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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之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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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之隔(四)

秦關則的話非常挑釁,他在質疑秦絡依的同時不忘加深秦絡依“冷漠”的暗示。

秦絡依則是面不改色地聽完他的廢話,轉身離開了。

他去找了程菏澤。

他今晚是請假出來的,不用再回寢室了。他這次醒來之後整天忙著訓練,已經很久沒有和程菏澤聯系了。

程菏澤在這十年裏職位也穩定上升,現在已經是某個辦公室的管理主任了。秦絡依在他的辦公室外等了很久,程菏澤才姍姍來遲。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一抹化不開的烏青。看見秦絡依他先是一喜,隨即臉上又布滿了疲倦和歉意。

“對不起,絡儀,最近太忙了,也沒抽時間去看你。”他頓了頓,又像是欣慰地說,“絡儀長高了。”

秦絡依在這個對視中終於察覺到了“十年”究竟是什麽概念,過了好半晌,他才輕聲說:“你瘦了。”

程菏澤露出一個歉意的笑,“這些日子忙得很,但裏裏外外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秦絡依耐心地聽他三言兩語說完這十年的大事,又問道:“又開始打仗了?”

“是的,又打起來了。在你醒來之前,這樣的摩擦就有幾次,雖然有火花,但是沒成氣候。這次他們應該是要動真格的了。”

秦絡依沒有回答,只聽程菏澤又問道:“你的眼睛……還習慣嗎?”

秦絡依點點頭,“還好。”

“你在軍隊裏過的好嗎?”程菏澤又問,“是不是每天要訓練特別辛苦?我聽說會很累。”

“還好。”

“聽說你和那個王金鵬一個寢室?我聽說他很混,他有欺負你嗎?”

秦絡依聽了之後啞然失笑,不知什麽時候,他竟然也成了要被人關心掛念的小孩子,還會有人擔心別人欺負他。

“我一切都好。”秦絡依說,“你呢?”

“我也,我也都好。”程菏澤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

秦絡依挑眉,“怎麽了?”

“沒事。”程菏澤張了張口,但又把要說的一籮筐話咽了下去,只是含混地說:“你有什麽心事,都可以和我說。什麽都可以。”

當時的秦絡依不知道程菏澤突然冒這麽一句話是什麽意思,他現在也不明白。但旁聽的鄭曉武卻是悟了,提醒秦絡依道:“肯定是黃小姐那事兒,估計鬧的人盡皆知了。而且程菏澤聽到的說不定是改編10086個版本後的,小道消息裏說你們‘金風玉露一相逢’也未必。”

“好了,別鬧。”秦中將一邊哄了鄭曉武一句,一邊在心裏覺得自己受了不白之冤——鄭曉武在這種事情上會變得非常小心眼,在黃小姐這事上跟他過不去了一樣。

小秦絡依“嗯”了一聲,坐在程菏澤對面,兩人忽然就沒有話說了。要說秦絡依沒有休眠的時候,程菏澤還能算作他的“哥哥”,這十年一過,程菏澤的年紀馬上就能當他爸了。

兩人的氣氛一時變的非常微妙,程菏澤笑了兩下站了起來,給秦絡依倒了杯咖啡。

“你看看,我都沒倒喝的……真是忙忘了,現在腦子不好使。咖啡可以嗎?不可以也沒辦法,我這只有咖啡。而且沒有糖,因為我平時得喝苦一點的提神。”

程菏澤一邊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地說著,一邊給秦絡依倒了滿滿一杯咖啡,順便加了不少冰。

“唔,你不是喜歡喝涼的嗎?我這雖然沒有方糖,但是冰塊管夠。”

秦絡依喝了一口,鄭曉武連了通感,只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凍住了,但秦絡依跟個沒事人一樣,甚至似乎非常享受。

咖啡不是酒,但兩人喝醉了一樣,開始談的越來越多。秦絡依早慧,程菏澤從不擔心和他說什麽,秦絡依會聽不懂。杯子裏的冰塊在他們的交談裏不斷地融化,最後徹底和咖啡融為一體。

“我討厭戰爭。”程菏澤說,“可戰爭選擇了我們。只要人類還存在一天,流血就不會停止。這是命中註定不會痊愈的傷痕。”

“但說不定以後這樣的戰爭會更多。”程菏澤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現在火星階級固化很嚴重,得有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洗牌。你知道秦關則在研究體外生殖技術嗎?如果按他的預期,以後的孩子都是一批一批量產,在這些孩子出生之前,聯盟就能知道這些孩子的基因,甚至可以用大數據預測這個孩子會擅長什麽。再把你往那個方向培養。這很可怕……”

程菏澤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喝了一大口咖啡,“一個人出生就能看見自己命定的終點,沒有人會再幹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這種方法在從源頭抹殺可能出現的一切巧合和奇跡。”

秦絡依對這些事情都略有耳聞,現在的秦關則不再把他限制在房間裏不許他出門,他終於不用再憑程菏澤的耳朵來了解信息。他知道程菏澤對這些話題和內容感興趣,但他一直沒提,因為提了程菏澤一定會憂心。

畢竟這些事情,是一個人可以改變的了的嗎?雖然秦關則的行為看起來不可理喻,但他每一次措施的執行都要經過聯盟投票決定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行為是符合現在的發展趨勢的。

“還有基因多樣性……”

“這個沒有太大的影響。”秦絡依說,“秦關則是采取隨機精卵結合的方式產生受精卵,進而培養成胚胎。他只是對這些受精卵做基因檢測,但他不會篩選掉一些沒有天賦、甚至是帶致病基因的孩子。人類現在還沒完全搞清基因的運行邏輯,秦關則不敢輕舉妄動。”

秦絡依說這話本來是為了安慰程菏澤,但他顯然沒被安慰道。他又喝了口咖啡,把眼前長長的碎法撥到臉側,“嘎吱嘎吱”嚼碎了嘴裏的餅,然後點頭道:“你說得對。”

“但是一個人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平庸的,知道自己是不如別人的,這未免也太殘忍。”程菏澤說完,又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我不是唯基因論,但是我聽說現在有些地方甚至會根據基因報告來選擇員工,覺得很荒謬。這種行為在幾百年前是完全非法的,現在則是出於法律的灰色地帶,甚至‘預法案’有認可這個觀點的意思,說的是人們應該‘各司其職’。”

秦絡依沒再接他的話,程菏澤看起來越說越無力。他沈默了半天,又問道:“這次聯盟還是派秦乘風去迎戰黃元帥嗎?”

秦絡依點了點頭。

“不過也是。乘風要提高威望,自然得多做事。而且這些年圍剿流匪的一直是她,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畢竟秦乘雪還……唉,神女計劃你也不是不知道。當年秦關則不知道怎麽和她們倆談的,上次我去看秦將軍,她變了很多,可能是高處不勝寒,她都不怎麽講話了。”

看見秦絡依看自己的眼神,程菏澤繼續說,“不過這樣也好,將軍麽,總得有點威懾力。她現在開口大多都是發布命令,人也清減了許多,如果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她很不容易。”

秦絡依點頭,程菏澤便不再說話。他吃掉了咖啡被裏所有的冰塊,再把咖啡一飲而盡。

鄭曉武從秦絡依心中感覺到一點別樣的情緒,像是堆積起來的酸澀,後悔,和自責。

但秦中將什麽都沒和他說,只是看著滿身疲憊的程菏澤。小秦絡依也沒講話,因為剛才聊的話題,屋裏顯得沈悶非常。

小秦絡依起身,去打開了窗。

沒過多久程菏澤就歉意地說自己還有工作要做,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和秦絡依多聊兩句,就匆匆離開了——他是真的很忙,連和秦絡依講話的這會兒功夫都是擠出來的。

碩大的屋子裏頓時只剩了秦絡依一個人,秦絡依把那苦的要人命的咖啡全部喝下去後才離開。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程菏澤。”記憶裏的秦絡依忽然開口說道,“之後,他就被汙蔑成叛黨,隨即被人暗殺了。”

“因為野河之戰打起來了,大家都忙得很,也沒人給他平反。直到這一仗打完,秦乘風和我上報這件事情才有了回應,程菏澤才得以被正名。”

“真說起來,他的死和我也有些幹系。因為我那時候……太剛愎自用了。”

秦絡依像是想到了什麽,自嘲地說:“他還不如真當個叛徒,聯盟什麽也沒給他。他早該在平安街那幾個孩子被淹死的時候就意識到聯盟根本無藥可救,而不是繼續效忠於這個組織……”

“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他為了什麽。秦關則對他的知遇之恩嗎?這一切,這些人,值得他死的那麽不明不白嗎?”

秦絡依講話少見地帶上了情緒,他實在是為程菏澤不平。

不僅如此,程菏澤死後,秦關則還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就把他做成了第一批虛擬載體,讓他以人工智能官家的身份陪著醒來後被上了記憶鎖的秦絡依。

可程菏澤願意嗎?秦絡依願意嗎?他在知道身邊這個虛擬的程菏澤究竟是誰的時候,心裏又怎麽想?

鄭曉武安撫地用柔軟的神識摸了摸秦絡依的心口,讓他好受一些,同時在腦機接口室裏抱緊了懷裏微微發抖的中將。

腦機接口室裏,秦絡依手上含著程菏澤的手環像是感受到了秦絡依情緒的波動,亮了一下,屏幕上發著幽幽的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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