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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毒(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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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毒(貳)

肖長悅順著瞧去,站在耆白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同樣一襲黑袍勁裝,但與耆白站一塊,氣質上明顯更劇威勢,有股飽經沙場的從容與穩重。

那人面上的惡鬼面具也跟其餘入眠堂幽影有所不同,面上花紋更加覆雜,面具下唇角微翹,倒是稍稍中和了那股肅殺之氣。

“是那邊的幾個?”枯骨爪沈聲問耆白。

“回堂主,是的。”耆白回答

枯骨爪轉過身,正好跟肖長悅四目相對,他也不避諱,就直勾盯著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陸辰渺警惕起來,稍稍把肖長悅擋在身後。

枯骨爪看出他們的防備,很貼心地在幾步遠處停下,見到陸辰渺細微又自然的舉動,輕輕挑眉:

“你們穿著這身衣服,見到我卻如此警惕,把氣氛搞的那麽緊繃,旁人看來,是不是會覺得很奇怪啊?”

肖長悅扯了扯陸辰渺的衣袖,微微搖頭,然後學著剛才耆白的動作,給枯骨爪行了個禮,其餘幾人見狀,明白他們現在是以入眠堂幽隱的身份進來的,那就得演的像一點,便也跟著行禮。

“這才對嘛,”枯骨爪饒有興致地端詳眼前幾人:“不必如此拘謹,我自然不會把你們怎麽樣。”

“況且…”枯骨爪說話時一直盯著肖長悅:“我對這位小兄弟很感興趣,舍不得殺,你們都是他的朋友,我自然也殺不得。”

“堂主大人,您就別扯這些有的沒得了,明明本人跟正經二字絲毫不搭邊,擺架子嚇唬誰呢。”祁樾實在聽不下去,開口阻止枯骨爪繼續演下去。

對方聞言沈默一會,然後只見他嘴角揚了揚,擡手摘下面具,沒了面具的遮蓋,就呈現出一張非凡容貌。

這張臉生的極有特色,骨相極好,雙目狹長但十分有神,眉宇似濃墨,眉尾恰到好處地向上揚起。鼻梁高挺光滑,雙唇飽滿,嘴角稍翹。

整張臉似由濃墨描繪,不笑時具有攻擊性,笑起來又濃郁地叫人移不開眼。這種長相,是典型的北坤原一帶的特色,鄰疆以西就接壤北坤,在鄰疆城裏見到北坤人,不算是件稀罕事。

“餵,好不容易又見一面,不必如此著急拆我臺子吧,祁少俠。”枯骨爪一改方才的狀態,雙臂一抱胸,隨意起來。

肖長悅納悶:“你倆認識?”

“對啊,”祁樾點頭:“這些年行走江湖,不乏結識各色各樣的朋友,至於怎麽認識的,等眼下這事兒過了再說。”

枯骨爪的視線又落回肖長悅臉上:“你就是祁少俠的竹馬?他與我提過你,蒼臨主都赫赫有名的肖府公子,陣道天才,器道神童?”

肖長悅聽了震驚,這是什麽誇張的形容,聽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自己可從未對外如此宣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祁樾這家夥的作風,張口就是這般厚顏無恥的話。

他不得不懷疑,拜祁樾所賜,他怕不是成了大半江湖都聽過名號,卻素未露過面的神秘高手了?

真怕某天,一群千奇百怪的牛鬼蛇神在肖府或九朝門前排成長串,爭先恐後要同他切磋比試。

祁樾看著肖長悅聽的嘴角直抽,把臉別了過去。

“堂主大人過獎,某些人的話不可全信,莫聽他滿嘴胡言。我不過一介小玄修,沒有這麽大能耐。”肖長悅尷尬地笑了笑。

祁樾別過臉的方向對著烏木雕砌的森羅祭殿,沒等他們再說一句話,兩道巨門就幽幽敞開,未看清門後之人的樣貌,數股如潮水襲岸的寒流搶先溢出,很快把眾人包圍其中。

寒霧之後,婉婉走出一婀娜娉婷的女人,女人臉上帶著抹天生媚色,在場沒人不認得。

“潺娘。”肖長悅心中默想,剛輕松不到片刻的氛圍又緊張回來。

“把臉都低下。”枯骨爪用輕到只有氣聲的音量提醒。

說完重新戴回面具,朝潺娘行一個神禮:“座上派在下去查看的河道,已經盡數檢察完畢,皆無問題,只需您啟動大陣,鄰疆城便是您的囊中之物。”

潺娘點首,轉而在肖長悅這群人間若無其事地掃視幾下,幾人都做俯首恭敬的狀態,把氣息壓到最低。

潺娘的視線就像一把劍,好像隨時會停下,指在一人額前。肖長悅沒有動彈,繼續維持神禮的動作,繼而,傳來潺娘慵懶的話音:

“現在,你們入眠堂是在為本座效勞,既是各做,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就連你們堂主的樣貌,本座也盡數知曉,你們也都摘下面具,讓本座看看你們。”

潺娘此人,果真跟預想的一樣難應付。肖長悅咬了咬牙,思考如何度過這關。

“就從你開始吧。”潺娘指著肖長悅,滿眼期待。

如此局面,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進退兩難,肖長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腦海飛速運轉,如何化險為夷。

幸好枯骨爪救場及時:“座上,您近來無時不刻操心於大計,想必疲勞過度,貴人多忘事了。他們幾個,都是我手下的入眠堂精英,前些時日跟我一起示過真容,不必要再多此一舉。眼下,您的血河大計最為要緊,咱們還是抓緊時間為好,以免夜長夢多。”

潺娘似乎也覺得在理,再多看了幾眼肖長悅,就道一聲“罷了”,轉身走進祭殿。

肖長悅沒想到會這麽輕易罷休,他暫且松了半口氣。

不過,他註意到潺娘衣袍上,用冰藍絲線繡著的圖案,看樣子像孔雀的翎羽。他盯著那片圖案看了好一會,直到祭殿的門重新關上,周遭寒氣煙消雲散。

潺娘立於圓臺前,口中快速念念有詞,赤腳奔向圓臺中央,隨後輕紗如流水,在血神像前飄逸舞動。

殿中無奏樂,嘩啦流淌的血水聲,便是他的奏樂。

隨其逐漸激烈的舞姿舞步,圓臺下溝壑紋路中,血水四起,血森羅藤蜿蜒扭曲。鮮紅濺到她輕紗上,在水藍中暈開,更添妖冶

殿外,延伸向各處的血森羅,開始輕微震動。這聲音低糊悶沈,聽上去像有什麽東西大量灌進裏頭,乍聽像溝渠中對水流。

“血河大計開始了。”肖長悅了然:“枯骨堂主,您潛伏潺娘身邊多時,有沒有發現阻撓血河大計的辦法?”

枯骨爪小思片刻,耐心回答:“潺娘好歹位居森羅四剎之一,每一步都做的極其謹慎,即便我在她面前做出一副歸順的模樣,她也不可能對我沒有防備。比如,祭殿兩丈以內不允我靠近;一出葉湫府就會有人尾隨。所以只有唯二簡單粗暴的辦法,要麽在一盞茶內,切斷通向各處河道的血森羅,要麽直接沖進祭殿,把潺娘痛揍一頓,然後把祭殿毀掉,你們選吧。”

肖長悅聞言差點沒一口老血吐出來:“我說入眠堂主大人,寫密函把我們叫來的是你,把一堆爛攤子甩手都給我們的還是你,您平時跟人合作的態度就這樣?”

“此言差矣,就算沒那密函,你們照樣會折回來。此番來鄰疆,不就是為了這份神遣?”枯骨爪厚顏無恥,面不改色。

“那說不準我們會另議對策,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肖長悅對這所謂聞風喪膽的入眠堂主,算是徹底改觀。

枯骨爪大手一攤:“很可惜,現在事實如此,所以想好了麽,選哪一種?”

正常人都不會選擇硬闖森羅祭殿,畢竟痛揍潺娘,碾碎機關的事他們幾個做不到。至於一盞茶內砍斷這麽多堅如磐石的血森羅,也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枯骨堂主,你真的不是在耍我?”

枯骨爪無辜地搖頭:“當然不是,我怎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在場的,估計也就只有陸辰渺會時刻關註著肖長悅的狀況,深怕他的邪血巫咒再次發作,他發現肖長悅衣角出現一片詭異的霜凍,幽隱的衣服都是黑色,那片泛白的霜十分醒目。

“長悅,你怎麽了?”陸辰渺緊張起來,拉住肖長悅手臂把人轉過來問。

肖長悅不明所以:“什麽怎麽了?”

陸辰渺急促問:“你有沒有什麽感覺?”

肖長悅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下意識感受了一下:“說來也是奇,剛才我還有些胸悶,但現在好像舒服了不少,氣息通暢了,葉沒那麽乏力了。”

若是這樣,似乎應該是好事。陸辰渺看向那片霜跡,又比剛才擴大了點面積。肖長悅覺得陸辰渺很奇怪,就順著他視線往下看,才發現自己衣擺一角,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霜晶。

“這是什麽?”肖長悅驚奇:“你弄的?”

陸辰渺搖頭:“不是,我也不知。”

但他明顯感覺,肖長悅的體溫,沒剛才那麽熱了。

“果真是你。”不等他們研究清楚那片冰霜,耳熟的女聲傳來。潺娘神不知鬼不覺,何時從祭殿出來了,盯著肖長悅的目光有些許熾熱。

肖長悅滿頭疑惑,第一反應就是對方識破了他的身份,心叫不好。

“蒼境肖府的小子,確如傳聞一樣,年少成才,頗具潛能。”潺娘臉上掛著讚賞的表情。

肖長悅並不意外潺娘會識破他的身份,幹脆直接摘下惡鬼面具:“寒剎大人好眼力,這麽快就拆穿我,倒是叫我有些沒面子。”

“要面子當然可以,”潺娘撫媚一笑,染了水藍指甲的纖指指著肖長悅:“你,跟本座回森羅族,倒時候有的是面子給你。”

肖長悅挑眉:“跟你回森羅族?憑什麽?”

“憑你中了本座的霜翎毒,還能若無其事地站在這裏。”潺娘笑瞇瞇的。

肖長悅心中一緊,立即想到衣擺上那片冰霜,他擡起手,發現掌心已經不知何時結滿冰霜,但除了令他感到舒服的絲絲涼意,沒有任何不適感。

“你看它,在你身上不僅擴散的很慢,反倒在幫你壓制一些不好的東西。本座幫了你,是不是該有所表示?”潺娘看著肖長悅。

枯骨爪也十分驚訝,當他聽到肖長悅中了霜翎毒的時候,便心下一咯噔,接著見肖長悅全然同沒事人般,稍放下心之餘,也在思索從中緣由。

“霜翎毒,那是什麽?”有關森羅族的毒,肖長悅只聽說過寒毒,可霜翎毒,他未曾了解。

“潺娘身上自帶七片飽含劇毒的孔雀翎羽,一旦與皮膚接觸時長超過幾息,毒素便會滲透而入。霜翎毒雖沒寒毒勢猛,但迄今為止沒有解藥,一旦染上,幾乎無解。此毒會沿著經脈,把渾身上下經脈凍到壞死,直至修為盡廢後,開始侵蝕身體,通常情況下不會致死,但會讓人像快木頭,意識尚存,卻無法活動身軀。”枯骨爪解釋道。

此前,他跟潺娘沒有過接觸,這是何事染上的?肖長悅回憶著,驀然想起不久前離開薰山村時,他在村口撿到的東西。

那就是一片冰藍的孔雀翎羽。如此看來,薰山村的事很可能有潺娘的手筆,而那片翎羽,還是他故意留下的。

邪血巫咒的本質是邪火,這麽說,霜翎毒的毒素,或許真的能起到暫且壓制它的效果。

潺娘詭計多端,陸辰渺覺得這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他是不會相信,潺娘真會好心幫肖長悅壓制邪血巫咒。

他一手緊緊握拳,準備隨時召出天瀲。

肖長悅察覺他的情緒,捏了捏陸辰渺手腕。然後上前一步:“潺娘,除了這血河大計,你還有一個目的,是我?”

“聰明,”潺娘也上前一步:“不過本座不是來殺你的,是來帶你回去的。”

“回?”肖長悅覺得潺娘這個字用的並不簡單:“我非森羅族人,何來回這一說?”

潺娘:“你是該回去,森羅族需要你。”

“別開玩笑了。”肖長悅嗤笑一聲:“簡直莫名其妙。”

潺娘是想帶肖長悅回森羅族,她不可能沒料到肖長悅不會輕易和他走,所以,面對肖長悅的反應,她十分淡然,只是看向枯骨爪:

“枯骨堂主,你便是這樣辦事的?作為入眠堂堂主,叱咤於無形,殺人如鬼魅,手下幽隱百發百中無一失手,心思縝密應當在本座之上。怎會放條漏網之魚進來,給我添了好大一個麻煩。以你的敏銳,怎麽可能毫無覺察?”潺娘盯著枯骨爪的眼神中,兇光逐漸濃重。

枯骨爪清楚經過此事,他們浮於表面的合作關系就會開始破裂:“座上,這個小子滑頭的很。從蒼臨城開始就一直攪亂咱們的計劃,簡直就是根攪屎棍,我這就命人把他押下去看好。”

肖長悅嘴角一抽,心罵道你他娘的才是攪屎棍!

枯骨爪說完,真親手拿住肖長悅雙腕,不輕不重在他膝彎一踢,逼他單膝下跪。

陸辰渺見此呼吸一促,冷冷盯著枯骨爪,看見肖長悅微不可見地搖頭,只好忍住。

枯骨爪暗暗朝偽裝的陸辰渺幾人使一眼色:

“你們幾個,把人帶下去看好,萬不能讓他溜走,聽到沒!”

“是!堂主!”祁樾率先鏗鏘應和。

這是枯骨爪的緩兵之計,幾人算是明白過來了,因為方才,祁樾就悄悄告訴他,蒼臨來的援手,即將抵達鄰疆城下。

幾人正要動身。

“站住!”潺娘厲聲喝止:“本座應允了麽?如此心急作甚,枯骨爪,本座可以相信你的忠心,但本座還是希望,你該有所表示?”

枯骨爪舉止一頓,平靜問:“座上這是何意?”

“放心,本座做事一向公正,就事論事。本座相信你的能力,你若親自坐鎮,絕不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想來定是值守之人的過失。若本座記得不差,方才負責看守院門的便是你身邊這幾位下屬,犯下如此打錯,按例應當就地格殺,血祭森羅。這對他們而言,也是種莫大榮光了。”潺娘觀賞完指甲,轉而拿食指繞著頭發玩。

枯骨爪雙眉一蹙,這個女人實在試探他,一來探他是否臨陣倒戈,二來探除肖長悅外,餘下幾個幽隱對身份,是否也有問題。

潺娘此局勢在必得,不介意同他多說兩句:“這個要求不過分吧?做錯事便要承擔責任,這是自幼父母都會教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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