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秘客(叁)

關燈
神秘客(叁)

雖猜不透男子身份,看不見長相,他手中的一舉一動仍能盡收眼底。竹簡、龜殼、錢幣等應有盡有,那些百姓手裏除了號牌,還捏著一張字條。

顯而易見,正襟危坐的“高明人士”,不過是算命忽悠人的道士,沒準又是個江湖騙子,祁樾內心吐槽。鄰疆城早些年老有那種坑蒙拐騙的缺德貨色,後來整頓了風氣,難免還有漏網之魚,就算沒有,時間久了,保不齊冒出新芽。

人流如蜿蜒長龍,童子發完手中最後一張號牌,朝對面眼神示意,走出幾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把剩下的人都攔截在外。被攔住的人沒有半句怨言,不吵也不鬧,只是唉聲嘆氣離開,隊伍一下四散。

這群人完全就是習以為常,如此說來,這位算命先生,在此開張蔔卦已有好些時日。

他視線往旁邊挪了幾寸,看見鋪子門口掛了塊布,上面寫著免費看卦算命,來者只要提供生成八字即可。難怪他看方才壯觀隊伍裏,男男女女有老有少,錦繡華服的跟粗布短褐的都有。

祁樾又在心裏納悶,算命道士坑蒙拐騙為的什麽?不就是那幾個臭錢,目的是賺錢,這位怎如此不同。就算是胡謅騙人,要編這麽多東西也得有本事,這位倒好,累死累活卻一子不收。

除非,懷有其他目的。

直到人群散盡,祁樾才從屋頂躍下,跑到鋪門前,幾個壯漢如座鐵壁,阻攔住祁樾。他裝作嚇得一畏縮,緊張地堆起笑意,向兩座小山拱手行禮:

“二,二位爺,小的是鄰疆的小行商,在各地奔走許久,近兩日才回到城中。見方才一副人潮人湧,不知此處新設了什麽鋪位,生意這般紅火,不知能否借個光,給個合作互利的機會。”

那人正點著寫有八字的紙條,註意到動靜,走出鋪外,看見滿眼堆笑、弓背矮身的祁樾。

壯漢瞪目豎眉,掄起一丈長的粗木棍,要轟走死皮賴臉的家夥。

“巨山濤海,來者沒做出格之舉,休得無禮。”戴黑垂紗鬥笠的人及時開口制止。

聽聲音,是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祁樾假裝曲意奉承,見鋪主出來,笑得花枝亂顫:

“小的正說您呢,瞧您長身挺拔,衣冠楚楚,非常人之姿也!難怪,能將店鋪經營的風生水起。不似我,生意做了數年,辛辛勞勞疲於奔波,也混不出個模樣來。”

“此人從何而來?”那人問巨山和濤海。

倆壯漢面面相覷搖頭,巨山先答:“突然冒出來的。”

他見祁樾露在衣外的皮膚黝黑,壓著身子不敢挺直,一副謙卑之態,拿不定是來真心求教還是別有目的。索性一步跨出,翻掌,掌周帶起滾滾玄波,用力拍在祁樾肩胛上。

祁樾一驚,本能要腳底乘風閃躲,但他控制住了。吃到一記巴掌,身體不受控制,在並不強烈的攻擊下如一張薄紙,飛出去老遠。肩胛痛感陣陣,他仰倒在地,可憐巴巴捂著慘遭痛擊的地方。

那人起碼用了七成的力,玄修挨了,問題不大,換做手無寸鐵的凡人,真的夠嗆。祁樾現在是個是凡人,又是個身受重傷的凡人,這群恃強淩弱的家夥不必再怕他整幺蛾子。

他哎喲哎喲地爬起來,一掌對他而言沒有什麽,為裝的像一點,祁樾不斷告訴自己肩膀超疼!

他走回巨山濤海和道士之間,勉強還能擠出笑,一邊抽著涼氣一邊結巴:“先,先生,我不過一介普通小商販,誠心請您,指教,您不接受,就就算了,何必恃強淩弱,大,大打出手!”

那人凝視祁樾片刻,諷然一笑:“你就別大費周章裝模作樣了。”

此言一出祁樾心下一震,難道自己低估了此人,能看穿他的偽裝?

“我在此設鋪半月,每天只算五百人,城中百姓足有數萬,每每排隊的也有數千,排不上號的數不勝數。像你一樣用拙劣的苦肉計博我同情的人還少麽。若無他事,趁巨山濤海還沒動手,自覺離開吧。”那人如是說。

虛驚一場,祁樾稍稍松了口氣,但依舊鐵了心找茬:“就算你這麽說,憑什麽無緣無故重傷我,明日還要啟程送貨,此傷耽誤了一車錢財,這事不能這麽了了。”

他越演越來勁,喘著氣有氣無力叫苦。

那人想了想,便點頭說:“藥費算我的。”

然後拋給祁樾一小塊蒼銀:“夠你用了。”

祁樾接到錢,不忘哎喲一聲:“先生,咱能不能商量個事兒,拿這枚銀子,換個明日解命的號,您看…”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也沒得商量,要想解命,自個早點來排。”那人朝祁樾微微一笑:“巨山濤海,送客。”

巨山濤海如兩扇碩門,把祁樾堵的嚴嚴實實。

次日肖長悅見到了花琉漓。

他跟陸辰渺徹夜長談,月落參橫時才歇下,早上大肆賴了番床。陸辰渺不知起沒起,沒來叫他,直到巳時末,床頭窗口想起清脆鈴音,飄進肖長悅夢裏。

惺忪間,這突如其來巨響灌進耳裏,直接把肖長悅從睡夢裏拽了出來。

他一睜眼,看見的不是床頂帷幔,而是一張放大到扭曲的人臉,近到幾乎鼻尖相觸,四目相對。肖長悅嚇得驀然坐起,花琉漓來不及躲閃,兩人來了個腦門沖,撞的眼冒金星。

肖長悅剛醒,只覺眩暈陣陣,揉著頭重新坐起,花琉漓雙手背後,乖巧地站在床邊。

小丫頭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房門明明插著閂,沒打開過,肖長悅側目,床邊的窗明顯打開過,花琉漓人小鬼大,小小年紀就學會翻窗潛入。

肖長悅立即拽緊被子,盯著花琉漓:“好啊你個小丫頭,小小年紀不學好,翻陌生男子房間的窗,想劫財還是劫色?”

花琉漓吐吐舌頭,毫不收斂,遞鈴給肖長悅:“才不是,我是來給肖哥哥道歉的。琉漓粗枝大葉,不知你帶著傷,只顧自己害怕,還嘴饞吃了你喜歡的桃花糖,連句謝謝都沒有。莫不是今早遇見祁樾哥哥,我便一直不知…”

花琉漓越說越愧疚,眼眶發紅,音色逐漸哽咽,腦袋越垂越低。

肖長悅看著手裏的鈴,純琉金制成,樓蘭城金礦遍地,不怕是贗品,可實在貴重。

雖說花琉漓從頭到腳掛滿金飾,像個行走的金庫,不差這麽只鈴子。一碼歸一碼,他向花琉漓伸出援手,求的不是回報。

肖長悅從被裏拿出只手,晃了晃金鈴,脆聲蕩在灑進來的晨光裏:

“既然要回報,如此貴重之物便罷了,幫我個小忙就成。”

“什麽小忙?”花琉漓接回鈴子。

肖長悅下了床,去拿衣架上的衣服:“我這人好奇心重,什麽新鮮事物都想了解一二,心中有些困惑,想問問你,你若知曉,還望如實告知。”

花琉漓沒往深處想,把鈴鐺別回腰間,不假思索答應了。

“那日聽你說,不是一人行路,宴席上也沒同我們一座,你可是跟那位女子來的?”肖長悅穿著外袍。

“嗯,”花琉漓點點頭:“潺娘姐姐是葉掌門請來的大法師,可厲害了。江河湖海還是露水雪水,在她手裏都能變著法兒玩,凡青哥哥說,她是妄水中來的仙女,要幫助鄰疆抵禦魔患。”

“妄水仙女?”這種名稱,橫豎聽都像騙小孩的。

花琉漓眸中滿是憧憬:“是啊,我親眼見潺娘姐姐潛到水裏幾個時辰不出來,若非水中仙女,豈不得溺死?”

閉氣幾個時辰確非一般玄修能做到的,水屬玄修也不成,如果花琉漓說的是實話,那麽這個潺娘,究竟是鬼是妖,還是慕青晷猜測的水族人?

巳時晨暉最明媚,撲在門扇上,勾勒出一道高挑人影,肖長悅剛拔了閂,門外之人就擡手叩門。

見輪廓,他很快辨別出來,弄不清出於何意,心裏莫名心虛,瘋狂甩眼色讓花琉漓出去。小丫頭不明所以,只不過來了人,搞得跟要當場捉奸似的。

門外又一陣叩響,花琉漓遲遲不明白自己幹嘛要逃,杵著一動不動。

“長悅,午時將到,不可貪眠。”門外人等了一陣,房間內一直沒回應,於是出聲提醒。

肖長悅忍無可忍,鐵了心要把花琉漓丟出去,顧不得系沒系好腰帶,輕手輕腳把門閂塞回去。一把扛起花琉漓,從窗戶搬出去,迅速關窗鎖窗,順帶把另一扇窗也關上。

他拍拍灰塵,吹口額前須發,一切就緒,才若無其事打開門。陸辰渺見門敞開,手呈叩擊狀懸在半空,肖長悅衣冠不整出現在兩扇門間。

他不自覺上下打量一趟,呼吸悄然凝固,兩側耳廓好像有火在烘,犯癢發燙。

對方如此盯著自己,肖長悅以為他察覺端倪,緊張起來,不住吞咽口水,怕被誤會。出於掩飾,他故作輕松笑臉相迎,把陸辰渺拉近屋內,關好門。

陸辰渺把帶的早膳放到桌上,肖長悅關門時背對他。他到底在作甚,陸辰渺同他非親非故非侶,何必心虛成這般。

陸辰渺掃了眼床上淩亂不堪的被褥:“我給你帶了些吃食,你起的太晚,廚房已經開始忙午膳,你且先墊墊肚子。”

肖長悅到桌前坐下,陸辰渺替他把粥和包子擺好,還冒著騰騰熱氣。

陸辰渺一個時辰前就在等肖長悅醒來,後者睡得晚,身體也沒全然康覆,陸辰渺想讓他多休息會,沒又怕廚房剩餘的早膳涼了,時不時得去廚房把食物熱一熱。來回跑了幾趟,方聽屋裏終於有了動靜,才開始敲門。

“多謝陸月仙~”肖長悅急不可耐往嘴裏扒了幾口粥,啃口肉包,包子還熱的流汁。

陸辰渺就坐在一邊靜靜看他吃,才發現自己從未如此近距離又細致地瞧過肖長悅。

肖長悅五官生的格外精致,不似刀削的淩厲,用精雕細琢的潤玉形容最為貼切。眉目清柔,不缺少年該有的俊氣,睫毛細密又長,鼻梁挺拔,鼻頭小巧圓潤,雙唇飽滿,唇角微翹,多添幾分俏韻。

肖長悅臉小,身形精瘦,體態纖長。陸辰渺視線從肖長悅臉上下滑,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沒穿好衣服,外袍的腰帶不知在哪,任憑它敞著,露出松垮的裏衣。衣領下垂,脖頸及明顯的鎖骨暴露無疑。隨著肖長悅吞咽食物的過程,喉結上下滑動,又隨著平緩的呼吸,鎖骨高低起伏。

陸辰渺覺得視線被一股無形吸力牢牢牽制,他想挪開,竟吃力的很,無奈之下,只好假裝被陽光刺到眼,擡手撫住額,借此遮擋視線。陸辰渺這才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心跳的這般快了,好似要把心房震塌。

肖長悅光顧著大快朵頤,壓根不知道陸辰渺在短短片刻間走過了什麽心路歷程,他無意擡頭,看陸辰渺撐手遮著臉,古怪問:

“你這麽不忍直視是怎麽回事兒,我吃相很難看嗎?”

陸辰渺好不容易平覆心緒,聞言渾身一僵,難得地結巴了:”…沒,就是那個太陽,太,太刺眼了。”

肖長悅滿頭霧水,直視透進來的陽光,明明很柔和:“很刺眼嗎?”肖長悅把眼撐地老大。

“你吃完沒?”陸辰渺匆忙轉移話題。

“吃好了。”肖長悅把碗筷收拾回食盤,要去衣架上翻腰帶,翻落了幾件衣服。

陸辰渺看不下去,想去幫肖長悅收拾掉在地上的衣袍。剛才的畫面還時不時在腦海裏打轉,沒註意到腳下一根繩狀物,一腳絆住。

猝不及防,頓然失衡,直接傾向肖長悅,後者還沒找著腰帶,就感覺後面有東西倒來,來不及回頭,就聞到明顯的清香。

情急之下,為不壓到肖長悅,陸辰渺雙臂撐在肖長悅兩側的墻壁上,可身體的接觸,還是有所難免。

肖長悅整個人被抵在墻上,衣衫滑落肩膀,背後是陸辰渺胸膛傳來的溫熱,不知是否恰巧咯到腰帶前的扣子,碰到一處硬物。

他不知道陸辰渺是因為絆倒,逼不得已才做出此舉,嚇得心跳好似一頓,貼著墻不敢動。陸辰渺身型較他大高一點,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圍堵在這一方狹小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