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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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在那一刻, 陸文澤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若非如此,怎麽可能有人在這種陸地上出現海水聚成的龍卷風,天上下魚雨的情況下, 還在說一些有的沒的!

周圍亂糟糟的, 風在呼嘯,車窗上的海洋生物越堆越高,他們的周邊也被淹沒了, 車門被堆積的魚類堵得死緊, 不論再怎麽用力都沒辦法推開。

除了他與江秉燭, 車中還有負責開車的中樞局的員工和兩名普通人。

陸文澤現在快恨死幾十分鐘前,把A班學生擠下來的自己了——如果有別的異能者在,他們至少還能想點辦法!

眼下,普通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陸文澤只能去聯系司機,那好歹也是個異能者。可是司機根本沒有理他,反而像傻掉了一樣看著窗外:“魚、魚……”

窗戶上全都是魚,淺海的深海的都有,陸文澤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只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那也是條魚,應該已經死透了,因為肌肉在痙攣, 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 就仿佛還活著一樣。

它的眼珠子被擠出了眼框,只留下一根神經還連著頭。魚身每一次彈,那顆眼珠子也要跟著晃幾下。可那明明是條剛死的魚, 眼珠竟然已經全白了, 還會反光, 有點像是顆昂貴的真多麻珍珠。

怪好看的呢。

死魚眼上光芒閃動, 裏面似乎有什麽畫面。陸文澤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往駕駛座的方向靠近。直到臉和那位司機貼在了一起時,他終於看清了魚眼上的畫面。

——那也是一條剛死的、不斷抽搐的魚。

它白色的眼睛掛在眼眶外面,上面反射著讓人移不開眼的淡藍色的奇異光澤。

再往細看,那顆魚眼之中,映著的還是死魚。

死魚、眼睛、死魚……

陸文澤已經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條死魚、多少只眼睛。他甚至覺得,所有魚的眼睛都開始發光,而他是置身海底的采珠人,沈浸於珍珠美麗而令人暈眩的光澤中,就要這麽一直一直地看下去,像那個司機一樣……

等等!

陸文澤猛然驚醒,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蔓延在口腔裏的血腥氣令他撿回了一絲神智,他立即閉上眼,猛地靠回車後座上,根本不敢回想剛剛所見的一切。

——是汙染!

那些從天而降的魚蝦,每一只身上都帶著汙染。

如果不是在詭異世界培養的警惕救了他一命,恐怕現在他已經會和那個司機一樣,盯著前面的死魚,直到自己也被汙染同化,成為差不多的怪物。

劫後餘生的陸文澤大喘著氣,轉動著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這還是他在詭異世界時,幸運得到的一項饋贈,可以在危難關頭向至高神的從神艾瑞斯大人傳訊,或許能讓祂救自己一命。

陸文澤本來不想動用這樣的珍寶,但是到了現在,再不動用,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正要激活戒指,可不知是他手上出了太多汗,還是被汙染的空間中令藏玄機,那枚戒指竟然脫手而出,在地上滾了兩圈,全然不見蹤影。

倒黴得簡直像恐怖片裏,關鍵時刻永遠掏不出鑰匙的主角。

陸文澤急得什麽都顧不了,趴在地上伸手去夠自己的戒指。但車內的地板似乎也被外面的風雨影響,變得濡濕而滑膩,他伸手沒有摸到戒指,只感覺到一片軟爛的水草附著在礁石似的物質上。等他把手擡起來,才看見指腹一片鮮血淋漓——是被車下面的礁石刮傷的。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旁邊的江秉燭輕輕“誒”了一聲。

那家夥還是抱著魚,既沒有被汙染,也沒被嚇暈過去。他微微側過頭打量著陸文澤,一雙眼睛裏寫著點疑惑,像是在好奇他為什麽要趴在地上。

“既然清醒著,就來幫忙啊!”陸文澤朝他怒吼道。

緊接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看向江秉燭:“對了,周夜闌呢?把周顧問叫來!”

“你不是跟他很熟嗎,讓他來救救我們啊!如果不是他把我的異能封了,我們早就逃出去了,怎麽還會像現在這樣——”

“不是哦。”江秉燭打斷他,平靜地說,“你即使能用異能,也出不去的。”

他說著,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魚缸的一側,嘴角掛著一種很難琢磨的淡淡笑意。那一尾泛著淡藍色的金魚撞過來,帶有一股隔著玻璃跟他同歸於盡的氣勢。

都什麽時候了,養魚佬還有心情玩魚?!

陸文澤既氣江秉燭的粗線條,又恨他連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己留。但他現在能想到的唯一一點獲救的希望,都在周夜闌身上了。為此,陸文澤強忍著憤恨,繼續請求道:“我知道你對我不滿,但現在出現的詭異生物很危險,我們必須請來周顧問,才有脫險的可能。再不聯系他,就真的晚了!”

江秉燭:“你是要我給他發個消息麽?”

陸文澤:“。”

“你們就沒有一點別的聯系方式了嗎?信物,羈絆,隨便什麽都好!只要能讓他知道這裏有危險,讓他趕過來!”

“那很麻煩的。”江秉燭想了想說。

他知道人類的異能者之間會建立親密的紐帶,這樣不論對方在哪裏,都能隨時探知到彼此的行蹤。

哪怕沒有以前的記憶,江秉燭也覺得,自己是不會和周夜闌之間建立那些所謂的羈絆和紐帶的。

他們的合作或許很默契,但對於他們這樣天生的詭異來說,同行的路註定是短暫的。就算他們為了殺死那些舊神而聯手,在成功之後,也必然要為剩下的權柄刀兵相向。

——因為爭奪權柄本身,才是他們這種存在刻在每一寸血肉裏的天性。

只不過,江秉燭罕見地努力回憶了一下,並不記得在諸神隕落後,自己還和詭異大陸的存在有過權柄上的紛爭。

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麽?江秉燭有些出神。

與剩下十位舊神的神戰曠日持久,哪怕是他,也無法記清其中的所有細節。

但時至今日,他仍然對神戰結束後的那一幕記憶猶新。

大領主、阿德萊亞、艾瑞斯、林賽……在那片因神戰而完全改變了形貌的大陸上,所有生靈匍匐在地上,億萬萬信徒們虔誠地在跪拜在神殿前,口中高呼他的尊名。

他隱約覺得,似乎該有人站在自己身邊,或是對立,或是並肩。

但是都沒有。

有的只是數不清的生靈向他俯首,慶賀他擊敗所有舊神,掌控了世間一切權柄。

從那一刻起,他們稱呼祂為——

“至高”。

——

車外的魚雨還在下。陸文澤沒有任何視野,只能憑借聽力,判斷出那些陸地上的水龍卷正在向他們靠近。

他還是找不到那枚來自艾瑞斯大人的戒指,而另一個可以指望的江秉燭,除了說了些沒頭沒尾的話外,就再也沒有反應。

陸文澤覺得自己要瘋了——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世界上這麽難以溝通的人類。讓他繼續和江秉燭聊下去,他寧願去直面詭異生物的汙染!

但是,這條路走不通,他還有什麽辦法,能從這次的詭異事件中存活下來呢?

求生的信念驅使陸文澤思考著,他想起雷聲降下時的那句話。

——“我主將自沈眠中歸來,而你們,將以靈魂,為祂鋪就歸途!”

他剛剛聽到時,便將之認為是一場向邪神進行的生祭。可發展到現在,隨著越來越多的詭異現象出現,他反而想起來,自己在詭異世界聽過的那些傳說。

在至高神登臨神位前,曾有一位舊神,掌控著世上萬千水系。所有要出海的人,都必將向祂祈禱。

而隨著神靈之間爭鬥的白熱化,祂向信徒索取的也越來越多。從祈禱到獻祭、從珠寶到昂貴的詭異類道具,從活牲獻祭,再到活人……

傳聞中,為了保證旅途無風無浪,航行在海上的船只會隨機選人扔下海去,作為水神的祭品。

而那些懷著怨念死去的人們,會化為不能瞑目的游魚,永遠尾隨在船後。直到某一次海員沒能獻上讓水神滿意的祭品,便會將整艘船打翻,令所有人沈入深海。

此時此刻,出現在自己眼前、有著強烈汙染的,正是那些死去良久,連眼珠都已經泛白的魚……

陸文澤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膨脹到了極致的氣球,再來一點外力的刺激,都可能會就此崩潰。

然後,他聽見江秉燭輕輕笑出了聲。

江秉燭本來就生得十分貌美,不然也不可能憑借短短的一場表演火遍第二城。但他大多數時間都是沒有表情的,突然笑起來,就像藝術家的雲石雕像被賦予了靈魂,真正地活了起來。

但那靈魂與陸文澤想象中的,似乎不太相同。

他只被江秉燭的眼神掃到了一點,便驟然感到了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像是蛇或者觸手一樣纏繞著他的身體,勒緊了他的脖頸。

而江秉燭的目光甚至未曾落在他身上。

少年支著下巴,望向車前被死魚遮擋的擋風玻璃,輕聲說:“夠了。”

幾十分鐘前,周夜闌輕輕揮手便讓枯木逢生的實力,已經令所有人咋舌,認為這位聞名京城的周顧問的實力比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即使桀驁如陸文澤,也不得不承認。

那時候的場面再怎麽震撼,也遠遠比不過他眼前這一幕。

——數千米高的海水向天穹倒流而去,如同一扇倒懸的天幕,隨著少年指尖下劃的軌跡緩緩下壓,將陰雲、雷霆、與驚天徹底的水龍卷輕而易舉地碾碎。

然後,海水繼續下落,覆蓋過整座城市,規模磅礴,水流卻又輕柔得像陣風。

它掃過這片大地,洗凈血跡,帶走了那些殘餘在街道上的魚蝦屍體,然後匯入一片虛空之中未知的汪洋。

下一刻,烏雲散盡,碧空如洗,天邊悠然掛起一道雙層的彩虹。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江秉燭靠坐在轎車後座上,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東西,被他漫不經心地投入魚缸。

“你……你是誰?”陸文澤顫抖著問。

“江秉燭。”

“不、不可能,你有別的身份,一定、一定還有……”他語無倫次地說。

江秉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那一瞬間,陸文澤看見他手中魚缸的水面上,反射出一抹不詳的殷紅。

他不敢想那抹紅色究竟從何而來,卻聽見江秉燭不經意地問:

“那你要聽聽,我的另一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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