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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之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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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之隔(五)

秦絡依當晚還是回了寢室回部隊,秦關則給他的屋子實在沒什麽好住的。他一回來就見王金鵬湊了上了,滔滔不絕地講著說自己和黃秋澤吃飯的點點滴滴。

“她真的很有趣,也很有想象力。我問她喜歡什麽禮物,她說她不喜歡項鏈,她感覺項鏈像一條貼著皮膚的蛇。”王金鵬一邊說著,一邊把袋子打開從裏面拿了一小塊蛋糕,“這是她給我帶的,讓我分給你們……她人很好吧?”

小秦絡依象征性地點了點頭,他腦子裏還在想這一仗會怎麽打,沒怎麽在意王金鵬的那點兒少男心事。他把蛋糕塞進嘴裏,覺得味道確實不錯,這才把註意力轉移到喋喋不休的王金鵬身上。

王浩傑和徐長風顯然是已經被摧殘過了一番,他們已經各自已經上了床帶了耳機,把王金鵬隔絕開來。秦絡依不好意思在王金鵬還在說話的時候帶上耳機,只好幹坐在他對面聽著,時不時地點頭示意。

好在徐長風解開口救了他,他見秦絡依回來,探出半截身子,說道:“誒,絡儀,你聽說了嗎?明天我們也要上場。”

“我們上場?”

王浩傑聞言也摘掉了耳機,“不過我們只是去當後勤。聯盟一隊是才是前線作戰的。嘖,想想都覺得威風,誒,秦絡儀,你開過軍用機甲嗎?看著好拉風啊。”

雖然秦絡依自己沒承認,幾人顯然已經默認他是秦乘風的妹妹,秦關則的孩子,以為他什麽都接觸過。

“沒有。”秦絡依搖頭,“他們明天會用那批最先進的四代軍機嗎?”

“好像是。”王浩傑說,“而且我們劉教官也要上場呢,他不就是一隊的嗎?”

“對哦。”徐長風摩拳擦掌,“我們明天給他吶喊助威,看他把那些挑事的打個落花流水!”

“……”

幾人又嬉笑了一句,便在期待裏入睡,等待著明天踏上星際戰場。

秦絡依躺在床上,意識很快陷入了混沌,可始終沒睡著。恍惚間,他好像大海上的舵手,身處一片顛簸之中。他沒開過機甲,但他和秦關則一起坐過星際飛船,現在的感覺就像他在那飛船上,四下都晃動的厲害,他雙目昏花,腦袋眩暈,非常想吐。

秦關則發現了秦絡依暈船,便用模擬艙反覆訓練他。經過幾次訓練後,秦絡依不會吐了,甚至可以思維清楚地解開數學題,可那股眩暈感卻始終沒有消失。

他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引力甩走,看著黑色的、浩瀚的太空,他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卷進黑洞漩渦,不停地被顛倒、撞擊,最終不知道會摔到哪裏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的頭還隱隱作痛。但軍營裏面時間緊,他馬上就要去洗漱、吃飯,便把這點微不足道的不適感拋之腦後了。

火星和地球差不多,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時,只是火星上的四季長一些,一年有687天。今天實在不是個好日子,天灰蒙蒙的,沒有一絲風,空氣裏游蕩著煙塵,悶的很。

但現在打仗可不看什麽黃道吉日,矛盾沖突有了,雙方掄起武器就是一頓幹架。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打了一個小時了。

他們接替了夜班的另一隊人馬,開始盡心盡力地做著後勤。但這後勤和他們想的不太一樣,不是幹什麽燒鍋刷碗的活,也不是救治傷員,而是使用衛星系統回收中彈機甲。

現在的武器比過去厲害多了,基本上中彈就等於宣告死亡了。艙室裏的都是一具一具屍體,或者連屍體也算不上,有的被高熱量烤焦了,有的被炸碎成一塊一塊的了……更有的被打的偏離火星,徹底流浪宇宙,連人帶飛船成為天體了。

後勤人員根本沒法從臉上認出誰是誰,基本都是從軍機的型號判斷,鑒於會出現換機甲的情況,保險起見還需要取他們的生理組織做DNA鑒定,來確認身份。

空氣裏彌漫著血的味道,混著一股爛肉的焦味,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軍機如同鋼針,一道一道刺向敵人。

黃元帥的部隊不僅沒有像媒體說的不堪一擊,甚至算得上訓練有素。他本來就是從聯盟軍挖的人,那些人不僅自身品質好,同時也“知己知彼”,雖然人數略少一點,但竟隱隱有占上風的趨勢。

黃元帥是個排兵布陣的老手,擔得起“元帥”這個名字。他的進攻看似冒進急躁,其實張弛有度。秦乘風和他比還是年輕,行兵稍顯稚嫩,第一場仗沒切中要害,反被黃元帥的副隊偷襲,折了不少人。

聯盟這邊看的有點著急,但也不好臨陣易幟,在這個節骨眼上換主帥,他們便把氣撒到秦關則頭上,拐彎抹角地諷刺他為了讓女兒出頭不考慮現實情況。

秦關則倒是淡定地出乎尋常,他雖然對打仗了解的不多,但他對秦乘風以及那位和自己共事多年的老對手都了解的多。秦乘風的優點是學得快,吸收的快,她擅於根據戰況調整打法和節奏,而且她非常有耐心;黃元帥雖然兵法讀的多,更有經驗,但他信奉孫子的“兵貴神速”和“以正合以奇勝”,往往打到最後會沒有耐心,從而出現失誤。

聯盟這邊的老底厚,根子穩,秦關則看得清楚,早期只要秦乘風能守住,後期黃元帥自然會不攻自破——本來黃元帥的兵相比他們的也少,經不起耗,這更意味著黃元帥會準備速戰速決。

所以他把聯盟裏那些陰陽怪氣的人全部屏蔽了,自己躺在辦公室裏喝養生茶。他對秦乘風不至於連這點信息也沒有,他在等黃元帥的風頭過去,秦乘風奪回戰爭主權的時候。

小秦絡依在這樣的環境裏更覺得想吐,他和徐長風負責轉移駕駛士兵,取他們的生理組織做成切片。

切片一放進機器裏就會自動識別出DNA,顯示出死者的簡歷和信息,他們再把死者和機甲編號進行核對。

這個活看似輕松,但秦絡依和徐長風都幹的心裏異常沈重。有些人的屍體已經破損到難以進行取樣了,整個皮肉都被完全碳化,只能取骨頭裏的DNA了。

而且來來往往……屍體的運送幾乎沒有停過,這意味著死亡沒有停過。王浩傑和王金鵬被分到聯系逝者家屬的部門,他們一上午不知道打了多少電話,聽見多少哭聲了。

為了不損傷經濟和基礎民生,他們的仗是在太空打的,小秦絡依的視野裏還有幾名戰地記者在實時向火星百姓播報戰況。

哀嚎聲,咒罵聲,哭聲……軍營電視屏幕上觀眾的反應從千裏萬裏外傳來。對於這個頭頂上的戰場,他們好像離的很遠,又好像離得很近。

忽然,徐長風的手顫抖起來,他的聲音也變得哽塞。秦絡依瞥了一眼處理DNA的機器,就看見上面寫著一個將士的個人信息。

劉淳宇。

他們的劉教官。

那個總愛說笑、喜歡翻白眼,有點刻薄但又處處體貼他們的劉教官,就在今早死在了戰場上。他的機甲被完全炸毀了,他的臉也破了相。他的右手被炸斷,滾落在機甲的一個角落裏。全身上下,只有小腿的那一塊兒皮膚是好的,徐長風剛才就是在那裏取的樣。

徐長風手一哆嗦,拿著的鑷子掉在了地上。

他許久才彎下腰把鑷子撿起,有些恍惚地站起來抹了一把臉。

原來死亡離得如此之近,原來離開的就是他們身邊的人。

秦絡依同批的年輕男孩子們來的路上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可看見這麽多屍體了以後,他們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這不是他們以為的幾個人、幾個黨派有矛盾了,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來一決雌雄……這是真的,大規模的,涉及所有人、所有方面的,會死人的戰爭。

當這兩個字真的壓下來,男孩們才覺得這是千斤的重。

他們終於害怕起來,王浩傑有些惶惶不可終日。給劉教官家屬的電話還是她打的,他到現在還忘不掉電話裏面女人的痛哭。

一個人,兩個人,無數人……他們的哭聲都環繞在王浩傑的耳邊,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是來找他索命。他面對如此巨大的悲痛,寬慰那些家屬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因為所有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高高在上。

他們需要聯盟這兩句輕飄飄的安慰嗎?難道不是聯盟導致的打仗嗎?如果這是一個好的政府,一個好的組織,它又怎麽會引起殺戮和流血呢?這樣施暴者口中的安慰不顯得可笑、不顯得諷刺嗎?

當晚他們回寢室後,沒有一個人說話。戰爭的陰影終於籠罩到了他們身上,自己每天吃喝拉撒上的一點小事,實在不足以和這樣的震撼和慘烈比較。他們想彼此傾訴這場戰爭,可又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

唯有無言,貫徹這個長夜,連同屋外的風聲,送走已去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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