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覲神

關燈
覲神

“荼荼——”

好吵。

是誰在喊她?

荼毗在草地上醒來,入目藍天渺遠,但聞鳥語花香,流水潺潺,新鮮甜美的果子香氣充斥著鼻子。

她撐著身體爬起來,懵了很久。

伊甸園?

死後她還能上天堂的?

還是什麽極樂世界。

好吵。爸爸媽媽又在吵架了。總是比誰的嗓門更大,誰放的狠話更刁鉆,誰對對方的詛咒更惡毒。

荼毗眨眨眼,看到面前站著銀發淡眸的仙人,朝她俯下.身,伸出手。

雨絲斜飄。

“要做我徒弟嗎”

荼毗迷蒙地伸出手,那幻影一觸即潰。

而後視線一陣亂晃,重恢覆成清晰時,她看見一條河,很長很寬闊,從遠處的雪山蜿蜒而下,看不清來處,也看不到盡頭。

河邊有個人,跽坐在岸邊。

背影如竹,挺拔清瘦。

荼毗心裏生出親切感,小跑過去,那人聽見了,先忍不住側頭,微笑著迎接,“師姐來了。”

荼毗握住他遞來的手,順勢滑倒在地上大咧咧一坐。

“狗東西和宗主參加法會去了,總算趕上了。”

她每年都會偷跑出淩虛山,給裴回月慶生辰。說起來,他們第一次相遇,就是荼毗偷跑出來,遇見幾個內門弟子欺負他新來的,家裏又遭難無依無靠,給他立規矩,那天還是他生辰,趕巧是家裏人的忌日,再被荼毗從天而降救了,那會兒操著君子人設的小裴回月,還哭鼻子了呢。

荼毗最怕人掉眼淚,順手摘了他院前剛移栽不久的山茶花,別在他耳邊。

“好了,送你的生辰禮,不能再哭了。”

小裴回月楞住,片刻後還是抽抽噎噎。

荼毗帶他到河邊,讓他照影,“不許哭了,瞧你多好看的臉,哭起來就醜了。”

小裴回月淚汪汪的大眼睛眨巴,那點淚都被他憋了回去。

荼毗偷偷松了口氣。

“我呢,叫荼毗,以後我罩著你。來,叫師姐。”

小裴回月被她拎著衣領,亦步亦趨,到她跟前站定了。規規矩矩行了個拜禮,奶聲奶氣。

“師姐。”

裴回月又低低叫了一聲。

“知道了,備著呢。”荼毗變戲法似的,從手裏拿出來一朵山茶花。

雪色的重瓣大片展開,邊緣有細細一圈煙粉,淡雅清麗。

裴回月一見就忍不住動了動,身體靠近荼毗一些。

又覺得唐突,身體縮回去。

荼毗哪管這些,捉住他肩,就簪在他耳邊。

“咱們阿月,又長了一歲了。”

少女吐息在他耳廓,溫暖潮濕,燙得他整個人都想發抖。

“師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不是了。我是。”

荼毗坐回原位,見裴回月含羞帶怯,一貫的內斂,卻不顯小氣,仍是落落大方的。只覺他儀態端方,練劍更兼問仙劍的形神了。

她看中的人,就是好。

雖然後來謝卻風也選中裴回月做徒弟,但他慢,不如她慧眼識英才。

兩人在河邊說了會兒閑話,任絮絮風吹。荼毗攤著手心接落下來的楓葉。

阿月,生在秋天啊。

荼毗忽然想起來,隨口道:“阿月,你院子前的山茶,是你家鄉那邊的。”

“嗯。”裴回月想了想,“那時入仙門,帶過來的。”

“你家裏人種花肯定厲害。”

裴回月垂眸,“可不是嗎?”

要不怎會家大業大,經商尊君子道,後來被人抄了滿山遍野的花樹,還被人雇傭江湖人士滅門。他能走脫,還是躲在那盆帶來的山茶花盆裏。

荼毗知道自己說了傻話,暗自懊惱。

沒事提他傷心事作甚。

裴回月摩挲她衣角,向外扯一扯,遠離河床,讓衣角少打濕一點。

“師姐問這個做什麽?我很久沒回去了。”

他騙師姐的。

他沒有家了。

荼毗也裝不知道,“沒事,等我宰了謝卻風,陪你一起回家。咱們到時候一起種山茶。”

荼毗高舉雙手,“發家致富!”

裴回月楞楞地盯著她。

青衣少女在楓樹下,身體被落日煙霞籠罩,整個人都在發光。

果然不一樣的。

別人和裴回月說話,裴回月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人與人交往,無非你騙我我騙你,為對方畫一張餅,描摹未來貪圖的場景。

但是……師姐是不一樣的。

師姐說的。他都信。

他從來不知道,“師姐”二字,可以如此溫柔繾綣,盤桓在舌尖。喊出來暢快,不喊又堪反覆咀嚼、細細吞咽,更覺解渴。

荼毗開始講種山茶發家致富的計劃,條分縷析,有時說話無所顧忌。

說話不客氣,有點肆無忌憚。

空心人裴回月,戴著無數張面具與不同人往來的裴回月。

那空蕩蕩的胸腔,在仰望她說話的時間裏,一點點被填滿。

就是這種……只對他不設防的模樣。每一寸發香,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她無意的觸碰,都讓他感到甘之如飴。

情緒徐來,流水自逝,裴回月耳邊的山茶,輕輕搖晃。

……

敘舊完,荼毗又開始謀劃,“上個月我和慈善堂約好了,到時候你幫我……”

裴回月一一聽了,一個字都不敢漏,全記下了。

荼毗還沒說完,耳邊又傳來“荼荼——”,腿邊也毛茸茸的,竟是不知道哪裏跑來的小白狗,乖巧可愛,咬著她的褲腿撒嬌。

好吵。好煩啊。

荼毗壓抑著不發作,腿上一松,小狗不見了。

她轉身找裴回月,哪有什麽裴回月。河邊是位鵝黃色衣衫的女子,在細細浣紗。

饒是荼毗見多了修真界的各色美人,仍是忍不住驚嘆這女子的美貌。

美得不可方物。美到極點,荼毗看著祂時,腦子是無法自控地暫停了思考的。

那女子停下浣紗,一點荼毗的眉心。

“你可以呼吸。”祂的語氣含著笑意。

清露滴入識海,驅走一切迷蒙。

荼毗恍然驚醒,驚覺此人修為深不可測,忙致歉,“唐突前輩了。”

那女子不甚在意,反問她:“方才,看見誰了?那是你最在乎的人哦。”

最在乎的人。

爸爸媽媽?

謝卻風、裴回月和……蠢球小狗嗎……

荼毗臉色微變。

九玄了然,“看來不止一個。”

荼毗赧然,“前輩見笑了。”

“別叫前輩,好老。叫我九玄。”

九玄收好紗,牽起荼毗的手,荼毗下意識一縮手,又反握住祂的手。

九玄忍不住發笑。

荼毗被祂領著走,人都看癡了。

九玄的一舉一動,一步一笑,仍是那樣美得不可方物。

荼毗感到自己的反常,卻心甘情願接受了。她對人防備心很重。可面對九玄,她生不出任何防備之心。

相反,她越靠近九玄,越覺得溫暖安心。荼毗恨不得將自己心傷對祂和盤托出。把自己內心喋喋不休的某個角落,向祂敞開,請求降臨,請求寬恕,請求祂的愛。

那大約是……一種九玄身上散發的母性光輝。

荼毗著實沒有體驗過。上輩子沒從媽那體會過,這輩子感受過謝卻風類似父愛的嚴厲關愛,但荼毗沒感受過母愛。

九玄不需要做什麽,荼毗自受蠱.惑。

不過,荼毗很快抽離出來。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

於是隨行九玄,荼毗異常沈默。

九玄似乎感受到她的失落,捏捏她的手。

“別怕,我永遠與你同在。”

荼毗得到了奇妙的安慰。擡頭時,果香撲鼻,原來九玄帶她來到了一片茂密的果園,還熱情地分給她一個挎籃。

九玄沖她眨眨眼,“走,去摘果實。”

一刻鐘後。

荼毗沒想到,自己真就跟人摘起果子來了。不顧旁的紛紛擾擾,只有當下采摘果實的閑適愜意。

直到……

她摘下的一顆果子留了眼淚。

另一顆果實撞向其他果實,三五顆果實互相傷害,齊齊墜落。

墜落的果實,流出鮮紅的血,還有哭泣聲、咒罵聲。

這些果實,是活的!

荼毗驚得脫手,險些連挎籃都從手腕飛了出去。

九玄眉眼一凜,打了個響指,一切幻象消失,果園又重新恢覆了平靜。

荼毗還在震驚中。

卻聽聞遠處有腳步聲行來。荼毗一看。

居然是六個人。其中一人是九玄,其他五位的風華氣度,也不似凡間所出。

祂們也在游園。采摘果實,說些趣事兒。看上去無憂無慮。

九玄拉著荼毗,不避不躲。直到其中一位穿過荼毗的身體,荼毗才明白,這只是投影的幻象。

荼毗看向九玄,露出疑惑的神色。

九玄想讓她看什麽呢?

荼毗看著聽著,久而久之就聽明白了。

這是傳說中的六位神明,維度遠在修真界之上。

按五行分,有五位輔神。即金神虔達、木神襄君、水神巫弦、代火神血塗、土神九玄。

其中火神比較特殊,只是代火神。上一代火神旃檀業已隕落,現在代火神是祂的女兒血塗。

而被祂們簇擁讚美的,是主神鴻鈞。

在祂們出游野外時,主神和土神突然提議來一場游戲。這是祂們為了排解漫長無聊的生命所經常做的。只是這次的游戲,有些特殊。

有人族參與。

祂們出行野外,看見中意的“果實”,就摘下放入自己的籃子。

可在荼毗眼裏,那些果實是一個個人類,有輪回的凡人,有不得志的修士,完全隨機。相同之處,是祂們被摘下時,神魂就被收割,放在籃子內,由諸神代為保管。而後被賦予天賦。

諸神之間互相比較果實,丟棄腐爛的、柔軟的、酸澀的,不斷舍棄,直到篩選出自己最滿意的果實。

鮮紅、碩大、甜美。

祂們再從這六顆果實裏,比出最完美的果實,擁為“碩果”。

“碩果”被主神賦予永恒賜福——也就是一種更強大的天賦,而重新被掛回果樹上。

諸神的野游,就此落幕。

諸神回歸時,又是一場新的開始。

掛在樹上的碩果,迎風飄蕩,底下是無數腐爛的同伴,而碩果也回不到最初,再也無法與果樹相連。

碩果身邊,也有一圈青果。

那是用來監視碩果的,亦是傳達神明意志的,諸神們稱之為“卻扇”。

中間也是有意外的。

比如這次,代火神的果實,太甜美了。

甜美到祂忍不住提前咬了一口,因此惜敗。

咬下去時,血塗被甜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雪白的牙齒上,都是人血。淋淋漓漓往下滴。

荼毗退了一步。

她恍然意識到,

諸神的野游,只是一種比喻。

采摘果實,是神收割人的靈魂。

有神搶到中意的果實,便賦予其天賦,鼓勵其自相殘殺。掠奪其他果實的天賦。

人族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獲得了神眷。

爭得頭破血流。

其實命如草芥,身若螻蟻。

茫茫長生,娛戲一場。

博神一笑耳。

荼毗以為自己看了很久,聽了很久,其實過去不過須臾。

若不是九玄的加持,荼毗是無法承受這種程度的真相的。還好心緒尚且平靜,不至於當場發瘋。

即便如此,九玄毫不掩飾自己對荼毗的偏愛和讚賞。

“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

祂不用吾,希望表示親切。

荼毗默了默,“您是陰陽土神。”

“自然。”

“可這不是金神的秘境嗎?”

“是的。”

荼毗又默了默,“您把別人秘境當自己家?連信仰自己的城民都搬過來了?”

九玄哈哈大笑。

“有趣,真有趣。”

祂眸子裏閃過堅定的占有欲,這是祂的果實,襄君休想和祂搶。

九玄解釋道:“金神啊,祂啊,脾氣好。”

暗處,有神的琵琶變了音,本體也化作宣紙一樣的剪影,飛回到畫壁上。

顯然是不想搭理某位同僚了。

荼毗看不到這些,只是若有所思,“脾氣好?那脾氣不好的神,搶果實也會大打出手嗎?”

九玄再度笑起來。

“你還是一樣啊。”

荼毗:“一樣?”

“倔強,叛逆,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永遠在反抗。”

九玄快速說著,斜眼過來時,神壓爆發。

荼毗記憶亂流驟起,閃回無數幕。

百星群英會上。

她一劍斬落賽欺霜,榜登魁首。

陰陽城內。

雪精劍匣震動,劍匣三把劍齊出,其中有一把,赫然是七殺劍。

逃亡路上。

她身邊總跟著兩人,一個是裴回月,另一個人總戴著戲面,一日一換,從不見真容。兩人一直守護著她。

落仙湖上。

銀發仙人拉滿長弓,眼神看她似看沈屑。

“謝道藏,你要弒師?”

她面無表情,“我今日就要弒師,何如?”

……

記憶亂流,用以動搖荼毗之心。

九玄收起神通,又點了點荼毗眉心,助她平覆心緒。

九玄先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

荼毗會意,“想要我做什麽?”

“成為我的果實。”

“不。”

九玄笑了,毫不意外這個答案。

“拒絕的話,剛才那些畫面,你將無法看到全貌。”

荼毗並不相信那些畫面。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九玄又低低笑起來,重新牽起荼毗的手,回到河邊。祂指著河裏的一塊塊石頭。石頭被流水沖刷。

“看到那些石頭了嗎?”

“看到了。”

“人族的時間,就像這條河流,只是一場幻覺。”說話時,河流應九玄之言,倏然停住。

荼毗才發現,河流並不存在,下面的石塊從未被沖刷,沒有任何痕跡。

“人族的雙眼欺騙人族,人族的頭腦愚弄人族,而人族一無所覺,甘願為其驅使,為利益奔走痛苦。

時間從不曾存在。過去、現在、未來一直並存。

過去現在未來,是靜止長河裏散落的石塊,皆可隨手被撿起,再丟回去。”

荼毗靜靜聽著。

此處入夜,月色很美,靜止長河裏,每顆石頭都形態各異,擁有著自己的精彩。

九玄輕輕嘆息。

“散落記憶的長河裏,你是很特別的一顆石頭。”

聽到這裏,荼毗半點沒有帶偏,眉眼都覆上冰霜寒意。

“人族為頭腦所愚弄。”她望向九玄。

“你又何嘗不是在愚弄我?”

“真是不敬。”九玄說著責怪的話語,語氣裏滿是笑意,一點也不生氣。換了其他神,會覺得被冒犯,但九玄除外。

荼毗已無意再與祂繞圈子。

“說吧。到底為什麽想選我做果實。”

明明神摘取果實,人毫無拒絕的權力。

“我到底有什麽,是對你特殊的,你一直在隱瞞這一點,沒有說。”

荼毗幾乎是在和九玄對峙了。

氣氛被她帶得相當緊張。

九玄與之對望,不辨喜怒。

良久。祂開口。

“勇氣啊。”

人類令人印象深刻的品質。

九玄:“你沒想過,九衢塵卷為什麽會選擇你嗎?”

“想過。想不到。”

九玄又被她一板一眼的回答逗笑,“你本該是雙天級法寶……共主的啊。”

可是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數。

顧我見。

被金神選中的果實。

諸神命運纏繞,總有九玄算不到的地方。

九玄思索後,不再撬荼毗這塊硬骨頭。

“你身上系的因果很多,對我有大用。”

“為何我身系因果?”

九玄眨了眨眼,“不可說。”

荼毗:……大家都做謎語人啦好不好。

“我拒絕你,你不能傷害我師弟。”

“他啊,還在心懼裏出不來。”

荼毗擰眉。

“你又急了,我會放他的。做我的果實。”

還是一個堅定的“不”。

九玄無奈。不過祂並不著急,總有各種各樣的網,可以捕獲祂想要的。

“你可以不成為我的果實。”

荼毗:“條件是?”

九玄:“你也不可以接受其他神明的邀請。”

荼毗:“當然。”

九玄放心了。祂得不到,襄君那家夥也別想得到。

九玄抱了抱荼毗,“我送你回去吧。”

荼毗一楞,“回哪裏?”

“生者的世界。”

荼毗有些抗拒,她討厭活著。

九玄哪給她選擇,祂有祂的計劃。只是握住荼毗的手,帶她前往長河上游。

荼毗自知躲不過,迅速思考。

“我還有些話要問。巴澹目……是你的人?”

“慎言,他是金神的卻扇。”

荼毗點了點頭,“果然是你的人。”

她進劍鋒金秘境,就是被設計好的。

九玄笑。

終於,她們停下來。

九玄從後背推她一把。

荼毗跨入長河,身後還傳來九玄空遠的聲音。

“出去後,你的記憶會消失,不必擔心。

安寧隨你。我與你永遠同在。”

再見,萬母元君,九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