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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之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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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之種(五)

最後程菏澤帶著秦絡依駁回了那個選擇——秦關則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見怪不怪地把小手機收好,轉而問秦絡依道:“你看這八艘飛船裏人們的信息了嗎?”

小秦絡依點點頭。

“假如真的有一天要讓你挑一艘舍棄,你選擇哪一個?”

小秦絡依沈默不語——他選不出來。

裏面有三艘全是頂尖的技術人員,有一艘全是富可敵國的商人,有一艘全是大名鼎鼎的政客,有一艘是智商超群的孩童……

這些人都是“提前批”,多到讓人懷疑天才,商賈是不是遍地都是,仿佛一點也不值錢。

他們這些人多多少少都做了不小的貢獻,網上能查到一大串長長的資料,但相互比起來,竟顯得平庸了。

秦絡依選不出來,秦關則就耐心地牽起他的小手,指著裏面的人講道:“當然是選政客這一艘,要不是這麽多不同的意見,地球上也不會打起來,災難也不會來的這麽早。他們的話沒有什麽營養,但是總是說的比唱的好聽。裏面很多人都在和稀泥,還有一些立場就有問題。”

小秦絡依聽的不大認真,他小小年紀對事情就有了自己的看法。對於自己不想聽的,不認可的,他雖然不明面反駁,但也不會在那些觀點上再浪費精力。

於是秦關則的喋喋不休成了對牛彈琴,秦絡依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心裏在想怎麽給程菏澤道歉。

他後知後覺地認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可昨晚他實在是太想問了。當然,他還有一絲隱晦的惱火——程菏澤把他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所以他就故意說那些話刺激程菏澤。

鄭曉武覺得這樣的小秦絡依很有趣,不管是好是壞,總算有點兒“人樣”了。只是時而成熟的仿佛一個大人,時而又表現出執拗的孩子氣……落在他眼裏,倒還怪可愛的,畢竟他本來對孩子就有無數的寬容。

這些天裏,地球冰川的一部分陸陸續續地被轉移上了火星,明明是淡水,但是據說喝起來有鐵銹味,像是在喝血一樣。這水連帶著火星的冰層融化,終於在火星形成了湖。

這是秦絡依第一次真正看見傳說中的湖,湖邊甚至栽種了樹。據說在樹底就不用再帶呼吸面罩,也能正常呼吸了。

他不被允許下樓,只能在樓上往下看圍在湖邊的人。據說火星上的氧循環系統搭建了以後,就不需要基地的供氧中心每天消耗大量的化學品了。

遙遙的,他能看見湖水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萬物的影子。他看見湖邊蒼茫的綠色,依依地纏著水面。他看見每天都有很多人要往湖邊走一走,轉一轉,好像執行什麽必要任務似的,他看見很多人在湖邊說笑……所有人都喜歡這個湖。

但是程菏澤不喜歡。

上次不歡而散後,程菏澤並沒有生氣,而是繼續每天來找小秦絡依。不過這次他帶了本小冊子,裏面都是古詩詞。

“我看過這些。”

小秦絡依掃了一眼目錄就擡頭說道,“我都讀過。”

程菏澤笑道:“讀過不代表懂了,懂了也不代表有深刻感悟——我今天瞧見你在看那樹,你可知有什麽寫樹的詩詞?”

小秦絡依擡眼看他,顯然不願意和他玩這種背書小游戲。他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只智能眼睛,簡單掃描一下,他就能根據大數據得出程菏澤的喜怒哀懼和身體各項指標水平。

程菏澤註意到小秦絡依在用智能眼睛看他,便走上前輕輕蓋住他的眼睛,低聲說道:“我想讓你用自己的眼睛看我,分析我,我想你對我的看法都是來源於你自己。”

程菏澤移開手掌,低頭問秦絡依,“能關掉嗎?”

小秦絡依看了他半晌,點了點頭,僅保留了“看”的功能。

鄭曉武忍不住想,秦絡依平時看他都有沒有用儀器分析他的心情呢?

秦絡依聽到了他的心聲,默默答道:“程菏澤去世以後,我幾乎就不怎麽用這只眼睛了,除了一些鏡頭記錄與計算方面的分析。”

秦絡依說完又不吱聲了,鄭曉武對這樣偶爾冒泡的中將很感興趣,又撩撥了中將幾句想讓他開口,可秦絡依再沒說話了。

鄭曉武和秦絡依的視野又恢覆了一片清明,只是倒映眼前的景象。程菏澤把帶來的小冊子放在桌子上,垂眸看著小秦絡依。

“秦教授沒有完全封死底層人來火星的渠道。”程菏澤忽然說,“現在放出了很多名額,是抽取的。太平街上有兩個孩子抽到了來火星的機會。”

小秦絡依瞥了程菏澤一眼,沒說話,但程菏澤馬上知道他在想什麽,苦笑了一下然後說:“是,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人暗箱操作換掉那兩個孩子的名額,或者頂替他們,但是秦教授能提出向公眾投放名額,其實已經很好了。”

“起碼明面上,說得過去了。”

秦絡依說:“明面上說得過去,就可以了嗎?”

程菏澤沈默片刻,輕聲道:“可那有有什麽辦法呢?從古到今,死的人不計其數,每逢災禍,無權無勢的人連一線生機也沒有。當今活著的,祖輩都是出過王侯將相的,從這一點上來看,如今和千百年前也沒差別——地球的土地上可有太多白骨了。”

程菏澤掀開手裏的小冊子,赫然是杜甫的一句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拉冰川過來就不說了,畢竟這麽多人要喝水;但是樹木,巖石……意義又在哪裏?難道人命不比這些重要嗎?”

四下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他,秦絡依不會回答,火星上千萬人不會回答。許久後,他喃喃道:“不過意義這東西,也說不準。”

他輕輕碰了一下秦絡依的額頭,又縮回手指,說道:“我今天看見有一個人,主動放棄了來火星的機會。”

“他在地球小有名氣,是個藝術家。他說想把他的座位等體積地換成畫作,替他來火星。”

“那畫嬌氣的很,不能受潮不能太幹,不能劇烈顛簸,不能用強光照射。否則成色就會大打折扣,沒人願意操心這點兒彩色的紙。現在出名的畫作都有詳盡的電子備份,從技法到塗層厚度,從顏色到年代質感,都能完全覆刻,沒有人願意帶著這些爛攤子,沒有人在意‘真跡’和仿造品的區別。”

“可是那個老人在乎,他不僅在乎還願意為此獻出生命。他認為那就是意義……絡儀,絡儀……”

程菏澤講得語無倫次,他甚至一把抓住秦絡依的胳膊,身體都在輕微地顫抖,語氣也不自然。

“絡儀,你的意義是什麽?這很重要……真的很重要。”程菏澤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又愈發沈重,他仿佛在宣告什麽詛咒,卻是以祝福的姿態,“這和成千上萬人都有關,絡儀。你的意義,可能和我們每個人都有關。”

鄭曉武能感覺到和自己連著共感的秦中將沈默了,他看著這一切,以一股淡然、鎮定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準備挑起那“意義”二字背後的擔子。

因為他叫秦絡依。

鄭曉武看見小秦絡依收好了那本詩詞小冊子,把程菏澤送走,又打開了眼睛的掃描功能,輔助自己的生活。

程菏澤剛剛說的話好像於他,只是一陣拂面清風一樣。小秦絡依隨即又開始用那只智能眼睛觀察周圍人的喜怒哀懼,再去判斷該說什麽話。

就在鄭曉武嘆息時,他聽見秦中將開口說:“秦關則還是想維護一點基本的公平的。他的確是讓技術人員先走,讓一部分有錢人先走了,但是他分了批次,後面還有三分之二是從剩下百姓裏面選出來的,不能有別的人幹涉選舉的公正,不然真的亂成一團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對鄭曉武說道:“盡管如此,後面還是發生了暴亂。”

鄭曉武點點頭示意自己聽過後面的歷史內容,他還知道秦乘風在接下來的暴亂裏立下了赫赫戰功,一路封到上將。

不過歷史書裏沒有怎麽提過秦乘雪,鄭曉武壓根不知道上將居然還有個雙胞胎妹妹。而且根據他看的這部分記憶,秦乘雪似乎比秦乘風還活躍一些,可她後來怎麽銷聲匿跡了呢?

秦絡依似乎想開口,但他沒有說這個話題,而是說:“現在幾乎是大基建時代的尾聲了,逃亡時代的起始……馬上就要開始混戰。我似乎在中間休眠了兩年,具體的日子我不確定,因為我的記憶可能被篡改過了。”

“你剛剛想問……秦乘雪為什麽在歷史裏銷聲匿跡?”秦絡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因為她被分離了,就在現在,在我還被困在這個高樓裏的時候,她的身體和大腦就已經被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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