指並驅,微使內力,自肖長悅肩膀開始,緩緩往下滑動,過路之處,皮膚分裂,露出鮮紅的血痕。

血腥味充斥在二人鼻間,當滑倒凸出的鎖骨時,枯骨爪還故意放慢速度,似是在細細品味皮膚的細膩與觸感的滑膩,直到經過鎖骨二寸,才戀戀不舍地停下動作。

肖長悅咬牙忍著慢慢襲來的疼痛,渾身雞皮疙瘩直起,想讓這個羞恥的畫面盡快結束。

“嗯,這樣就好了,”他說著拂去血痕間鉆出來的血珠,抹到肖長悅臉頰上:“傷口不深,我沒有下手很重,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了。”

隨後,他把傷口上多餘的血液都犁了出來,用玄力將血止住,暗地把刮下來的血裝進一只小巧的瓶子裏。

肖長悅手腕上的束縛松開,噤語術隨之解除,他攏了攏被扯松的衣領,看著枯骨爪的眼神裏是濃烈的怨憤,一字一句道:“枯骨堂主找我來,總不只是為了跟我完成交朋友的儀式那麽簡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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