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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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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跪

凝安十年初,天都帝師兼丞相上官音,永安侯傅淮序因軍事布局失算被軟禁於各自的府邸,夜裏,傅淮序和上官音同時發病,渾身發熱,高燒不退,意志不清。

昭陽長公主宮照月連夜進宮,被尋竹攔之門外,宮照月大怒,化出弓朝遠處朝陽大殿的牌匾射去,正在後殿處理政務的宮九淵停筆,蘇晚晚一驚,手裏的茶杯不慎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宮九淵看了眼說:“叫宮女來收拾,你早些歇息,退下吧。”

蘇晚晚微微頷首,退出了朝陽大殿,透過光亮看見射在牌匾上的弓箭不禁心裏一緊,想去宮門卻被侍衛攔下:“貴妃娘娘,陛下讓臣護送您回宮!”

蘇晚晚知道這是宮九淵的意思,她應下了,往坤寧宮旁的未央宮走著。

宮照月在宮門外氣的直跺腳,正逢空中又下起了雨,尋竹勸她:“昭陽長公主,您就回去吧,陛下說了今日誰也不見。”

雨落下來,一時分不清楚是宮照月的眼淚還是雨水,只知道她的聲音歇斯底裏:“我不知皇兄有何打算,可是先生授我詩書兵法,永安侯授我法術武功,我何來的見死不救,坐視不管之理。”說著就跪了下來。

尋竹肉眼可見的慌亂與無奈:“您長公主之軀,何必如此自降身份呢?”

“我是長公主之軀,可我受萬民供養,享親王待遇,我今日不是代表我一人來,我是代表著先生所傳道授業的萬千學子,永安侯所守的萬戶人家而來,我懇求皇兄見我一面,解除對上官府和永安侯府的軟禁與監制,讓溫酒救救先生和永安侯,他們發病突然,我懷疑是有心人為之,還望皇兄徹查。”

雨天的夜裏風總是刺骨的,透過人的骨頭,使冷氣深入骨髓,尋竹不忍心,繼續勸道:“長公主殿下,請回吧,陛下每月的今日都不見人。您何必折騰自己呢。”

宮照月想哭,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怎麽辦,怎麽辦,如果今天沒人能進去,老師和永安侯就會有生命危險,到底是誰那麽想要他們的命啊。

天都衛的人如今沒有宮九淵的調令他們是不會違反聖意的,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是個無用的公主。

她癱坐在地,沒有了平日高貴的公主身份,此時二十四歲的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奈,命運的涼薄。

尋竹只能退回宮門,遠遠看著這一切,無奈嘆氣。

偏逢雨夜裏,一白衣女子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來,她不執傘,頭發卻未濕半分,尋竹在宮墻上看著那身影,總覺得很眼熟,眼睛掃過她手裏的劍,更覺得那劍意越發熟悉。

煙光劍隨著主人的力量而改變,慕容凝如今是半神之軀,煙光劍自然發生了些變化,加上夜裏燈光暗,看不真切。

慕容凝走到宮照月身前,揮手間雨竟然停住了,所有雨點停在了那一瞬,宮照月恍然擡頭,那雙眼睛太過熟悉:“嫂嫂?”

慕容凝蒙著面紗,在她耳邊說:“昭陽,我救他們,不跪了。”

宮照月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她起身握住了慕容凝伸出的手,跟著慕容凝走了。

尋竹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她們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這時候侍衛來報:“統領,陛下在朝陽後殿,讓你前去一見。”

尋竹嗯了一聲,沒再留意宮墻下,轉身去了朝陽後殿。

朝陽後殿,宮九淵正懶散地坐在那裏,手裏拿著筆不知道在畫什麽,見到尋竹進來問:“昭陽還在淋雨?她沒出現嗎?”

尋竹:“出現了,帶走了昭陽長公主。”

“十年了,她還真是狠心,來了天都都不來見我,卻掛念著那幾個人。”

尋竹心裏門清,慕容凝下山後的陣仗搞的太大了,召走了煙光劍,卻不知那劍一直放在宮九淵的寢殿,為了救她那位二師兄更是一劍指著南疆王宮,後又匆匆去了西淵,想見的人見了個遍,該幫的人幫了個遍,最後來了天都,這天底下什麽能逃過這位帝王的眼睛呢。

“轉告沈亦,撤掉上官府和永安侯府的正門兵馬,明日傳出去我病重的消息,我賭她會為了天下蒼生來救我。”

尋竹應聲退下了。

上官府離永安侯府不遠,慕容凝先去了上官府,給上官音餵了顆丹藥,上官音當即就醒了,看到慕容凝的一雙眼睛她也認出來了,剛想說話,就被慕容凝打斷了。

上官音會意,跟著她們去了永安侯府,傅淮序的傷勢更重,上官音疑惑:“陛下為什麽沒有派太醫過來,他這次戰場上的傷就沒人管。”

慕容凝給傅淮序檢查了一下,松了口氣:“所幸那時我給他餵了些仙丹,不然就是我師父來了也救不了他。”

傅淮序並沒有當即醒來,慕容凝說:“他這情況得睡個幾天左右,不用擔心。”

慕容凝目光一瞥就看到了上官音手上的扶疏鐲,慕容凝手一指扶疏鐲乖乖現了身,看到慕容凝就假模假樣抱住慕容凝哭:“太好了,扶疏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死的。”

“你得告訴我怎麽回事。”慕容凝的語氣不容置喙。

扶疏鐲小心翼翼地說:“別提了,你從宮墻墜下後我就失了神智,當時必須擇主,就選了上官音,最近你醒了,我又莫名其妙恢覆了神智。”扶疏鐲糾結了一下,喏喏說,“但我跟她締結了神契。”

慕容凝看著很冷靜,她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上官音見到故友心裏是掩飾不住的悲喜交加,她在慕容凝面前就好像一個小妹妹:“阿凝,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大意,讓上官府起了火,他們就不用分兵力去救我,你就不會為了大局跳宮墻了。”

慕容凝捏了捏她的臉:“說什麽傻話呢,我這不是好好站在這裏嗎,我還要感謝你呢,你用你的智慧給了女子一條新的路,讓她們可以如男子般讀書習武,還有了這世間第一支女子軍隊,你很厲害。”

上官音眼中含淚,委屈的像個小貓:“你說過,世間女子受世俗影響,多無法見識廣闊天地,倘若她們能讀書,能習武,無論行走到世間何地,必能有她們的容身之所,用武之地,我聽進去了,我想改變女子悲苦的命運,讓她們能同我一般可行軍謀略,可站在朝堂上與那些男子共議朝政,更可以二十五歲不嫁人,改變女子及笄唯有議親成親的命運,如今在中朝,女子可從文從武從商從政,她們不止有嫁人這一條路了。”

慕容凝一路走來看到了,女子不必待在家中,她們可上街,可開商鋪,可以上學堂,她想看到的就是這樣,人人沒有絕對的平等,但是有相對的平等。

“我知道,你做的很好,阿音,你才二十五歲,你的人生還有好長好長的路,你是中朝最優秀的女先生與女相。”

上官音埋頭哭著,慕容凝上前抱住了她,輕聲哄著:“阿音,不哭,你是我見過這世間最聰慧的女子,往後會有更多如你這般聰慧的女子,你會被史書和後代永遠銘記。”

慕容凝把這些人都安頓好後來守著傅淮序,很奇怪的感覺,看到傅淮序總是能想起陸阮惜,她從來不信陸阮惜會害她,天都的背後還有一雙更大的手等著他們,在看他們自相殘殺。

第三日是處斬宮旭和蘇岫的日子,法場上的斬判官一聲令下,眼見刀就要落下,時間瞬間被靜止,慕容凝現身。

她戴了面紗,依舊是昨天那身打扮,不顧宮旭和蘇岫的驚訝帶走了他們。

慕容凝把他們帶到了花海谷,她說:“你們暫且在這裏住下,這是一個陣法,入口已被我隱藏了起來,不會有人發現的。”

蘇岫:“那你怎麽辦?”

慕容凝輕聲說:“當年有些事情我還不太明白,不過我也不想管了,我已經猜到哪些人有嫌疑了,等仇報了我就走,你們就先住在這裏,等風頭過了我送你們去北洲。”

宮旭一直沒說話,或許是當年心存愧疚,最後只擠出了幾個字:“當年抱歉了。”

慕容凝並不在意:“當年之事不必再提,都是我自己的選擇,等我要查的事情查清楚了,會給你們一個真正的安身之所的。”

宮旭問:“我聽聞九……不,是陛下病了,你準備進宮看看嗎?”

“他裝的,不用看,溫酒這個藥谷主弟子在宮裏,他死不了。”慕容凝的話直白,引的兩人失笑,慕容凝還在氣他軟禁上官音和傅淮序,還給兩人下毒的事情呢,他病的怎麽那麽是時候了,偏偏這會病了,鬼才信他呢。

最尷尬的事情來了,她把那兩人安頓好後去永安侯府,自從昨天晚上開始看守永安侯府的兵馬都撤下去了,慕容凝沒當回事,其他人也覺得應該是宮九淵念舊情撤了,可她剛進來就看到了慕容昭願,沒錯,就是朝瑤領出來的,但是宮安瀾不願意出來,也是沒法出來,他那缺心眼的爹給他布置了不少功課,哪有時間出來閑逛呢。

慕容昭願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瞅著慕容凝,慕容凝有些怕,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在慕容昭願這個鬼精問她是誰的時候慕容凝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說我是那個你們剛一出生就跳了宮墻的娘親?

朝瑤心領神會,跟慕容昭願解釋說:“這位是小姨的朋友。”

“姐姐好。”慕容昭願適應能力倒是挺強的,就是這稱呼?讓慕容凝和朝瑤都一臉懵,慕容凝心虛回答:“你好,你叫昭願?”

“對,慕容昭願。”

本來昭願這名字沒啥,但是這姓氏?朝瑤會意解釋說:“這是文韶長公主提出來的,慕容王族不能沒後,就讓小公主跟著公主姓慕容了。”

啊呵?好樣的,慕容凝挺欣慰的,朝瑤說的不假,慕容王族的確該有個後人。

慕容凝悄悄問:“你把她帶出來那誰不知道吧?”

慕容昭願耳朵挺靈的,沒等朝瑤說話就說:“不知道,我父皇散養我,況且小姨武功高強,跟著她出來我父皇也很是放心呢。”

說什麽來什麽,一眾羽林衛突然包圍了永安侯府,為首的上官音瘋狂使眼色,所幸慕容凝手快戴上了面紗,尋竹解釋:“陛下染了病,聽聞上官府和永安侯府來了位名醫,陛下召見,請。”

朝瑤一朝化弓指著尋竹:“我看誰敢。”

沈亦帶著兵馬闖了進來,一時間局面變了,沈亦直直走到朝瑤的弓箭前:“大祭司何苦為難我們這些臣子呢,還是說這女醫的身份見不得人?”

“你跟你們的那個狗皇帝一樣瘋,他縱是今日死了跟這位女醫又有何關系,救與不救是她的自由。”朝瑤夠狠,氣勢一點沒輸,

沈亦二話不說想要直接拿人,上官音率先上前,沈亦拔出的劍架在了上官音的脖子上,他著急收回,認罪道:“刀劍無眼,還請丞相小心。”

上官音冷冷地看著他:“你還知道我是丞相,沈大人好歹也是太子的老師,是個文人,何必做這些刀劍之事,你的劍拿的穩嗎?”

上官音和沈亦都算是太子的老師,但是最後上官音被封了太子太師,沈亦是太子太傅兼禦史大夫。

沈亦一聽這話臉都黑了,氣氛僵持時宮九淵竟然親自來了。

“陛下到。”

院子裏跪了一片,宮九淵本來以為慕容凝不會跪,豈料她竟然跪了下來,她以前可是連宮墨都不跪的人,現在為了隱藏身份竟然就這麽跪了他?宮九淵莫名覺得有些可笑,他想去扶她,懸在空中的手又收了回去。

他冷冷看著上官音:“丞相,打了敗仗,不好好避著風頭,還敢出頭?”

上官音啞口無言,氣急了也只能說:“臣會意。”

宮九淵今日出來帶了劍,他的劍擡起了慕容凝的臉,宮九淵:“你是什麽人?”

慕容凝隨便說了個北洲的貴女:“北洲,姜汐。”

慕容凝心裏想:姜汐,對不住了。

“朕龍體欠安,女醫不如進宮侍奉,朕好了後重重有賞。”

慕容凝退無可退,只能應下了:“是。”

沒想到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居然會是這樣呢模樣。

慕容昭願想要從後面溜走,宮九淵一眼掃過去,冷言道:“慕容昭願,你敢再往前一步,朕停了你的課親自來教你。”

慕容昭願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往過走,宮九淵漫不經心地繼續威脅她:“慕容昭願,不會快點走路我就把虎王放出來追你,看你能不能走快點。”

經宮九淵這一遭,慕容凝只能跟著他走,路上慕容昭願居然拉住了她的手,偶爾慕容凝還低下頭聽她說話:“我跟你講,我父皇是個變態,對女人不感興趣,蘇娘親那麽美麗的女子他都從來不召她留宿,經常跟沈亦,張政,尋竹混在一起,簡直沒救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慕容凝為之震驚,不過仔細一想不太可能,她悄悄問:“你父皇後宮沒有其她妃子了嗎?”

“有啊,有四大妃子,都是朝堂上有權威的官家女子,我跟你講,我最討厭那個德妃娘娘,有次和哥哥下學堂碰見了她,我不小心撞了她,她打了我一鞭子。”慕容昭願說的很輕巧,可那會她不過才五歲,在冬天被抽了一鞭子,本來身體就弱的她在那個冬天就因為那一鞭子吃了一冬天的藥。

“那沒人給你主持公道嗎?”

“有,我渣爹那會在江南那邊,我就告訴了昭陽姑姑,昭陽姑姑帶著人把她宮裏砸了個遍,她還告到了皇祖母和皇太祖母那兒,昭陽姑姑楞是一點沒怕,加上上官老師和蘇娘親說親,父皇罰了她一個月禁閉。”

“後來呢?”

“後來她就針對我,克扣我宮裏的東西,偷偷給我宮殿放火,總之怎麽狠怎麽來,渣爹就隨便罰兩天禁閉,我真的氣死了,還是蘇娘親好,把我接到了她宮裏,只可惜蘇娘親家裏都被流放了,沒什麽親人撐腰,德妃娘娘還老是欺負她,當然啦,我聽說她當年可是中朝第一郡主,你說那麽厲害的人怎麽就任人欺負呢,不過我去了就不一樣了,但凡不合我意我就大鬧,作為中朝唯一的公主,他們還是怕我的。”

慕容昭願說的慕容凝有些想哭了,慕容昭願並沒有註意到慕容凝的異樣,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知道嗎?宮裏有人說我姓慕容,是不受待見的公主,以後就會被送回到北洲去,到時候過的就是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了。”

慕容昭願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情緒低落,慕容凝的心疼的都快揪起來了,她有些哽咽,拉著慕容昭願的手有些顫抖:“如果你去了北洲,那裏都是你娘親的親人好友,他們會把你照顧的特別特別好的。”

你一定會是整個北洲最尊貴的公主。

“姐姐,你認識我娘親嗎?”

慕容凝遲疑了一下,點頭:“認識。”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宮九淵漠然回頭,慕容昭願被嚇的乖乖閉了嘴,到了朝陽殿前,宮九淵冷聲吩咐:“讓人帶醫者去坤寧宮,送昭願公主去蘇貴妃那兒。”

宮女應聲,慕容凝走前看了宮九淵一眼,他的變化還挺大,衣服穿著暗紅色,頭發隨意散著,只是表情太冷了,慕容凝回神跟著宮女走了,宮九淵看著尋竹,臉上沒什麽表情:“宮裏嚼昭願舌根的人把舌頭都給我拔了,告訴宮裏的人,誰以後惹昭願不痛快了就滾出宮去,包括那幾個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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