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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式闖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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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式闖關

趙芝身上被剮得早無完膚。

若不是她以骨作器,雙修煉體,此時早無命在。

但她成了副白骨精模樣,骨骼變色變黑,轉瞬如焦骨,將韌性和速度拉到最大。趙芝顧不得骨上脫皮帶肉,只在地上一爬一躍,繞過太歲,漆黑骨架縱骨躍入虛空,轉瞬消失不見。

她費盡心機,想讓別人折戟沈沙,沒想到折戟沈沙的是自己。

荼毗並不追趕,她試出了趙芝保命的手段,又拿趙芝做了探路石。

眼前亟需解決的,是龐大的肉山太歲。

肉塊孜孜不倦地蠕動著。

荼毗對幹幹凈凈的劍用了回清潔術。

劍身生露。

砍趙芝那樣的,她都怕劍上長不該長的東西。

“四式,夏芒。”

劍氣形成萬箭萬劍。

以不棄為中心,冒出太陽般的烈華,照耀到太歲身上。

太歲天真地喊著。

“好亮,是太陽……”

旋即,那烈華並未帶來溫暖,而是帶來灼灼熱燙,燒得太歲滋滋作響,它有些呼痛。

“痛。”

“好香啊……”

太歲被自己烤熟的肉香到,開始了自我蠕動和自我吞噬。

夏芒劍式,比風壓更殘忍,千萬劍氣,剮得太歲碎成珍珠大小。

高速且匯聚靈氣的劍氣,產生的高溫,烘烤著這些白色珍珠,散發出陣陣香氣。

刺目劍華裏。

荼毗背光而來。

她如那一抹烈日,身後萬千劍氣,如扇面綻開。

荼毗收劍入匣,從容不迫地走向自己的隊友。

沒有人註意她長得如何,是否美麗,是否毀容,只記得那炎炎烈夏裏的太陽,無差別地釋放灼熱日光。

飛訊從靜默中蘇醒。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

【我罵她蠢的時候,她已經算到殺太歲這一步了是嗎】

【回答我!】

【告訴俺娘俺真不是蠢人】

荼毗走到第二道護城河邊,隊友問出了與飛訊相同的疑問。

竟是沈默寡言的阿雲。

阿雲:“太歲……不會越來越多嗎?”

荼毗想都沒想,“再片就是。片到不能再片,還能怎麽再生?”

阿雲:“……”

其他隊友:“……”

【兇殘】

【悍婦】

【姐姐砍我,我躺好了】

荼毗不知氣氛為何沈默下來,她不擅長應付,就假裝沒意識到。

說起來,這饞太歲,自己吃自己,倒是意料之外的驚喜,省得她再多用幾次夏芒。

慕塵宗小隊在沈默中療傷。

荼毗劃花的臉,她懶得去管,只是止血,洗把臉就好了。

林驚語欲言又止。

裴回月溫和道:“謝師姐,臉上傷還是治一治,漂亮一些,作戰時,也可迷惑敵人。”

荼毗才肯讓林驚語給自己治療。林驚語盡心盡力,但也不敢欺瞞,她知道這回活下來,全靠荼毗,遂安慰道:“可能會留疤。”

“哦。”

飛訊裏有人可惜。

【要是琴修在就好了】

【對啊。顧我見治這個,不在話下】

誰也沒發現,趙芝走脫,她的隊伍裏,梅純先被爐鼎推了一把,搶先掉進了虛空,消失不見。那爐鼎則溜之大吉,隱入楓林之中。

一片沈默裏,荼毗問起裴回月,裴回月緩緩從河邊走回來。

衣角微濕。

神光離合,輕軀鶴立。

荼毗驚覺,他比上次他們私下相聚時,又清減了幾分,骨骼清臒,瘦到讓人生出幾分心疼。

他神色尚可,看上去傷好了很多,他手裏拿著個木偶。向著荼毗而來。

靠近隊友後,裴回月坐下來。

“趙芝的替身娃娃。”裴回月慢聲解釋,“可以替死一次,與原主換位。”

闕玉京瞥了眼護城河裏,血色染紅河水,是與趙芝分道揚鑣的那一批爐鼎,他道:“趙芝給那幾個爐鼎的?”

“是。趙芝兵分兩路,想作兩手打算。如果太歲身下不是退路,她還可以再借水路逃跑。去到下一關。”裴回月道,“既然這娃娃沒用上,說明她跳下去的地方,沒有危險。”

趙芝跳下去的地方,就是下一關的入口。荼毗知道,裴回月和自己想到了一塊。

“師弟……心細。”荼毗梗著脖子誇了一句。

裴回月眉眼彎彎。覆又是那種溫和到極致的氣質。叫人忍不住心生喜歡。

“謝師姐謬讚。”

字詞和緩,說不出的繾綣。

唯有闕玉京冷哼一聲,“你們客氣來客氣去,看看天上?”

八卦盤上,其他紅點陸陸續續抵達。

護城河畔,身影一個接一個多了起來。

*

幾個時辰之前。

其他隊伍,為了度過第一關的高山,花樣百出。

道邈悠谷隊。

祝氏兄妹財大氣粗,祝言直接搬出炸|藥,排布好炸|藥包,就等點燃引線,跟過年放炮仗一樣好玩。

祝東風另有想法,可惜他嘴巴講不過祝言。只能自己實施自己的聰明計劃。

“哐”地一鏟子。

“哐哐哐”數鏟子。

祝言看著頭上綁發帶、衣袖束緊、綁著龜殼當安全帽的“哥哥”,“你幹什麽,別把我炸|藥包鏟壞了。”

祝東風一臉不屑,“你懂什麽?我挖地道,更快!”

兄妹倆誰也不服誰,分頭行動。

一個炸|山,一個挖地道。

轟轟轟。

地道內,劃拉嘩啦嘩啦碎石落,砸在龜殼帽上。

……

虛空之中,某位神去而覆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方秘境之主金神:“很好笑嗎?”

“哈哈哈哈……哎喲餵我的肚子……”

*

穢衣舟隊。

一人開道,二鳥左右護衛,身後數眾魔修。

浩浩蕩蕩,氣焰囂張。

賽欺霜微微動了動身體,手指上那些戒指鏈子就發出好聽的響聲。他張口之間,可以看到他舌內都嵌入了劇毒的暗釘。可以隨時暗算敵人。

他帶來的魔修,各顯神通,也拿這座山沒什麽辦法。

賽欺霜則蹲下|身,手伸入水中,一枚戒指脫落下來,隨水而去。

戒指之主閉上眼,與戒指共感。

可憐的戒指,經受了食人魚啃咬、鮫人迷惑等種種酷刑,最後在下|流的綠色毒液之中,被腐蝕為水液。

兩只鳥一左一右,“少主,水下如何?”

賽欺霜被它們吵得頭疼,深深嘆了一口氣。

“千夜呢。”

鳥領來一排黑鬥篷的小矮人,這些人是穢衣舟洞窟裏的特殊物種,名為千夜。

千夜渾身上下都是毒,一種解藥難解。唯有千夜本身的腦髓,可以解毒。

“有敵人?沒看見啊。千夜毒容易誤傷啊?”話癆哼哼猜想了數百種可能,獨獨沒有想到,親愛的少主,把千夜毒投入了流水內。且一掌魔功下去,磅礴靈氣順水推舟,數只千夜帶著一身奇毒快速擴散。

不多時,水中所有生機寂靜下去。

兇惡的食人魚,海藻長發人首魚尾的鮫人,巨型的鱷魚,有一算一個,都死透了,浮上水面。

“解毒吧。”

哈哈鳥結巴了,“就……就來。”

*

合歡宗一路順暢。

循著宮葉的預知指引,他們一一排除錯誤的路徑和方向,找到了一線天的位置,進入了水洞。

水洞中有孤船。

合歡宗帶了約莫五十來人,一船坐不下。需要來回跑幾趟。

且盡頭光源處,宮葉占出來吉兇參半。

權衡之下,宮葉道:“球球,勞煩你開路了。”

顧我見:“師叔客氣了。”

顧我見今日著一身輕便墨衣,手足皆束緊,額頭纏著紅色頭巾,為的就是便宜行事。

他跳入舟中,滿是活力,“我來掌舵。”

王良守著宮葉,心裏並不想上船。

然而合歡宗由宮葉帶隊,她若不以身作則做先鋒,免不了第一關未過,隊伍裏就人心渙散。

宮葉又素來愛護同門,定是要第一波上船的。

左右躲不過。

不如自己主動做個人情。

王良向顧我見道:“哪裏使得,我來吧。還得煩請你撫琴相護。”

顧我見想了想,也是,誰知洞中會不會有什麽未知的危險。

若是精神上的攻擊,還是他在旁撫琴,為隊友穩固心境,輔助預防為好。

這麽想著,顧我見把掌舵位讓給了王良。

王良接過來,踉蹌幾下,船舟搖晃,還要忙著去扶宮葉上船。

顧我見見狀,順手把宮葉豎著抱起來,一轉身,像放花瓶一樣,把她放到了船上。

動作絲滑,都沒引起船搖晃。

且他抱人時輕巧,毫不費力,宮葉都覺得自己的腰在他掌心裏,整個人被拎起來後都輕飄飄的。還沒看清呢,人就從岸上到了船內。

“球球,你臂力不錯。”

“那是。”顧我見刮了下自己的鼻尖,“有力氣才能保護別人。”

他這話稚氣未脫似的,宮葉忍俊不禁。覺醒【骰子預知】天賦後,她只是沒有雙眼,但是能視物的。

但是,不同於正常視物,她的視覺,有些特別。

她“看”到的一切,模糊不成形,五顏六色的流狀體。

人在她眼裏是一個個光團。

慢慢地,宮葉摸出點規律。

身心疾病者,是灰色的;身體康健之人,是綠色的;得道高人,是金色的;修道靈性高的人,是紫色的;紅色的人熱情正直;粉色的人感到幸福。

自然,光團並非單一。就宮葉看到過的,很多人都是雙色的,顏色也會隨心念、環境的變化而時刻變化。

比如宮葉眼中的顧我見。

永遠是大片的粉色,混著不少紅色。

他是個熱情快樂的人。

只是近日宮葉見他,他的身上會多出一種黃色,那似乎是生病的前兆,昭示身體或心靈之疾。

宮葉看破不說破。誰不喜歡接近小太陽呢。

宮葉欣賞顧我見時,王良看在眼裏,他打算去接宮葉的動作還保持著,他尷尬地收了手。

“葉子,你坐穩了。”

王良還是一貫的殷勤。宮葉在他的幫助下,摸索著在船內坐下。

距離拉近。

宮葉看著王良,紫色覆眼紗後,視線的方向,似乎定了一定。

王良:“葉子,怎麽了?有危險?”

宮葉搖搖頭,“沒有。這裏有些潮濕。”

王良聽了,脫下自己的外袍,疊得整整齊齊,給宮葉墊著坐下。

宮葉道謝,默默垂頭。

她方才晃神,是因為近距離“看見”了王良。

王良是一團黑色的光團,黑色代表充斥著惡念。

只有靠近她時,這團黑光,會露出絲絲縷縷鮮艷的綠色。綠色代表健康,也代表治愈之心。

他希望治愈她。

無論王良對別人有多少惡念,他面對她這個發小時,總是心存善念的。

這是宮葉自欺欺人假作不知的原因。

合歡宗幾個弟子自告奮勇,第一波船上的人員就湊齊了。

王良掌舵,顧我見負責撫琴。

琴聲引心。

當水中飄來一具具屍體時,舟客還保持著清醒。並未被那些屍體的安詳笑容所感染。

顧我見初時詫異,但身體撫琴是天生之材,與其他琴修的“肌肉習慣”同理,他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而是分心好奇地觀察那些屍體。

有他自己,有合歡宗前來參加的每個人。

還有若幹赫赫有名的修士,一些美麗到過分的人。

王良見氣氛凝重,打趣道:“我都瞧見我自己了,莫不是我已經死了?變作鬼魂回來,混進咱們隊伍裏了。”

“師弟,莫要頑笑。”有個合歡宗弟子用掌心摩擦著手臂,嚇得不輕。

王良這地獄玩笑,讓本就陰森的場面,顯得更嚇人了。

王良轉移了隊友對屍體的註意力,沒再多言,而是凝神傾聽顧我見的琴音,悠遠綿長,讓人想到九天瀑布渺遠天空層層厚雲,地面翠色青青,人張開手臂在原野上迎風奔跑。王良不由心醉神眩,手指敲打著竹篙,和著那琴音的拍子。

倏地。

和諧琴音大亂,驚得眾人都看向顧我見。

王良心裏有鬼,看見水中某具屍體,喊道:“謝道藏!”

顧我見辨認水中一具具屍體,好奇而狐疑,直到……一具屍體緩緩朝他漂來。

青衣烏發,雙手交疊在腹部。

安靜得仿佛墜入溪澗的竹葉。

她很瘦,瘦到腹部都是凹下去的。

水聲潺潺。

距離越來越近,近到顧我見能看見她手指上的老繭、十指新新舊舊坑坑窪窪的傷痕。

她總是有那樣的壞習慣。

突然某個瞬間會發呆,揪自己手上的舊傷,血珠湧出來。

她的神色為之一松。仿佛從中得到奇妙的慰藉。

顧我見詫異過,而後是很微妙的憐惜。

憐惜她要借自傷來獲取活下去、繼續前進的動力。

她自己甚至意識不到這點。

顧我見一直清楚,她不快樂。

就像……她不會像現在這樣,發髻斜垂在側間,幸福安寧地笑。

她不會這樣笑。她總是緊繃的。

在怪他不逗她笑嗎?

明知是幻覺。

看清那具屍體是荼毗時,顧我見的心還是狠狠揪了一下。

琴聲猛地一頓。

撥弦的手指重重壓下,微顫間,拉出一片雜亂琴音。

王良失口喊出的“謝道藏”,更是有如重錘,當頭砸下。

砸得顧我見差點栽進河水裏。

顧我見身體大幅度晃動,帶得半把琴都進了水。沈悶水聲,讓船上人都清醒片刻。

宮葉看過來,“球球?”

下一瞬,他們又被屍體所吸引,不住地端詳,勾起唇角,模仿屍體的表情。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顧我見知道該顧全大局,忍著心塞,重新撫琴,為眾人洗滌心緒。

隊友掛在嘴角的詭異笑容落了下來。

眾人恢覆了神智。開始討論這亂象。

流水依舊,那些屍體原本跟船跟得很緊,“荼毗”也近到顧我見觸手可及。他一躬身,伸手就能觸碰到她。

但越靠近出口,那些屍體就離船越遠。

仿佛再也抓不住了。

耳邊是隊友細細密密的低語,伴著古琴,竟讓顧我見覺得煩躁。

忽地。

“球球。”

那聲音,顧我見極是耳熟,是荼毗。

嫌棄的,語調平靜的,無奈的,微微帶著點笑意的。

這些日子,他聽她喚過他寥寥幾次,每一次都一不樣,每一次他都記得清楚。

他循聲望去,猛然意識到聲音來自水上,來自身後。

是那具屍體,在呼喚他。

一瞬間,顧我見整個人都冷了。

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他想,這是陷阱,不該回頭的。

可萬一……萬一荼毗先進來,真的遇到危險了?

顧我見難以控制自己。

他想要回頭,身體關節卻不受控制,頭猛地低下去。

清水照影,在屍體與屍體的夾縫裏,顧我見看見水面裏映出他茫然的臉。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似乎自己被什麽更高更強大的存在做成了提線木偶,線的另一頭,就在那些存在手裏。

一聲嘆息。來自虛空。

“這麽在意她,為何不同行?”

那是空靈的女聲,不知源頭,又似來自四面八方。

仙樂飄渺,幻象中華美壁畫上,有美人持琵琶躍下,從薄薄一頁紙,化作活生生的人形。

幻象轉瞬即逝。獨留聲音不絕。

顧我見被選中了。

“吾乃金神虔達,今日選汝為采摘之果實。”

“賜予你天賦……?你……已經是……”

“那我保留,你想要什麽天賦?想被偏愛?”

奇奇怪怪的信息湧入了顧我見的腦海。

顧我見梳理清楚,他被拉入了一場諸神的游戲。

他是被選中的【果實】之一,會被選中自己的神賜予天賦,而這樣的【果實】還有很多。

果實之間,需要互相競爭廝殺。

直至剩餘一顆。

那顆最優秀的果實,將會獲得諸神的恩賜。

成為諸神這場挎籃野游裏……愉悅神明的【碩果】。

短時間內,顧我見很難消化這麽多超出想象的事。

傳說裏的神存在,修真界這些法術滔天的修士,在祂們看來,不過是枝頭的果實。

修士爭鬥不休,在祂們眼裏,是果實在爭奪養分。

修士命起身滅,就是一粒野果成熟後脫落,落入泥地腐爛,微不足道。好玩的小東西罷了。

但是,顧我見聽見了金神的那句話。

“你想被偏愛?”

顧我見遵循本心回答:“想。”

“好,那我賜你天賦【偏愛我】。”

另一個女聲在笑,“哈哈哈哈哈……虔達,你多取名……我愛聽……”

但祂的聲音被金神屏蔽。

顧我見又只能聽見金神的聲音了。

“天賦【偏愛……】”金神在虛空中似乎嘆息了一聲。

“總之,你這個天賦,可以使心中所想之人,偏愛於你。”

“一次只作用於一人。”

“被動觸發。”

“當你死亡,或是當你自身不願,天賦自動失效,永久失去。”

顧我見仔細聽下來,這個天賦很是雞肋,但是對他卻說心中所想,他答應那些嚴苛的限制條件,“好。”

而後,金神的聲音遠去。

隊友的聲音重新灌入耳中。

顧我見看見自己身處舟上,一切如舊。隊友們還在討論這些屍體代表著什麽,是不是其他進入秘境的人,是不是金神的暗示。

渾然不知,正在撫琴的琴修,才覲見過他們口中的“金神”。

顧我見琴聲不亂,專註於撫琴本身。

諸神的野游……果實……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和思考。

一時間,顧我見異常的沈默,引起了宮葉的註意。

宮葉並不想讓這個精神身體都修補的強力輔助,出了什麽岔子。何況妙音師姐叮囑過她,一定要保證顧我見的安全。香引軼要得到,顧我見也得安全出秘境。

宮葉很少見妙音師姐這麽看重誰。

她關懷道:“球球,可是保護我們,累到了?”

“沒事,快到了。”

顧我見已經消化完規則,他知道只有【果實】之間可以互相交流,其他普通修士無法聽到看到,即便意外獲悉“諸神的野游”相關的訊息,普通人也只會看到聽到被替換後的內容,且自行合理化這些內容。

俗稱,牛頭不對馬嘴。

不對。等等。

宮葉師叔突然出現的預知能力?她會不會也是【果實】?

顧我見被自己的猜直覺嚇了一跳,又忌憚於果實互相殘殺的規則,不敢輕易與宮葉相認。

還是先靜觀其變為好。

宮葉倒是輕靈。

她梳理著自己過長的覆眼紗,繞在指尖,就著放在膝蓋處。僅憑觸覺,慢悠悠地把紗系成一個又一個的蝴蝶結。

紫紗一段段縮短。很快,宮葉膝頭停滿了小蝴蝶。

“你撫琴時,和姐夫,很像。”

顧我見沒料到這麽一句,險些錯了音。

是了,不像的話,師母又怎麽會把他當作師父的替身看?

更不用提他從小到大的訓練,每一次師母嚴厲訓他,師母情緒崩潰,都是同一個原由。

不像。

“很像。”宮葉改口道,“但是,你和姐夫,並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顧我見問。

宮葉:“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顧我見笑起來,他心裏覆雜細膩的情緒,不能對別人說,只能笑著插科打諢,“還是師叔偏心我了,是也不是?”

宮葉信以為真,較真道:“真的不一樣。”

他們倆反應有趣,滿船人都不由聽笑了。

王良臉上賠著笑,心裏發著狠。

妙音那小娘們想拿捏他,他就不能打探打探她幹不幹凈嗎?

王良自恃暗地裏浸/淫風月場這麽些年,愛慕妙音時他看不清,褪去美化後,他一到眼,就覺得妙音這“師母”,當得奇怪,尤其是和顧我見的互動,很是暧昧。

王良覺得他們倆有一腿。

只是沒有鐵證,他抓不到妙音的短。

此時王良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順著話頭說道:“球球師侄,的確有當年宋姐夫的風範。”

說話時,王良拿眼覷看著顧我見的反應。可惜沒瞧出什麽端倪來。

顧我見不接茬,一時船上又無話。

就這樣,合歡宗第一船順利到達了第二關,宮葉道:“暫無風險了,球球,勞你再去接下他們。”

顧我見楞了一楞,良久,方應下了。

顧我見垂頭喪氣地行船又回去,再行撫琴,應對屍體一次次的出現。

見船走遠了。

王良扶著宮葉,嘀咕:“到底不是咱們一宗的,心不誠,差使不動。”

宮葉道:“你少說兩句。”

王良見一葉而知秋,品出宮葉不喜,他立刻閉嘴,拿別的話岔開了。

卻說顧我見護送合歡宗幾十號人,船都坐得人發暈。

這還沒什要緊。

他愁的是屍體。看到荼毗屍體七八回,他怎麽都無法“習慣”,每次內心都會受到巨大沖擊,連他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麽緣故,到最後琴音也繚亂了。

琴弦松垮變音。

馬馬虎虎,總算他把合歡宗全員送到了第二關。

一人未傷。

宮葉很沈靜,又轉動眼珠子。

點數大。

“安全。”宮葉說,“走吧。”

合歡宗一行,步向楓林,遠遠就聞見焦香,看到巨大的太歲肉山,還有河邊守在一起療傷的慕塵宗小隊。

王良看著自我吞吃的太歲,“那是什麽?”

顧我見心神不寧,走路看著地下,踩著楓葉颯颯有聲,聽見王良說話,他猝然擡頭。

冷不丁撞入一雙清淩淩的眼睛裏。

可惜,那眼神亮了一下,又變成了死魚眼。

顧我見再次看見了荼毗。

虛空中,笑完了的另一位神祇,悠悠開口,“天賦好像開始起效了。”

會獲得偏愛的。

然後經歷像死一樣的痛。

想想就有趣。

金神虔達斜眼過去,“九玄,你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

青囊這頭,出了意外。

秘境開啟前夕,她受到師門急召,說是大師兄病重,隨時要撒手人寰。

生死面前,情怨被襯得立刻能一筆勾銷。

青囊焦心地趕回藥王谷。

一路上她自責不已,內疚難擋。

莫不是自己罵“狗男女”罵多了?詛咒起效?老話不是說心念感召,真成現實了?

她還一心想著進秘境,拿了那寶物卷軸來,能控制住大師兄,為自己當牛做馬,自己委實是心太毒了。

青囊到藥王谷入口時,淚灑衣襟。

一回去,小師妹慕悠悠就親熱地過來招呼她,讓青囊脫不了身。

青囊淒惶地偷偷擦去眼淚,滿臉難色,被慕悠悠架著胳膊,聽小師妹左一言又一語,說不盡道不完的都是對青囊的想念。話裏話外,慕悠悠都有些嗔怪,“為何我來了沒多久,師姐就要去凡間,莫不是討厭我?”

青囊被戳中心事,更加無措,眼見藥王谷前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眾人的目光有如實質,黏在青囊身上打量,青囊渾身發汗,只覺得被種種目光淩遲了一遍。

“小師妹,大師兄病重,我前去探……”

“你詛咒誰病重?”只見青衣男子手展藥經,執卷而來,正是藥王谷大師兄西門子苓。

話本子裏的許仙,長相能令快兩千年道行的白蛇動心,莫過於此了。

西門子苓生得俊,他的爹娘相貌普通,他能生就如此氣度,也是得了幾分小造化。在修真界,提起第一美男賽欺霜,西門子苓也是有機會一道被提起的角色。

要不然,他也不會同時得到青囊和慕悠悠的芳心。

一照面,青囊看著他面色紅潤,渾不似有病。

“大師兄,你不是重病……”青囊說著要去找那封書信,猛然想起來自己收到的那封信,是藥王谷特殊信,信上施過保密的術法,閱後即焚。

青囊自是摸了個空。

西門子苓一副果然如此的篤定表情。

“還在撒謊?”他瞥了眼青囊,收回目光,目視前方,“青囊,我以為你向來懂事得體,去凡間,只是鬧鬧小脾氣。如今都學會撒謊詛咒別人了?”

青囊艱難道:“不是的,我真的收到了……”

“大師兄~”

慕悠悠插進來呼喚一聲,一句稱呼,小師妹聲音抖了七八抖,九曲十八彎,嬌滴滴的,聽得西門子苓不由勾起一絲笑。

慕悠悠轉去黏著他抱,語氣依戀,盡是情人間的纏綿意味,“你別怪師姐,她只是著緊你。”

青囊聽得心裏一松,對小師妹生出感激。

卻聽慕悠悠繼續道:“師姐不是故意出此下策的。說你重病,也只是個善意的借口。”

青囊臉色大變,意識到自己更加說不清了。

西門子苓收好書,看也不看青囊。

“我要她著什麽緊?水性楊花,不知道在凡間又去倒貼誰?倒貼幾個了……”

“西門,你別血口噴人。”

青囊又氣又惱,又羞又悔。她再遲鈍,這時候也意識到那封信有蹊蹺。小師妹慕悠悠不簡單。

怎麽會那麽巧?小師妹越勸和,事情越糟糕?她背的汙名越重?而且怎麽會那麽巧?她一回來,就撞上小師妹,好像是師妹算準了她回來的時間,特意等在這的。

可青囊笨嘴拙舌,吵架吵不過,是那種吵完了晚上回去睡覺,左思右想覺得當時自己應該換種說法,能吵得更有力的人。

青囊氣結於胸,一如往昔,吃下這個悶頭虧。

還能怎麽辦。

“大師兄。西門師兄。”

“小師妹也在呀。”

路過的藥王谷弟子打招呼,聚集得越來越多,可是沒人同青囊打招呼。

有時就是如此。

人群會自動捕捉到大家不喜歡的人,而後默契地一起疏遠她。

以前青囊喜靜高冷,別人還能讚她一句藥女神女,後來有了慕悠悠珠玉在後,連西門師兄都“棄暗投明”,選擇了小師妹,就知道青囊多麽不招人喜歡,是失了勢了。

就這麽以訛傳訛,墻倒眾人推。

受過青囊恩惠的,也只敢私下照拂。

畢竟大師兄西門子苓,是藥王谷主的獨生子。

在這藥王谷,誰敢拂了他的意?

青囊一個孤女,也就是占了入門早的便宜。和谷主、大師兄一起度過了藥王谷起步時期,自己背後又沒什麽倚靠的。

雖然她幫著打開了藥的銷路,作為善心藥女也擴大了藥王谷的知名度。但是狡兔死走狗烹,男子怎麽肯承認,自己的成功,得益於女子的幫助呢?

對青囊、大師兄、小師妹這三人的恩怨情仇嘛……

藥王谷子弟,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西門子苓看人來人往,給人當猴戲看,自己面子上也過不去。

“你們都先下去吧,我同……”西門子苓看著青囊,不知該作何稱呼,“我同她有話說。”

藥王谷弟子們紛紛離去。

西門子苓擔心有人在暗處偷聽,叫上青囊,一起去往藥王谷自己的住處。

路上,西門子苓一直在數落青囊。他對青囊私自去人間,頗有微詞的樣子。真怕青囊鐵了心,一去不回。好在現在人是回來了。

雖然找了個他重病,她回來探望的拙劣借口,但西門子苓心裏還是寬慰的。

“我不想當眾責罵你,你為何如此任性?”

“你服個軟不行嗎?你向來不是性子最好的嗎?”

“你怎麽變成這樣?還要悠悠來幫你打圓場?”

青囊訥訥不言,只低頭跟著。

西門子苓領頭快走,根本沒發覺,青囊頸子前的衣襟,已濕了一片。

西門子苓得不到回應,一陣煩躁。他就是討厭青囊像個鋸嘴葫蘆,哪裏像小師妹直來直去,深得他心。

慕悠悠此刻就很識趣,師兄數落師姐,她一言不發,只默默聽著。

三人來到目的地。

竹林千竿,竹屋孤立,清幽而人跡罕至。

西門子苓邀了兩位師妹進屋,自己準備煮茶,慕悠悠早輕車熟路,去了茶具旁忙活起來。

西門子苓只得空手坐下。

青囊立在竹屋門前,略觀一眼,就看見竹屋處處是男女共住的陳設。

鴛鴦枕、新的大衣櫃、梳妝臺,有些一看風格便是小師妹的。青囊心裏一陣鈍痛。

想當初,她和大師兄商量,如何建這屋子,如何擺放家具,何處擺琴,何處弈棋,何處點茶,何處曬藥……纏纏綿綿,安排結契之後的生活細節,是何等地琴瑟和諧。

誰知,屋子建成了,青囊還未搬進來,斯人就已變心。

這屋子的女主人,赫然已經是小師妹慕悠悠了。

“青囊,我叫你坐下,你又在擺什麽譜?”西門子苓跪坐在棋盤邊,催促青囊。

青囊看著慕悠悠忙前忙後泡茶的身影,窈窕輕快,點茶的茶香飄散。鉆入鼻間,未曾品嘗,自己喉頭先苦澀。

局外人是她青囊,客是她青囊!

青囊轉頭就走。

猛不防撞見一個老者,青囊穩住心神,行了行禮。

“師父好。”

“老夫聽說,青囊回來了。”那老者正是藥王谷主西門襄,他扶起青囊,“好孩子,心裏苦吧。”

青囊一下子眼淚就流下來,“是青囊給師父添煩擾了。”

她一介孤女,被西門襄撿回藥王谷撫養。她從小同西門子苓一起長大。既似兄妹,又是青梅竹馬。她早年對西門子苓沒什麽想法,是西門苦求她多年,才換來她動心。但青囊對西門襄不同,她早早把西門襄當作自己的親生父親來敬重。

西門襄鶴發童顏,長長的白須垂下來,他摸了一把美須髯。

“子苓,你起來,是不是又欺負青囊了?”

西門子苓怒而起身,“父親偏袒她。明明是她咒我病重。”

青囊也是有理說不清,她倔強扭過頭,“你造謠我在先。”

西門子苓有些心虛。青囊對他表情意、求說法時,他已經心悅小師妹。當時恰好他聽小師妹說了個話本,頭腦一熱,隨口潑臟水,說是青囊背叛在先,勾結其他男修。

事後他後悔想說和幾句,小師妹黏著他,一遇到青囊,小師妹就黏青囊去了,話語密集,他都插不上話,何談說軟話道歉。

後來青囊心傷,直接出谷離去了。

此時父親說自己“欺負”青囊,也不為過。

西門子苓無言以對。

慕悠悠卻奉上茶水,給西門襄順順氣兒,“師父,幾個月沒見,您怎麽又年輕了?快教教徒兒保養的秘訣。”

慕悠悠三言兩語岔開話題,不著痕跡地從青囊手中搶過西門襄都手臂,親熱挽著,說西說東,逗得滿臉嚴肅的西門襄慢慢舒緩了神色。哪裏還記得西門子苓頂嘴的事。

西門襄年紀大見識廣,反應過來後點了點慕悠悠的額頭。

“你呀你,乖丫頭,把師父當猴兒耍。”

“我可不敢!我才是皮猴,給師父解悶還差不多。”

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只青囊笑不出來,冷著臉,眼睫濡濕。

趁著慕悠悠逗師父開懷,青囊已悄悄取出來那把金鑰匙,緊緊捏著,打算奉給師父,由師父去做定奪,自己這情愛,不要了也罷。

可是青囊左等右等,插不上話,也插不進慕悠悠和師父中間。

又來了。

那種無力感。

只要小師妹不願意,她永遠碰不到師兄,也靠近不了師父。

西門襄看青囊有話要說的樣子,主動走過去。他還沒忘記自己今天的來意。

“青囊,實話說,老夫都知道了。”西門襄拍拍青囊的手背,“論理,我一把老骨頭,不該摻和年輕人的事。只是你和子苓,都是我看著你們長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委屈了誰,老夫心裏都難受。”

說到這,西門襄看了眼慕悠悠,慕悠悠回他一個默許的眼色。

西門襄十分滿意,繼續道:“青囊,要不,你給子苓做小吧。”

青囊打算將金鑰匙奉給師父,聞言楞在當場,透心涼,徹骨寒鉆進骨縫裏去,驚得她骨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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