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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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尋蹤
那是模考結束後，正好是個周末餘宥和江一各自回家，周一早上餘宥在十字路口等了江一半天，都沒等到他的身影。
餘宥以為江一睡過了頭，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可聽筒裏卻只有冰冷的“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餘宥慌了神，又打給丁大爺，丁大爺的聲音裏透著疑惑：“江一周五就沒回來啊！我還以為他跟你在一塊兒呢。”
餘宥幾乎是一路飛奔到教室，江一的座位空著，桌兜裏整整齊齊疊著上周五的試卷，連紙筆都按原樣擺著。
上課鈴響了，李雪紅走進教室，只是掃了一眼空座，便拿起卷子準備講題。
餘宥急得不行，立刻舉手說：“老師，江一還沒來呢！”
李雪紅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沒事，他跟我請假了。”
請假？請假怎麽沒和我說。
餘宥滿腹疑問，一節課都坐立不安，下課鈴剛響，他就竄到講臺邊，跟著李雪紅往辦公室走。
“李老師，江一是不是出事了，是生病還是家裏有事，還是丁大爺身體不舒服嗎？”他一連串問下來，語氣裏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沒事，”李雪紅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說，“過幾天他就回來了，你先回去上課。”
“幾天？”餘宥皺眉跟進去，站在李老師辦公桌前，“他請了幾天假，馬上要高考了，他怎麽會突然請假？您告訴我吧，我真的放心不下。”
“誰讓你不喊報告就進來的，”李雪紅皺起眉，指尖在教案上敲了敲，“餘宥，高三時間多寶貴你知不知道，別在這瞎操心，趕緊回去。”
餘宥一臉擔憂，蹲到李雪紅椅子旁，央求她，“求你了，李老師，您告訴我吧，我真的不放心他。”
李老師皺眉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什麽，低頭開始判卷子。
餘宥碰壁但還是不肯離開，央求了半天也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好，我不麻煩您了，我也要請假！”他站起身大聲說。
“你請假？你不上學了，馬上要高考了，就算是關心江一，但這是你任性的時候嗎！”李雪紅很生氣，嚴厲地批評道。
“江一也是高三生，他的時間也很寶貴啊，李老師你也知道的，江一家就他一個人，要是真出了什麽事，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現在出事我得去幫他！”
餘宥聲音更大，尾音都有些顫抖。
少年的眼睛通紅，裏面滿是倔強的執拗，像頭不肯認輸的小獸。
李雪紅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紙筆。
“我給你批四天假，必須按時回來參加模考。”
餘宥接過紙條，眼睛有些濕潤，他向李老師鞠了個躬：“謝謝老師，我一定按時把江一帶回來！”
手上的地址並不陌生，上輩子他曾找過一次，卻在半路被江屹攔下，連村子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次，他一定要知道江一到底在躲什麽。
餘宥沒回教室，抓起書包就往校外跑。校服外面套著羽絨服，拉鏈都沒拉好，冷風灌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得冷。
車站離學校不遠，打車的人排著長隊，他幹脆轉身往客運站跑，手裏攥著錢遞到售票窗口，報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沒有直達票，”售票員頭也不擡地打票，“先到梧桐縣，再找車進鎮吧。”
汽車在車站停了好久，終於等到座上都是人，地上都是包，司機確定車上絕對不可能再有任何下腳的地方後，才哼哧哧發動。
餘宥抱著包擠在一個大媽旁邊，這本來是一個人的座位，是大媽看白白凈凈的學生仔上車後被擠來擠去，只知道張著嘴傻站著也不知道找座，便熱情地把人拉過來一起坐。
大媽看他一個人還穿著校服，便和他搭話：“小夥子，你也去梧桐縣啊？”
“嗯，還要去江家村。”餘宥隨口應著。
大媽眼睛一亮：“巧了！那是我們村，一會兒到了縣城，咱們可以搭個伴。”
餘宥心裏一松，正愁到了縣城不知道怎麽找車，沒想到遇上了同鄉。
“謝謝您啊！阿姨。”
“謝啥，都是老鄉。”大媽笑得熱絡，“你去江家村找誰啊？是走親戚還是……”
“找我朋友，”餘宥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江一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他是一中的學生，叫江一，我要帶他回學校。”
“江一！”大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江家那小子啊，我認識，我閨女初中跟他一個班，他還喊我李嬸子呢！”
“李嬸子！”餘宥瞪大眼睛，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您知道他家裏出什麽事了嗎？他突然請假回家，我聯系不上他，特別擔心。”
李嬸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些為難：“這、這我咋好說呢……”
向一個陌生人透露別人家的事確實不應該，餘宥看出了李嬸子的猶豫。
“您放心，我跟江一關系最好了，”餘宥急了，掏出手機翻出兩人的合照，“張回您認識吧，他要結婚的事我知道，江一家的地被他占了，他爸媽不在的事我也清楚，我就是擔心他出事，所以過來幫他的，您就告訴我吧！”
李嬸子看到了餘宥手機裏兩人的照片，這才長長嘆了口氣：“唉，既然你都知道他爸沒了，還問啥啊，他爸死在監獄裏了，江一是回來奔喪的呀！”
李嬸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餘宥耳邊。
奔喪。
死在監獄裏。
餘宥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他爸一直在監獄裏，不是早就去世了嗎？”餘宥的聲音顫抖，聲音很小。
李嬸子沒有聽見，依舊自顧自地說：“那個男人就是作孽啊！江一和他媽也是命苦，早前江守年在外面掙錢不回家還好說，幹下去了回來了就喝酒賭錢，一句話不對，就開始發瘋打人，變著法地折磨江一和他媽！也是報應，死在監獄裏了。就是可憐江一，這孩子從小就受了不少罪。”
李嬸唏噓，語氣也帶上了些心疼的意味。
她轉頭看向餘宥，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看到餘宥震驚破碎的表情，又立刻住嘴。
餘宥無聲地崩潰，腦子裏像有無數根針紮。
怪不得江屹身上有很多細小的舊傷疤，經年的傷痕這麽多年都沒能消失。
怪不得他從來不提家裏的事，原來那些他以為的秘密，背後藏著這麽多他不知道的苦。
車廂裏的暖氣好像突然失效了，冷風順著縫隙往裏鉆，凍得餘宥指尖發麻，心裏卻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又燙又疼。
他沒註意到李嬸子的表情，現在的他更加心急火燎，想要見到江一了。
終於到了鎮裏下車，他們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一輛輛車過來問價，好幾次餘宥都要給錢上車，都被李嬸子攔住了，非說就是看餘宥著急才開口要的黑價。
餘宥著急見江一哪管這些，可沒李嬸帶路，他連江家村的門都找不到，只能耐著性子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江一”兩個字讓他渾身一僵。
明明擔心得要死，可此時電話發過來，餘宥又莫名有些膽怯。
他怕接了電話，江一又會像上輩子那樣，語氣冰冷地讓他回去，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可如果不接，他已經到了這裏，要直接去揭開江一的傷疤嗎。
“接啊！”李嬸湊過來看了眼，推了推他的胳膊，“是江一打來的，讓他知道你來了，省得你瞎跑。”
餘宥咬了咬牙，按下了接聽鍵。
“江一。”
二個字一出口，餘宥險些掉下眼淚，電話那邊也一時安靜，兩個人竟然誰都說不出一句話。
李嬸等不及了，“怎麽都不說話啊？”
她拿過手機一看，還在通話中呢。
“江一啊，我是你李嬸，你餘宥兄弟跟我在一塊兒呢，對對，你放心，我們都到縣城了，正等著拼車去村裏！”
李嬸子聊了幾句後，把電話遞給餘宥，“小餘，江一叫你呢。”
餘宥手忙腳亂接過來。
“餘宥，你來了嗎？”手機那頭的江一先開口了，聲音有些低啞。
“嗯嗯。”餘宥捂住嘴巴，不讓江一聽到自己顫抖的尾音。
“好，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餘宥的手還在抖。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上輩子的爭吵、江一的不告而別，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或許他該裝作不知道，就這樣陪著江一慢慢好起來，可如果這次錯過了，他是不是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走進江一的心裏了。
車在村頭停下時，餘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的江一。
短短兩天，江一仿佛變成了一座驟然失去所有水源的山脈，生命力被風幹，變得沈寂荒蕪。
他沒穿自己給他買的那件羽絨服，而是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開線的舊棉襖，隔壁上還系著一條白布。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也透著疲憊的蠟黃，只有那雙眼睛，還像以前一樣亮，只是此刻盛滿了覆雜的情緒。
李嬸先下了車，跟江一和餘宥打了聲招呼後就先離開了。
江一上前打開餘宥這邊的車門，伸手過來：“下來吧。”
餘宥還坐在車裏，看著江一打開車門，朝他伸手。
餘宥垂下眼睛，把自己的包遞過去，江一背上，然後又把手伸過來。
這次餘宥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江一的手很涼，把他拉出來後關上車門，朝司機說了什麽，然後牽著餘宥往村裏走。
村裏的路很窄，往裏面走，水泥地漸漸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邊的房子大多是老舊的磚瓦房，偶爾有幾聲狗叫傳出來。
餘宥被江一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看著他肩膀上的白布，他喉嚨發緊：“江一，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一的聲音很輕，頭也沒回。
前面有個大水坑，江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餘宥的鞋子，突然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餘宥往後退了退。
江一卻不容他拒絕，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帶：“村裏冷，鞋濕了會凍腳。”
餘宥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單薄的肩膀，還有後頸處凸起的骨節。他忍不住伸手摟住江一的脖子，臉貼在他的後背上，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砸在江一的舊棉襖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村裏的人好像都知道江一回來了，見他背回來一個人更是驚訝，時不時有人從屋裏探出頭，還有人跟江一打招呼，語氣裏帶著同情。
江一只是點點頭，腳步更快了，一路把餘宥背到了家。
推開那扇掉漆生銹的門，院子裏空蕩蕩的，正中間擺著一只褐紅色的棺材，旁邊有一棵光禿禿的老樹。
進屋後，餘宥才發現，這房子比他想象中還要空。
一面掉了漆的大鏡子掛在墻上，旁邊是兩個砌在地上的水泥櫃，上面擺著一臺老式電視機，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麽家具。
江一剛把人放到床上，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後頸就被一雙冰涼的手緊緊箍住。
餘宥的臉埋在他頸窩裏，溫熱的淚水透過衣領，連帶著他的皮膚都泛起一陣發燙的濕意，少年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像株被風雨打蔫的草。
“哭什麽？”江一轉過身，指尖剛碰到餘宥的臉頰，就被那片滾燙的濕意燙得心頭一緊。
“凍著了？還是哪裏疼？”
餘宥只是搖頭，手臂收得更緊，把臉往他頸間又埋了埋，悶聲悶氣的聲音混著哭腔傳出來：“江一，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不敢擡頭看江一，也不敢把那些拼湊起來的事實說出口——早逝的母親，被人嚼舌根的惡毒父親，還有這間冰冷空曠的屋子，每一樣都像根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一小時候是怎麽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這張床上，怎麽在無數個寒冷的夜裏裹緊被子，面對那些沒有溫度的日子。
“你怎麽能、怎麽能讓我這麽難受。”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斷斷續續，眼淚掉得更兇了。
江一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拉開他的手，轉身去擰了熱毛巾。
他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托著餘宥的臉，用毛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餘宥被淚水和冒著熱氣的毛巾糊得睜不開眼，只感受到江一握住了他的手。
“別哭了。”
江一俯身，用額頭貼了貼他的額頭，聲音放得很柔：“睡吧，等你醒了，我什麽都告訴你。”
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安撫住，餘宥通紅的眼眶裏，淚水終於不再往下掉。他透過被淚水打濕的睫毛，看著江一模糊的輪廓，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眼皮也越來越重。
江一坐在床邊，盯著餘宥的臉看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手指也慢慢放松，才輕輕抽回被握住的手。
他站在床邊，把餘宥的羽絨服和校服疊好，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拿起餘宥的鞋，用布一點點擦去鞋面上的泥點，連鞋底的縫隙都沒放過。最後拉開書包拉鏈，往裏面塞了瓶溫好的礦泉水——餘宥總愛口渴，醒了肯定要找水喝。
做完這一切，江一坐回床邊，指尖輕輕拂過餘宥的臉頰，像是在描摹一件珍寶。
這張從小睡到大的舊木床，第一次有了除他自己之外的溫度，少年的呼吸落在他的手心上，暖得他心口發顫。
“餘宥。”江一喊了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窗外的風還在吹，卷起院子裏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一俯身，在餘宥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一片羽毛拂過，帶著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戀。
最後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他輕輕起身，把被子又往餘宥身上掖了掖，腳步放得極輕，轉身離開了屋子。
門被輕輕帶上，只留下滿室的暖意，和床上那個還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麽的少年。
***
江一睜開眼時，視線裏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醫院的天花板空曠得嚇人，他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混沌的腦子才慢慢回籠。
堂屋裏的爐子、沒寫完的卷子、還有半夜裏心口那陣窒息的疼，最後都變成了救護車的鳴笛聲。
是一氧化碳中毒。
旁邊病床上躺著丁大爺，老人還沒醒，臉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江一攥著被子的手緊了緊，心裏滿是後怕。
還好丁大爺是半夜回來發現他不對勁，要是再晚一點，恐怕……
他想起回老家的那天，接到監獄電話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江守年竟然真的死了。
他抱著那個輕飄飄的骨灰盒回到村裏，把人埋在奶奶墳旁，一個人在兩座墳頭前站了很久。
他只請了兩天假，急急忙忙趕回家時已是後半夜了。
爐子裏的炭火填過煤了，正燒得旺，他伏在桌上寫卷子，筆尖還懸在紙上，就被越來越濃的眩暈席卷了意識。
“江同學，你目前的情況需要每天中午來做氧艙治療，”醫生的話在耳邊響起，“一氧化碳可能會影響記憶功能，你是高三學生，更要註意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影響記憶。
江一的心沈到了谷底。他還有那麽多卷子要寫，還有那麽多知識點要背。
他還想……還想和餘宥一起考去一所學校。
不能，不能影響記憶。
出院那天，天陰沈沈的，江一背著書包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胸悶頭暈的癥狀沒減輕多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得厲害。
突然有人從後面跑過，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同學！小心！”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一擡頭，模糊的視線裏認出了來人。
高二時候的同桌林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攥住林旭的肩膀，聲音發顫問：
“林旭，餘宥呢？！他在哪？”
林旭被他抓得生疼，皺著眉推開他的手：“你誰啊！”湊近了看了半天，才看清眼前這個臉色蒼白得像紙，頭發亂糟糟的，校服也沒穿，身上還沾著點灰的人，好像是他之前的同桌。
“江一？你這是去哪了，跟挖煤似的。”林旭嘴上嫌棄，但還是伸手扶起他。
“你找餘宥幹嘛，你們很熟？”
“他在哪？”江一沒心思管別的，心裏只有“找餘宥”這一個念頭。
只要能看到餘宥，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那些頭暈胸悶的難受，那些對記憶衰退的恐慌，好像就能減輕一點。
餘宥是他的藥，是他撐下去的念想。
他要見到餘宥，他必須要見到餘宥。
林旭被他問得不耐煩了，天寒地凍的誰願意在這耗著。
“模考成績出來了，你沒看公告欄嗎？餘宥是年級第一，估計跟家裏人還有朋友出去慶祝了，還沒返校呢。”
“年級第一……”江一的嘴角竟然牽起一絲笑，那笑意很淡，卻像碎光一樣落在蒼白的臉上，看得林旭心裏發毛。
他想起以前和江一做同桌時，這人對成績的執著，還以為江一是嫉妒了。
“你也別太在意，”林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成績一直好，這次沒拿第一還有下次。別擔心，餘宥成績再好也跟你沒競爭的，他爸媽早給他安排好出國留學了，以後又不在國內。”
“出國留學？”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給了江一最後一擊。
他攥著林旭胳膊的手猛地松開，整個人僵在原地，後面林旭還說了什麽，他一句也沒聽清。
原來餘宥從來都有別的路走，原來他心心念念的考同一所學校，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奢望。
中午吃飯時，教室裏沒什麽人。
江一坐在座位上，翻開語文書，盯著那些熟悉的詩句。
往常只要讀兩遍就能記住的句子，現在看了半天，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
江一念了一遍又一遍，原來已經會背的，他現在竟然也背不出了。
書本被他翻得嘩啦啦作響，直到突然被扯下一頁。
江一的手驟然停住。
醫生的話應驗了。
他慌了，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抽出紙和筆，想把那些記不住的內容寫下來。
筆尖在紙上劃過，墨跡剛落，眼淚就砸了下來，暈開了紙上的字，也暈開了他心裏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
餘宥，我好像記不住東西了。
餘宥，我好像考不上首都了。
餘宥，原來你要走的路，我從來都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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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宥以為江一睡過了頭，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可聽筒裏卻只有冰冷的“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餘宥慌了神，又打給丁大爺，丁大爺的聲音裏透著疑惑：“江一周五就沒回來啊！我還以為他跟你在一塊兒呢。”
餘宥幾乎是一路飛奔到教室，江一的座位空著，桌兜裏整整齊齊疊著上周五的試卷，連紙筆都按原樣擺著。
上課鈴響了，李雪紅走進教室，只是掃了一眼空座，便拿起卷子準備講題。
餘宥急得不行，立刻舉手說：“老師，江一還沒來呢！”
李雪紅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沒事，他跟我請假了。”
請假？請假怎麽沒和我說。
餘宥滿腹疑問，一節課都坐立不安，下課鈴剛響，他就竄到講臺邊，跟著李雪紅往辦公室走。
“李老師，江一是不是出事了，是生病還是家裏有事，還是丁大爺身體不舒服嗎？”他一連串問下來，語氣裏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沒事，”李雪紅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說，“過幾天他就回來了，你先回去上課。”
“幾天？”餘宥皺眉跟進去，站在李老師辦公桌前，“他請了幾天假，馬上要高考了，他怎麽會突然請假？您告訴我吧，我真的放心不下。”
“誰讓你不喊報告就進來的，”李雪紅皺起眉，指尖在教案上敲了敲，“餘宥，高三時間多寶貴你知不知道，別在這瞎操心，趕緊回去。”
餘宥一臉擔憂，蹲到李雪紅椅子旁，央求她，“求你了，李老師，您告訴我吧，我真的不放心他。”
李老師皺眉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什麽，低頭開始判卷子。
餘宥碰壁但還是不肯離開，央求了半天也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好，我不麻煩您了，我也要請假！”他站起身大聲說。
“你請假？你不上學了，馬上要高考了，就算是關心江一，但這是你任性的時候嗎！”李雪紅很生氣，嚴厲地批評道。
“江一也是高三生，他的時間也很寶貴啊，李老師你也知道的，江一家就他一個人，要是真出了什麽事，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現在出事我得去幫他！”
餘宥聲音更大，尾音都有些顫抖。
少年的眼睛通紅，裏面滿是倔強的執拗，像頭不肯認輸的小獸。
李雪紅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紙筆。
“我給你批四天假，必須按時回來參加模考。”
餘宥接過紙條，眼睛有些濕潤，他向李老師鞠了個躬：“謝謝老師，我一定按時把江一帶回來！”
手上的地址並不陌生，上輩子他曾找過一次，卻在半路被江屹攔下，連村子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次，他一定要知道江一到底在躲什麽。
餘宥沒回教室，抓起書包就往校外跑。校服外面套著羽絨服，拉鏈都沒拉好，冷風灌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得冷。
車站離學校不遠，打車的人排著長隊，他幹脆轉身往客運站跑，手裏攥著錢遞到售票窗口，報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沒有直達票，”售票員頭也不擡地打票，“先到梧桐縣，再找車進鎮吧。”
汽車在車站停了好久，終於等到座上都是人，地上都是包，司機確定車上絕對不可能再有任何下腳的地方後，才哼哧哧發動。
餘宥抱著包擠在一個大媽旁邊，這本來是一個人的座位，是大媽看白白凈凈的學生仔上車後被擠來擠去，只知道張著嘴傻站著也不知道找座，便熱情地把人拉過來一起坐。
大媽看他一個人還穿著校服，便和他搭話：“小夥子，你也去梧桐縣啊？”
“嗯，還要去江家村。”餘宥隨口應著。
大媽眼睛一亮：“巧了！那是我們村，一會兒到了縣城，咱們可以搭個伴。”
餘宥心裏一松，正愁到了縣城不知道怎麽找車，沒想到遇上了同鄉。
“謝謝您啊！阿姨。”
“謝啥，都是老鄉。”大媽笑得熱絡，“你去江家村找誰啊？是走親戚還是……”
“找我朋友，”餘宥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江一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他是一中的學生，叫江一，我要帶他回學校。”
“江一！”大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江家那小子啊，我認識，我閨女初中跟他一個班，他還喊我李嬸子呢！”
“李嬸子！”餘宥瞪大眼睛，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您知道他家裏出什麽事了嗎？他突然請假回家，我聯系不上他，特別擔心。”
李嬸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些為難：“這、這我咋好說呢……”
向一個陌生人透露別人家的事確實不應該，餘宥看出了李嬸子的猶豫。
“您放心，我跟江一關系最好了，”餘宥急了，掏出手機翻出兩人的合照，“張回您認識吧，他要結婚的事我知道，江一家的地被他占了，他爸媽不在的事我也清楚，我就是擔心他出事，所以過來幫他的，您就告訴我吧！”
李嬸子看到了餘宥手機裏兩人的照片，這才長長嘆了口氣：“唉，既然你都知道他爸沒了，還問啥啊，他爸死在監獄裏了，江一是回來奔喪的呀！”
李嬸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餘宥耳邊。
奔喪。
死在監獄裏。
餘宥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他爸一直在監獄裏，不是早就去世了嗎？”餘宥的聲音顫抖，聲音很小。
李嬸子沒有聽見，依舊自顧自地說：“那個男人就是作孽啊！江一和他媽也是命苦，早前江守年在外面掙錢不回家還好說，幹下去了回來了就喝酒賭錢，一句話不對，就開始發瘋打人，變著法地折磨江一和他媽！也是報應，死在監獄裏了。就是可憐江一，這孩子從小就受了不少罪。”
李嬸唏噓，語氣也帶上了些心疼的意味。
她轉頭看向餘宥，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看到餘宥震驚破碎的表情，又立刻住嘴。
餘宥無聲地崩潰，腦子裏像有無數根針紮。
怪不得江屹身上有很多細小的舊傷疤，經年的傷痕這麽多年都沒能消失。
怪不得他從來不提家裏的事，原來那些他以為的秘密，背後藏著這麽多他不知道的苦。
車廂裏的暖氣好像突然失效了，冷風順著縫隙往裏鉆，凍得餘宥指尖發麻，心裏卻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又燙又疼。
他沒註意到李嬸子的表情，現在的他更加心急火燎，想要見到江一了。
終於到了鎮裏下車，他們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一輛輛車過來問價，好幾次餘宥都要給錢上車，都被李嬸子攔住了，非說就是看餘宥著急才開口要的黑價。
餘宥著急見江一哪管這些，可沒李嬸帶路，他連江家村的門都找不到，只能耐著性子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江一”兩個字讓他渾身一僵。
明明擔心得要死，可此時電話發過來，餘宥又莫名有些膽怯。
他怕接了電話，江一又會像上輩子那樣，語氣冰冷地讓他回去，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可如果不接，他已經到了這裏，要直接去揭開江一的傷疤嗎。
“接啊！”李嬸湊過來看了眼，推了推他的胳膊，“是江一打來的，讓他知道你來了，省得你瞎跑。”
餘宥咬了咬牙，按下了接聽鍵。
“江一。”
二個字一出口，餘宥險些掉下眼淚，電話那邊也一時安靜，兩個人竟然誰都說不出一句話。
李嬸等不及了，“怎麽都不說話啊？”
她拿過手機一看，還在通話中呢。
“江一啊，我是你李嬸，你餘宥兄弟跟我在一塊兒呢，對對，你放心，我們都到縣城了，正等著拼車去村裏！”
李嬸子聊了幾句後，把電話遞給餘宥，“小餘，江一叫你呢。”
餘宥手忙腳亂接過來。
“餘宥，你來了嗎？”手機那頭的江一先開口了，聲音有些低啞。
“嗯嗯。”餘宥捂住嘴巴，不讓江一聽到自己顫抖的尾音。
“好，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餘宥的手還在抖。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上輩子的爭吵、江一的不告而別，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或許他該裝作不知道，就這樣陪著江一慢慢好起來，可如果這次錯過了，他是不是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走進江一的心裏了。
車在村頭停下時，餘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的江一。
短短兩天，江一仿佛變成了一座驟然失去所有水源的山脈，生命力被風幹，變得沈寂荒蕪。
他沒穿自己給他買的那件羽絨服，而是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開線的舊棉襖，隔壁上還系著一條白布。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也透著疲憊的蠟黃，只有那雙眼睛，還像以前一樣亮，只是此刻盛滿了覆雜的情緒。
李嬸先下了車，跟江一和餘宥打了聲招呼後就先離開了。
江一上前打開餘宥這邊的車門，伸手過來：“下來吧。”
餘宥還坐在車裏，看著江一打開車門，朝他伸手。
餘宥垂下眼睛，把自己的包遞過去，江一背上，然後又把手伸過來。
這次餘宥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江一的手很涼，把他拉出來後關上車門，朝司機說了什麽，然後牽著餘宥往村裏走。
村裏的路很窄，往裏面走，水泥地漸漸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邊的房子大多是老舊的磚瓦房，偶爾有幾聲狗叫傳出來。
餘宥被江一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看著他肩膀上的白布，他喉嚨發緊：“江一，你沒事吧？”
“我沒事。”江一的聲音很輕，頭也沒回。
前面有個大水坑，江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餘宥的鞋子，突然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餘宥往後退了退。
江一卻不容他拒絕，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帶：“村裏冷，鞋濕了會凍腳。”
餘宥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單薄的肩膀，還有後頸處凸起的骨節。他忍不住伸手摟住江一的脖子，臉貼在他的後背上，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砸在江一的舊棉襖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村裏的人好像都知道江一回來了，見他背回來一個人更是驚訝，時不時有人從屋裏探出頭，還有人跟江一打招呼，語氣裏帶著同情。
江一只是點點頭，腳步更快了，一路把餘宥背到了家。
推開那扇掉漆生銹的門，院子裏空蕩蕩的，正中間擺著一只褐紅色的棺材，旁邊有一棵光禿禿的老樹。
進屋後，餘宥才發現，這房子比他想象中還要空。
一面掉了漆的大鏡子掛在墻上，旁邊是兩個砌在地上的水泥櫃，上面擺著一臺老式電視機，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麽家具。
江一剛把人放到床上，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後頸就被一雙冰涼的手緊緊箍住。
餘宥的臉埋在他頸窩裏，溫熱的淚水透過衣領，連帶著他的皮膚都泛起一陣發燙的濕意，少年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像株被風雨打蔫的草。
“哭什麽？”江一轉過身，指尖剛碰到餘宥的臉頰，就被那片滾燙的濕意燙得心頭一緊。
“凍著了？還是哪裏疼？”
餘宥只是搖頭，手臂收得更緊，把臉往他頸間又埋了埋，悶聲悶氣的聲音混著哭腔傳出來：“江一，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不敢擡頭看江一，也不敢把那些拼湊起來的事實說出口——早逝的母親，被人嚼舌根的惡毒父親，還有這間冰冷空曠的屋子，每一樣都像根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一小時候是怎麽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這張床上，怎麽在無數個寒冷的夜裏裹緊被子，面對那些沒有溫度的日子。
“你怎麽能、怎麽能讓我這麽難受。”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斷斷續續，眼淚掉得更兇了。
江一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拉開他的手，轉身去擰了熱毛巾。
他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托著餘宥的臉，用毛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餘宥被淚水和冒著熱氣的毛巾糊得睜不開眼，只感受到江一握住了他的手。
“別哭了。”
江一俯身，用額頭貼了貼他的額頭，聲音放得很柔：“睡吧，等你醒了，我什麽都告訴你。”
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安撫住，餘宥通紅的眼眶裏，淚水終於不再往下掉。他透過被淚水打濕的睫毛，看著江一模糊的輪廓，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眼皮也越來越重。
江一坐在床邊，盯著餘宥的臉看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手指也慢慢放松，才輕輕抽回被握住的手。
他站在床邊，把餘宥的羽絨服和校服疊好，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拿起餘宥的鞋，用布一點點擦去鞋面上的泥點，連鞋底的縫隙都沒放過。最後拉開書包拉鏈，往裏面塞了瓶溫好的礦泉水——餘宥總愛口渴，醒了肯定要找水喝。
做完這一切，江一坐回床邊，指尖輕輕拂過餘宥的臉頰，像是在描摹一件珍寶。
這張從小睡到大的舊木床，第一次有了除他自己之外的溫度，少年的呼吸落在他的手心上，暖得他心口發顫。
“餘宥。”江一喊了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窗外的風還在吹，卷起院子裏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一俯身，在餘宥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像一片羽毛拂過，帶著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戀。
最後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他輕輕起身，把被子又往餘宥身上掖了掖，腳步放得極輕，轉身離開了屋子。
門被輕輕帶上，只留下滿室的暖意，和床上那個還不知道即將面對什麽的少年。
***
江一睜開眼時，視線裏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醫院的天花板空曠得嚇人，他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混沌的腦子才慢慢回籠。
堂屋裏的爐子、沒寫完的卷子、還有半夜裏心口那陣窒息的疼，最後都變成了救護車的鳴笛聲。
是一氧化碳中毒。
旁邊病床上躺著丁大爺，老人還沒醒，臉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江一攥著被子的手緊了緊，心裏滿是後怕。
還好丁大爺是半夜回來發現他不對勁，要是再晚一點，恐怕……
他想起回老家的那天，接到監獄電話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江守年竟然真的死了。
他抱著那個輕飄飄的骨灰盒回到村裏，把人埋在奶奶墳旁，一個人在兩座墳頭前站了很久。
他只請了兩天假，急急忙忙趕回家時已是後半夜了。
爐子裏的炭火填過煤了，正燒得旺，他伏在桌上寫卷子，筆尖還懸在紙上，就被越來越濃的眩暈席卷了意識。
“江同學，你目前的情況需要每天中午來做氧艙治療，”醫生的話在耳邊響起，“一氧化碳可能會影響記憶功能，你是高三學生，更要註意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影響記憶。
江一的心沈到了谷底。他還有那麽多卷子要寫，還有那麽多知識點要背。
他還想……還想和餘宥一起考去一所學校。
不能，不能影響記憶。
出院那天，天陰沈沈的，江一背著書包走在回學校的路上。
胸悶頭暈的癥狀沒減輕多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得厲害。
突然有人從後面跑過，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同學！小心！”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一擡頭，模糊的視線裏認出了來人。
高二時候的同桌林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攥住林旭的肩膀，聲音發顫問：
“林旭，餘宥呢？！他在哪？”
林旭被他抓得生疼，皺著眉推開他的手：“你誰啊！”湊近了看了半天，才看清眼前這個臉色蒼白得像紙，頭發亂糟糟的，校服也沒穿，身上還沾著點灰的人，好像是他之前的同桌。
“江一？你這是去哪了，跟挖煤似的。”林旭嘴上嫌棄，但還是伸手扶起他。
“你找餘宥幹嘛，你們很熟？”
“他在哪？”江一沒心思管別的，心裏只有“找餘宥”這一個念頭。
只要能看到餘宥，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那些頭暈胸悶的難受，那些對記憶衰退的恐慌，好像就能減輕一點。
餘宥是他的藥，是他撐下去的念想。
他要見到餘宥，他必須要見到餘宥。
林旭被他問得不耐煩了，天寒地凍的誰願意在這耗著。
“模考成績出來了，你沒看公告欄嗎？餘宥是年級第一，估計跟家裏人還有朋友出去慶祝了，還沒返校呢。”
“年級第一……”江一的嘴角竟然牽起一絲笑，那笑意很淡，卻像碎光一樣落在蒼白的臉上，看得林旭心裏發毛。
他想起以前和江一做同桌時，這人對成績的執著，還以為江一是嫉妒了。
“你也別太在意，”林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成績一直好，這次沒拿第一還有下次。別擔心，餘宥成績再好也跟你沒競爭的，他爸媽早給他安排好出國留學了，以後又不在國內。”
“出國留學？”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給了江一最後一擊。
他攥著林旭胳膊的手猛地松開，整個人僵在原地，後面林旭還說了什麽，他一句也沒聽清。
原來餘宥從來都有別的路走，原來他心心念念的考同一所學校，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奢望。
中午吃飯時，教室裏沒什麽人。
江一坐在座位上，翻開語文書，盯著那些熟悉的詩句。
往常只要讀兩遍就能記住的句子，現在看了半天，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
江一念了一遍又一遍，原來已經會背的，他現在竟然也背不出了。
書本被他翻得嘩啦啦作響，直到突然被扯下一頁。
江一的手驟然停住。
醫生的話應驗了。
他慌了，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抽出紙和筆，想把那些記不住的內容寫下來。
筆尖在紙上劃過，墨跡剛落，眼淚就砸了下來，暈開了紙上的字，也暈開了他心裏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
餘宥，我好像記不住東西了。
餘宥，我好像考不上首都了。
餘宥，原來你要走的路，我從來都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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