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之火(一)
關燈
小
中
大
先鋒之火(一)
鄭曉武再度在腦機接口的機器前坐下，他抑制不住地有點緊張。他想起剛才血淋淋的場景，走廊的地板剛剛被機器人擦幹凈。
秦絡依看出了他的不適，笑道：“你緊張什麽？這次是你進入我的大腦，要被曝光的人是我。”
鄭曉武忽然問，“為什麽不找秦乘風幫你修正記憶，幫你打開記憶鎖？”
他密切關註著秦絡依的表情，妄圖從中間找到什麽蛛絲馬跡。他心裏還有著一份隱隱的期待不斷作祟，他多麽希望秦絡依說，因為你是特別的。
“想聽實話嗎？”秦絡依眼尾浮起一抹似曾相識的笑意，鄭曉武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想……算了，不想。”
果然，下一刻秦絡依說：“因為你是神女的禮物。”
鄭曉武：“……”
“如果我不是神女的禮物呢？如果你們弄錯了呢？”鄭曉武壓著嗓子問，“那你就不會找我了？”
秦絡依忽然說了一句非常哲學的話，“所到之處，皆是命數。”
鄭曉武遲鈍地大腦轉了兩圈，忽然升起一股絕望。秦絡依說者無意，他聽者有心。他總能從秦絡依的話裏捕捉到一絲生機，而不想幹脆利落地和他一刀兩斷，從而繼續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他也無可奈何。
鄭曉武給自己連接上了設備，閉上了眼睛。一陣思維流穿過他的大腦，他這次沒有絲毫阻礙地進入秦絡依的思緒。
他可以看見秦絡依的腦海裏很規整，到處都是條條框框，像是一間收拾的井然有序的屋子，讓人舒心的同時也無形中感受到了嚴肅和壓力。
鄭曉武邁步沿著秦絡依的記憶走過，他像是拍時空電影一樣穿過一個又一個立體空間的片段。可那些故事的場景都模糊不清，叫人看不清楚。正當鄭曉武準備湊近看時，腦海裏傳來秦絡依涼涼的聲音。
“窺探別人的隱私不是一個正當的行為。”
鄭曉武只好按捺住想要突破身體束縛的好奇心，收回目光，按著地面上的標識往記憶深處前走。
這裏的水流很淺，像小溪，全然不似前幾次的驚濤駭浪。鄭曉武在秦絡依的記憶裏無端感覺到一股幽涼，穿過時間的維度，他看見秦絡依無數次看見的，熟悉的浩瀚星空。
他置身於這樣一個璀璨寧靜的無邊空間裏，任由重重片段穿過自己的身體。他仿佛聽見了隱隱約約的心跳聲，他似乎離某個人更近了。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盡可能保證在不窺探秦絡依過多的情況下，多了解一些有關他的消息。
在秦絡依思緒裏的感覺像是在參演3D電影，記憶的標識帶領鄭曉武走到了一塊碩大的房屋門前，有一把鎖掛在房門上。
鄭曉武聽見秦絡依語氣肯定地輕聲說，“你把鎖打開。”
“這個就是你剛剛試著打開嗎？”鄭曉武探手去碰那虛渺的鎖，可手指卻穿過了門。
“……用腦子，不是用手。”
“哦哦。”鄭曉武連忙閉眼開始想象，他感覺自己身上好像延伸出了條條脈絡，藤蔓似的瘋狂生長，藤蔓的前端往前蔓延到鎖上，輕輕撥弄著鎖的本體。
“這要怎麽開啊？”鄭曉武在心裏想。
他知道秦絡依能知道他所想的，便理所當然地在腦海裏發問。可這次秦絡依卻沒有回答他，鄭曉武覺得奇怪，便睜眼去看秦絡依。
現實世界中，鄭曉武看見，隔著一層玻璃，秦絡依的嘴角又緩緩滲出點點血跡。
“！！！你怎麽又吐血了！”
說時遲那時快，鄭曉武頓時彈跳起來想過去看看秦絡依是怎麽回事，這時聽見秦絡依在他耳邊說道：“用力掰開，用石頭砸開，隨便你。把……把鎖破壞掉！”
秦絡依講話有點喘/息，像是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他雙眸緊閉，睫毛顫抖，鄭曉武的五指壓在玻璃上有些絕望地隔著玻璃看他，反對道：“可是……”
“不要違背我的決定。”秦絡依不再控制自己，語氣也不知覺地帶上了狠厲，他緩了片刻，又低聲對鄭曉武喝道：“破開！”
鄭曉武猶猶豫豫地再次探上那把鎖，視線和心思卻還是一股腦地鋪在秦絡依身上。他在這一瞬間覺得自己特別自私，盡管他知道秦絡依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影響整個火星和地球人的生命，自己理應無條件配合，但他看見那人微蹙的眉頭時還是有些下不去手。
“不行……”鄭曉武掙紮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吧？你何必——”
鄭曉武說著，忽然感覺思維身處的環境顛倒混亂起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秦絡依可能是在生氣。他感覺到巨大的海浪被掀起，又退回去，他感覺到自己在被驅逐出秦絡依的鬧海裏。
他一下慌了，連忙往退去的浪潮方向跑去，可還是趕不上思緒抽出的速度。
秦絡依帶著咳嗽的聲音傳到了他的大腦裏，“如果你不肯按我的指示來，那我只好找別人了。”
“不不不……”鄭曉武馬上改口，“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中將，絡儀，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浪潮頓了頓，又慢慢地朝鄭曉武的方向流淌。鄭曉武慌亂之後才意識到剛剛可能是秦絡依在嚇唬他，他也的確不經嚇，馬上不加思考地讓步了。
他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對面玻璃外的秦絡依。
他看著那人的臉想，你明知道我愛你，還逼我傷害你，真是有夠折磨我的。
秦絡依這時候似乎是清醒了，他胳膊撐在桌子上，抽了幾張紙擦了擦唇邊的血。紅色的血落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秦絡依的臉色蒼白，像是未著色彩的白瓷。
似乎是註意到他的視線，秦絡依擡眸和他對視一眼。
鄭曉武在察覺到秦絡依視線的一刻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他再睜開時，秦絡依已經閉上眼睛了。視線的交錯只有剛才那一瞬，但在鄭曉武心裏被反覆放大了數倍。
鄭曉武閉眼凝神，再度來到那個鎖前，試探性地用了幾次力，卻都沒有破開那個鎖。他想找一個力的臨界點，好最大程度地減少對秦絡依的傷害。
終於，一次思維的發力之後，鎖破開了。鄭曉武連忙睜開眼去看秦絡依的情況，發現這人低頭捂著口鼻，額頭邊黑色的碎發散了下來，遮住了五官。
鄭曉武再次看見了那對黑色的耳釘。
“可以了。”秦絡依對鄭曉武說，“現在你可以進去……看一看這一段的記憶，以我的身份……”
似乎是因為疼痛，秦絡依的思緒不大清楚，講話也顛三倒四，斷斷續續。
“這一段記憶應該是，大基建時代。”
·
鄭曉武打開門進去，發現自己完完全全地變成了秦絡依。他低頭能看見自己帶了手套的手，穿著皮靴的腳，這是秦絡依的身體。
秦絡依顯得悶悶的，半晌才和他說：“現在你我都寄居在當年我的身體裏，理論上你也能感受到我當時的情緒。但我們無法做出任何改變……我們只能看。別忘了你的任務，以旁觀者的視角找出我記憶裏不合理的部分，告訴我，糾正它。”
說完這些話，秦絡依就像掉線了似的，不再出聲了。鄭曉武想睜開眼看看秦絡依是不是還在吐血，卻發現自己被禁錮在這具身體裏，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動彈不得。
鄭曉武掙紮幾次無果，便任命地留在了秦絡依的身體裏，開始借著秦絡依的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空氣裏都是塵土，很嗆，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他在一個大型的太空站內，能透過玻璃看見外面的星空和土地。鄭曉武看著太空站裏的標識，知道這裏是火星——還未被開發的火星，而現在在火星上的這批人被譽為“開拓者”，教科書上說，他們點燃了“先鋒之火”。
鄭曉武註意到自己的視線很低，這時候的秦絡依還不夠高，可能還是個少年。他接著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臉，果然相當稚嫩。
鄭曉武看著秦絡依小時候的臉，覺得這人小時候真是可愛的不行，他簡直想捏了捏自己的臉，再把這個小秦絡依抱起來轉幾圈。
秦絡依坐在一個高高的臺階上，懷裏抱著書本，兩條長腿晃來晃去，好像是學習學累了，有些心不在焉，又好像在等什麽人。
“我們絡儀坐在這裏等誰呀？”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秦絡依一回頭，跳著撲進那人的懷裏，喊道：“爸爸！”
來人正是秦關則，不過他顯得非常年輕，面上還掛著微笑。鄭曉武對這父慈子孝的場景感到驚訝，同時他既能感受到小秦絡依的興奮，又能感受到現在秦絡依幽幽的視線。
脖子好像涼涼的。
秦關則把秦絡依抱起來舉過頭頂，笑著問道：“今天學習學的怎麽樣？”
“都學完了，測試也拿了滿分，不信你問程哥！”
“是嗎？這麽厲害啊。那獎勵我們絡儀吃個冰淇淋好不好？”
“好！”
觀看記憶的秦絡依沒出聲，但鄭曉武能捕捉到他心裏的文字。
那是不屑，甚至是鄙夷。跨過這麽多年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現在的秦絡依對那時候的自己不加掩飾的厭惡。
鄭曉武心裏倒吸一口氣，伸出一個意識的小觸手想替小秦絡依說幾句好話，但意識還沒傳過去就被秦絡依單方面斬斷了。他又試著開口說話，但耳邊響起了電話聲。
是秦關則的電話，他放下小秦絡依，歉意地走遠幾步接通了電話，和對面那邊的人交流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如果你們不想讓地球完蛋，趕緊把事態控制住！”
“他瘋了？他憑什麽不相信我們測算的數據？最近真的不能打仗，更不能用氣候武器！”秦關則一邊焦急地轉著圈地走一邊提高音量道：“地球現在就處於一個即將崩潰的臨界點，你不明白嗎？最近那麽多自然災害難道沒法讓你們看清問題嗎？如果這場仗打起來，地球的環境系統絕對會全面崩塌……”
“餵？餵？聽我說你們一定要慎重考慮——”
雖然秦關則專門站遠了一些，但小秦絡依還是全部聽見了。他眨著大眼睛抿著嘴不吭聲，腦瓜子卻是飛快地轉了起來。
秦關則把手機扔到一邊，連續煩躁地抓了好幾次頭發才嘆了口氣。他抱歉地走了過來，摸了摸小秦絡依的頭，低聲說道：“爸爸今晚還有事情要處理，可能沒法陪你了，讓程菏澤陪你出去好不好？”
小秦絡依點點頭，又試探性地問道：“姐姐們最近還好嗎？”
秦關則無力地笑了一下，“她們還好……說不定她們過幾天就來陪你了。”
秦絡依很會察言觀色，他沒有表現出欣喜或是激動，而是順著秦關則低落的聲音“嗯”了一聲，然後叮囑道：“爸爸晚上早點回來哦。”
“好的，絡儀。”秦關則擠出一個笑，“我會早點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鄭曉武再度在腦機接口的機器前坐下，他抑制不住地有點緊張。他想起剛才血淋淋的場景，走廊的地板剛剛被機器人擦幹凈。
秦絡依看出了他的不適，笑道：“你緊張什麽？這次是你進入我的大腦，要被曝光的人是我。”
鄭曉武忽然問，“為什麽不找秦乘風幫你修正記憶，幫你打開記憶鎖？”
他密切關註著秦絡依的表情，妄圖從中間找到什麽蛛絲馬跡。他心裏還有著一份隱隱的期待不斷作祟，他多麽希望秦絡依說，因為你是特別的。
“想聽實話嗎？”秦絡依眼尾浮起一抹似曾相識的笑意，鄭曉武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想……算了，不想。”
果然，下一刻秦絡依說：“因為你是神女的禮物。”
鄭曉武：“……”
“如果我不是神女的禮物呢？如果你們弄錯了呢？”鄭曉武壓著嗓子問，“那你就不會找我了？”
秦絡依忽然說了一句非常哲學的話，“所到之處，皆是命數。”
鄭曉武遲鈍地大腦轉了兩圈，忽然升起一股絕望。秦絡依說者無意，他聽者有心。他總能從秦絡依的話裏捕捉到一絲生機，而不想幹脆利落地和他一刀兩斷，從而繼續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他也無可奈何。
鄭曉武給自己連接上了設備，閉上了眼睛。一陣思維流穿過他的大腦，他這次沒有絲毫阻礙地進入秦絡依的思緒。
他可以看見秦絡依的腦海裏很規整，到處都是條條框框，像是一間收拾的井然有序的屋子，讓人舒心的同時也無形中感受到了嚴肅和壓力。
鄭曉武邁步沿著秦絡依的記憶走過，他像是拍時空電影一樣穿過一個又一個立體空間的片段。可那些故事的場景都模糊不清，叫人看不清楚。正當鄭曉武準備湊近看時，腦海裏傳來秦絡依涼涼的聲音。
“窺探別人的隱私不是一個正當的行為。”
鄭曉武只好按捺住想要突破身體束縛的好奇心，收回目光，按著地面上的標識往記憶深處前走。
這裏的水流很淺，像小溪，全然不似前幾次的驚濤駭浪。鄭曉武在秦絡依的記憶裏無端感覺到一股幽涼，穿過時間的維度，他看見秦絡依無數次看見的，熟悉的浩瀚星空。
他置身於這樣一個璀璨寧靜的無邊空間裏，任由重重片段穿過自己的身體。他仿佛聽見了隱隱約約的心跳聲，他似乎離某個人更近了。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盡可能保證在不窺探秦絡依過多的情況下，多了解一些有關他的消息。
在秦絡依思緒裏的感覺像是在參演3D電影，記憶的標識帶領鄭曉武走到了一塊碩大的房屋門前，有一把鎖掛在房門上。
鄭曉武聽見秦絡依語氣肯定地輕聲說，“你把鎖打開。”
“這個就是你剛剛試著打開嗎？”鄭曉武探手去碰那虛渺的鎖，可手指卻穿過了門。
“……用腦子，不是用手。”
“哦哦。”鄭曉武連忙閉眼開始想象，他感覺自己身上好像延伸出了條條脈絡，藤蔓似的瘋狂生長，藤蔓的前端往前蔓延到鎖上，輕輕撥弄著鎖的本體。
“這要怎麽開啊？”鄭曉武在心裏想。
他知道秦絡依能知道他所想的，便理所當然地在腦海裏發問。可這次秦絡依卻沒有回答他，鄭曉武覺得奇怪，便睜眼去看秦絡依。
現實世界中，鄭曉武看見，隔著一層玻璃，秦絡依的嘴角又緩緩滲出點點血跡。
“！！！你怎麽又吐血了！”
說時遲那時快，鄭曉武頓時彈跳起來想過去看看秦絡依是怎麽回事，這時聽見秦絡依在他耳邊說道：“用力掰開，用石頭砸開，隨便你。把……把鎖破壞掉！”
秦絡依講話有點喘/息，像是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他雙眸緊閉，睫毛顫抖，鄭曉武的五指壓在玻璃上有些絕望地隔著玻璃看他，反對道：“可是……”
“不要違背我的決定。”秦絡依不再控制自己，語氣也不知覺地帶上了狠厲，他緩了片刻，又低聲對鄭曉武喝道：“破開！”
鄭曉武猶猶豫豫地再次探上那把鎖，視線和心思卻還是一股腦地鋪在秦絡依身上。他在這一瞬間覺得自己特別自私，盡管他知道秦絡依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影響整個火星和地球人的生命，自己理應無條件配合，但他看見那人微蹙的眉頭時還是有些下不去手。
“不行……”鄭曉武掙紮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吧？你何必——”
鄭曉武說著，忽然感覺思維身處的環境顛倒混亂起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秦絡依可能是在生氣。他感覺到巨大的海浪被掀起，又退回去，他感覺到自己在被驅逐出秦絡依的鬧海裏。
他一下慌了，連忙往退去的浪潮方向跑去，可還是趕不上思緒抽出的速度。
秦絡依帶著咳嗽的聲音傳到了他的大腦裏，“如果你不肯按我的指示來，那我只好找別人了。”
“不不不……”鄭曉武馬上改口，“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中將，絡儀，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浪潮頓了頓，又慢慢地朝鄭曉武的方向流淌。鄭曉武慌亂之後才意識到剛剛可能是秦絡依在嚇唬他，他也的確不經嚇，馬上不加思考地讓步了。
他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對面玻璃外的秦絡依。
他看著那人的臉想，你明知道我愛你，還逼我傷害你，真是有夠折磨我的。
秦絡依這時候似乎是清醒了，他胳膊撐在桌子上，抽了幾張紙擦了擦唇邊的血。紅色的血落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秦絡依的臉色蒼白，像是未著色彩的白瓷。
似乎是註意到他的視線，秦絡依擡眸和他對視一眼。
鄭曉武在察覺到秦絡依視線的一刻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他再睜開時，秦絡依已經閉上眼睛了。視線的交錯只有剛才那一瞬，但在鄭曉武心裏被反覆放大了數倍。
鄭曉武閉眼凝神，再度來到那個鎖前，試探性地用了幾次力，卻都沒有破開那個鎖。他想找一個力的臨界點，好最大程度地減少對秦絡依的傷害。
終於，一次思維的發力之後，鎖破開了。鄭曉武連忙睜開眼去看秦絡依的情況，發現這人低頭捂著口鼻，額頭邊黑色的碎發散了下來，遮住了五官。
鄭曉武再次看見了那對黑色的耳釘。
“可以了。”秦絡依對鄭曉武說，“現在你可以進去……看一看這一段的記憶，以我的身份……”
似乎是因為疼痛，秦絡依的思緒不大清楚，講話也顛三倒四，斷斷續續。
“這一段記憶應該是，大基建時代。”
·
鄭曉武打開門進去，發現自己完完全全地變成了秦絡依。他低頭能看見自己帶了手套的手，穿著皮靴的腳，這是秦絡依的身體。
秦絡依顯得悶悶的，半晌才和他說：“現在你我都寄居在當年我的身體裏，理論上你也能感受到我當時的情緒。但我們無法做出任何改變……我們只能看。別忘了你的任務，以旁觀者的視角找出我記憶裏不合理的部分，告訴我，糾正它。”
說完這些話，秦絡依就像掉線了似的，不再出聲了。鄭曉武想睜開眼看看秦絡依是不是還在吐血，卻發現自己被禁錮在這具身體裏，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動彈不得。
鄭曉武掙紮幾次無果，便任命地留在了秦絡依的身體裏，開始借著秦絡依的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空氣裏都是塵土，很嗆，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他在一個大型的太空站內，能透過玻璃看見外面的星空和土地。鄭曉武看著太空站裏的標識，知道這裏是火星——還未被開發的火星，而現在在火星上的這批人被譽為“開拓者”，教科書上說，他們點燃了“先鋒之火”。
鄭曉武註意到自己的視線很低，這時候的秦絡依還不夠高，可能還是個少年。他接著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臉，果然相當稚嫩。
鄭曉武看著秦絡依小時候的臉，覺得這人小時候真是可愛的不行，他簡直想捏了捏自己的臉，再把這個小秦絡依抱起來轉幾圈。
秦絡依坐在一個高高的臺階上，懷裏抱著書本，兩條長腿晃來晃去，好像是學習學累了，有些心不在焉，又好像在等什麽人。
“我們絡儀坐在這裏等誰呀？”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秦絡依一回頭，跳著撲進那人的懷裏，喊道：“爸爸！”
來人正是秦關則，不過他顯得非常年輕，面上還掛著微笑。鄭曉武對這父慈子孝的場景感到驚訝，同時他既能感受到小秦絡依的興奮，又能感受到現在秦絡依幽幽的視線。
脖子好像涼涼的。
秦關則把秦絡依抱起來舉過頭頂，笑著問道：“今天學習學的怎麽樣？”
“都學完了，測試也拿了滿分，不信你問程哥！”
“是嗎？這麽厲害啊。那獎勵我們絡儀吃個冰淇淋好不好？”
“好！”
觀看記憶的秦絡依沒出聲，但鄭曉武能捕捉到他心裏的文字。
那是不屑，甚至是鄙夷。跨過這麽多年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現在的秦絡依對那時候的自己不加掩飾的厭惡。
鄭曉武心裏倒吸一口氣，伸出一個意識的小觸手想替小秦絡依說幾句好話，但意識還沒傳過去就被秦絡依單方面斬斷了。他又試著開口說話，但耳邊響起了電話聲。
是秦關則的電話，他放下小秦絡依，歉意地走遠幾步接通了電話，和對面那邊的人交流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如果你們不想讓地球完蛋，趕緊把事態控制住！”
“他瘋了？他憑什麽不相信我們測算的數據？最近真的不能打仗，更不能用氣候武器！”秦關則一邊焦急地轉著圈地走一邊提高音量道：“地球現在就處於一個即將崩潰的臨界點，你不明白嗎？最近那麽多自然災害難道沒法讓你們看清問題嗎？如果這場仗打起來，地球的環境系統絕對會全面崩塌……”
“餵？餵？聽我說你們一定要慎重考慮——”
雖然秦關則專門站遠了一些，但小秦絡依還是全部聽見了。他眨著大眼睛抿著嘴不吭聲，腦瓜子卻是飛快地轉了起來。
秦關則把手機扔到一邊，連續煩躁地抓了好幾次頭發才嘆了口氣。他抱歉地走了過來，摸了摸小秦絡依的頭，低聲說道：“爸爸今晚還有事情要處理，可能沒法陪你了，讓程菏澤陪你出去好不好？”
小秦絡依點點頭，又試探性地問道：“姐姐們最近還好嗎？”
秦關則無力地笑了一下，“她們還好……說不定她們過幾天就來陪你了。”
秦絡依很會察言觀色，他沒有表現出欣喜或是激動，而是順著秦關則低落的聲音“嗯”了一聲，然後叮囑道：“爸爸晚上早點回來哦。”
“好的，絡儀。”秦關則擠出一個笑，“我會早點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