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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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我叫謝道藏。

我師父叫謝卻風。金仙境的大能,屬慕塵宗,管一座淩虛山。

以前,他還是蠻風光的,沒人敢惹;不過自從十六年前,他被親徒弟斬落於極無澗羅仙湖後……

鏡尊的不敗傳說,就破滅了。

雖然我本人對此沒有一點印象。

聽師父說,我是他從落星城撿回來的,旁的事,我都不記得。

剛醒過來時,我還跟他打了一架,最後發現我們用的招數一模一樣,才坐下來推心置腹好好地聊了一聊。

就物理意義上的推心置腹吧。嗯。

總之,四舍五入,我師父又重新認了我這個前徒弟。

我也重新開始適應慕塵宗。

但是好累。

認識人,太累了。

而且還會被動地聽到風言風語,比如“我”在落星城早死透了,師父是費了多少功夫、受了多少折騰才“覆活”了我。

挺像傳奇故事的。

如果主角不是我,我可能會愛聽。

比起覆雜的人際交往,

我還是更喜歡看書、練劍,養妹妹。

妹妹是道邈悠谷的祝言,她是從道邈悠谷到慕塵宗游學的,衣品差一些,人品好得很。

這種平靜的生活,有一天被打破了。

淩虛山闖進來一個人。

他看見我的時候,好像全世界都被點亮了,可下一瞬,他眼睛裏所有的光又瞬間消逝了。

仿佛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幻覺,他已不敢再信。

師父回來後,我同他說起這個人,師父說:“那是個瘋子,不用管他。”

瘋子之後經常來,這是我們的秘密。

慢慢地,我知道瘋子的大名叫“顧我見”。小名球球。

小名還是挺私密的。

我被他纏怕了,其實我也不想知道。

但是他真的太能講!廢話太多了!

還喜歡抓著我不放。

不過,顧我見有一把好劍,神劍七殺。

我看上了。

我自己的劍匣裏有兩把斷劍,一把特別漂亮,像星星;另一把黑漆漆的,曲水劍,據說都是在落星城戰役裏斷的。

斷劍沒有用,是垃圾。

但我舍不得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這麽放著,好像哪天,兩把劍的劍靈都會回來的。

大概我太念念不忘了。

七殺劍的劍靈霜攜入我夢來,

霜攜說:“不棄和破鏡,你還想要嗎?”

要啊,不要白不要。

翌日夢一醒,我想去找顧我見;正好,顧我見也來找我。

他說,他要還我一把劍。

叫七殺。

七殺真是一把好劍,只不過,被我用來捅了他。

我很難忘記當時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

就像一條狗。

被主人養了很多年,主人帶著他出門,毫無預兆地半道把他丟在路上,任他自生自滅。

風風雨雨。行人如織。

他扒拉每一輛過路的車,看看窗後是不是他的主人。

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他變成瘦狗,變成流浪狗,變成骯臟的狗。

終於遇到了幾年後偶然路過的主人。

主人卻嫌惡地朝他打了一棍。

顧我見就是那樣的神情。

他那一劍的劍傷好得很快,但是他渾身的氣質,比之前第一次來找我時,更萎靡不振。

我有時候看著他,覺得他其實早就瘋掉了,只是不肯承認。

我偷偷抱怨:“真是可惜了,他笑起來還挺可愛的。”

妹妹祝言說我是個傻子,我才不是。

我只是大智若愚。

七殺劍靈實現了他在夢中對我的許諾。

劍靈力量一分為三。

不棄劍和破鏡劍都重塑修覆,劍靈也回來了。只是兩個孩子脾氣都很怪。

不棄很天真,經常問一些不通世事的問題;

破鏡很邪惡,經常悄無聲息使絆子;

霜攜很痛苦,因為他傷都沒好,要帶兩個孩子。

三個劍靈在一起吵吵吵時,總會提起以前的事。

在人間、在靈界、我和顧我見。

他們討論正開心時,會意識到我在旁邊,而倏然頓住,都用小心的眼神打量我的反應。

“繼續說。”

他們說的事,我不記得。

那只是別人的故事。我只是個旁觀者。

但令我很煩躁的是,顧我見那個話癆也開始說,他記得很清楚,講得很詳細,敘得很用心。

仿佛那些記憶,鐫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每翻出來講一次,都是把心血舀出來給我看。

只是他每每講到落星城一節,自己會心塞到講不下去。

這讓聽故事的我,也覺得情緒太低落,就不能編個好結局給我聽嗎?

他真是無聊的一條狗。

最最無聊的是,這個討厭的話嘮球球,說的事我一點也不記得。

我無能狂怒地從座椅上站起來,禦劍飛出去練劍。

這一次,我好多天都沒有遇見顧我見。

他似乎灰了心。

他不抱希望,我能再想起來。

所以,他不再害怕,告訴我真正的結局。

“荼荼,是我負你。”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叫謝道藏,不叫什麽荼荼!”

我看見他那樣子就煩。

“你好煩。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你就去死唄!”

顧我見又露出那種很受傷的表情。

他又要哭了,好像怕我煩,又忍住了。

我沒好氣訓他:“你是愛哭鬼啊。”

顧我見忍住了。

我恍然意識到,我不喜歡別人哭,不知道為什麽。

“好了,別難過了。”

顧我見又抱著我,像被拋棄的狗。

我師父謝卻風偶爾會撞見,但他不管,相反,他看見我和顧我見在一起,總會笑。

謝卻風總在笑,他好像看穿了一切,把我們當戲看。

說不定他也是戲中人呢。這麽傲慢。

*

“球球。”我喚顧我見。

顧我見欣喜若狂地看向我,滿眼不可置信。

“你想起……”

他以為我想起來了。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顧我見都不問是什麽忙,就猛猛點了頭。

真是個蠢貨。

可惜我要求這個蠢貨辦事的,怎麽也得裝一裝。

我放緩語氣,“我有個朋友要下來,想借用你的身體,可以嗎?”

他楞了很久很久。

妹妹跟我聊這事兒時,哈哈大笑。

“他不明白嘍。”

他不明白,

為了他,可以一人對抗全世界的我……哦,嚴謹一些,是曾經的我。

曾經的我,可以為了他一個人對抗全世界,

哪怕他自己都放棄了自己,我也不會放棄他。

曾經是那樣的我。

為什麽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讓他做祭品。

但是他說:“好,荼荼。”

我松了口氣。

“我不喜歡欠別人,那你親我一下吧。”

我把臉湊近他。

他哭了。

沒親,

我覺得他比狗還可憐。

顧我見被我親手送入神降陣。

那天他很安靜,哪怕他那白發的師母哭得撕心裂肺,他都不為所動。

他好像已經死掉了。

從裏到外的。

顧我見站到陣中時,我還叫了他一次。

“球球。”

他雙眼濡濕而發亮,驚喜地轉過頭。

“荼荼。”

他又以為我想起來了。

我默了默,“蠢球,你站歪了。”

荒原上,寒風中將熄的火堆,就是這樣徹底熄滅的。

同他的眼神一樣。

神降儀式完成後,新的主神九玄降臨。

通過顧我見的身體。

九玄把光團交給我,“這是你幫我的神格。”

我想了想,收下了,融進了三把劍裏,徹底修覆他們受到的損耗。

這只是一部分土神的神格。

九玄問:“真不來我手底下當土神?”

我反問了祂一個問題,“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麽?”

祂的眸光閃了閃。

“是掠奪。”

果實吃果實,人吃人,神吃人,神吃神,都是互相吞噬。

區別只在於,有些物種會創造出一套華美的評價體系,通過褒揚或貶低的手段,來達成有利於自己的目的。

九玄奪權是如此,曾經的鴻鈞借野游,奪取人族的情緒力量,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幸存的幾位神,上古時期也是人族,成為既得利益者後,照樣忘本,玩.弄曾經的同族。

我沒興趣參與這樣的爭鬥。

我讚同九玄,誠懇點點頭。

九玄失笑,“失憶游戲玩夠了?”

我沒說話。

九玄指著祂現在所用的顧我見的身體,“我不要他,也不想帶上天,也不想吃了他,你要不要?”

“丟了吧。”我說。

九玄無奈搖搖頭,“你可真記仇。”

祂離開之前,又問了一次,“真不跟我一起走?”

祂邀請過我,我可以補全空缺的土神位,成為新的土神,帶上妹妹一起也行。

我的選擇是,神格可以要,班是堅決不上的。

急流勇退好。

我:“你也不想我哪天如法炮制端了你吧。”

就像祂設計了鴻鈞一樣。

九玄哂笑一聲。

“荼毗,你還是那麽有趣。”

“權力很好。”荼毗說,“但我會變成自己不喜歡的人。”

她要的東西,一直都很簡單。

*

送走九玄後,荼毗回到了淩虛山。

謝卻風在院子裏等她,“你可演滿意了?”

荼毗回他:“師父可還願意陪我演下去?”

謝卻風但笑不語。

荼毗一早就知道他了,他到了極限,哪有什麽在乎的東西,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自己死了也無所謂的人,其實誰也不能拿捏他。

除非他自己願意陪人演。

後來,淩虛山鏡尊避世不出。

世人不曉,

他被自己的徒弟當成玩.物。

徒弟折騰他、弄疼他、搞臟他,他都甘之如飴。

他只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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