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 淚流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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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淚流枯山
餘宥確實累了，他早上從學校跑出來，坐了三個小時公車到梧桐縣，又和李嬸在冷風裏等了半天出租，睡著時也盡是亂夢。
夢裏，一個小男孩一直牽著他。他們一起奔跑嬉戲，一起分享著融化的雪糕。可下一秒，視野陡然翻轉，他們被關進冰冷的鐵皮箱子裏，空氣變得又熱又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餘宥，不要睡！
——不要睡！
為什麽不讓他睡，他身上很難受，頭也很痛，睡著會好受很多吧？
——你不要睡，你等著我，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救你！
“轟——！”
一聲劇烈的撞擊聲炸響在耳邊，餘宥猛地驚醒，心臟狂跳。
門外傳來清晰的對話：
“對，就這兒，你等會兒，我進去喊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餘宥從雜亂的夢中猝然回神，耳畔還隱約回蕩著那句“等我回來”。
是誰，到底是誰？那聲音那麽熟悉，是他身邊的人！
混亂的思緒被突然推開的門打斷。
“餘宥？你還真在這兒。”張回手裏攥著個牛皮紙信封，大步走進來。
“怎麽是你，江一呢？”餘宥從床上坐起來，眼神裏滿是急切。
“還能去哪，埋他那個殺人犯爹去了唄。”
張回嗤笑一聲，把信封塞到他手裏，“我半路碰到江一，他說家裏有人等著拿東西，讓我捎過來，沒想到是你。對了，你啥時候走？接你的出租車都在村口等著了。”
餘宥根本聽不進去他說些什麽，立刻拆開江一留給他的信封，裏面竟然是一張舊報紙。
薄薄的一張報紙，邊緣已經被泛黃褶皺，模糊得已經看不清字跡，而中間那張照片和加大加粗的字體卻很明顯。
照片上，一個老婦跪在地上，滿臉淚痕，手裏舉著塊寫滿字的牌子，旁邊的小孩跪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盯著鏡頭，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而標題上的黑色楷體，字字清晰：男子酒後家暴妻子致死，其母攜孫跪地求情稱其患精神病，法官當庭駁回！
餘宥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砸中，嗡嗡作響。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報紙上那個無助的小人和那幾行小字，上面居然還有徐真的名字！
酷熱的法院門口，跪地暈倒的小孩，壓在屁股下的字牌子，被摩托拖行的劇痛，一直往他傷口上吹風的小孩，公園裏早已模糊了名字的滑梯......
——等我回來救你！
霎時間，那道稚嫩又熟悉的聲音震碎了屏障，塵封的記憶猶如一片片飛揚而來的紙片，那些早已淡忘的記憶竟然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個小孩，和他一起的那個小孩！
是江一！
上輩子江一寧可自傷也不肯說的秘密，哪怕走得決絕也不願讓他知道的真相，此刻就攤在他手裏，帶著陳年的褶皺和血腥氣，殘忍又直白地展示在眼前。
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原來江一的媽媽不是病逝，是被他爸爸打死的。
原來江一曾經就跪在法院門口，被人指指點點。
原來他背負的，從來都不是“父母雙亡”的簡單標簽，是殺人犯兒子的汙名，是親眼看著母親離世的噩夢，而自己的母親竟然是這場案件的審判者。
命運竟然早就將他們連成了一線，他們曾在更早的夏天就認識了，是他忘記了江一。
“這不是當初老江家出事的報道嗎，這江一也算是從小就是名人了，上過電視登過報紙的！”張回也湊上前看到了報紙上的內容，輕蔑地笑了笑。
江一他算什麽，一個殺人犯的兒子，爹打死了媽，多稀奇的事！這輩子他就應該背著這喪門星的名號，在村裏任人指點窩窩囊囊地過一輩子，憑什麽還能考到市裏的一中，還有有錢人家的朋友這麽關心他。
看著餘宥抱著手裏的報紙震驚不安的樣子，張回覺得心中暢快。
他和江一只差了三歲，兩家又沾親帶故一直被長輩比較，所以他從小就很討厭這個“遠房親戚家”的小輩。他爸是殺人犯，他媽腦子不好，怎麽就生出江一這樣的人，還能得到餘宥這樣悄悄替他還錢的朋友！他心裏嫉恨，可現在餘宥已經知道了江一家的真實情況，一定會厭惡嫌棄江一。如今又有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的機會，他更是不能放過。
“這報道寫的可都是真的，江一他爸一直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之前在外面打工就和人鬥狠惹事，回老家了更是酗酒犯渾，他媽也是個精神病，腦子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的，這些江一肯定沒和你說過吧！他家這個德行，他自己能是什麽好東西！”
餘宥的手指攥得發白，報紙的邊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張回還在旁邊喋喋不休，語氣裏的惡意像毒蛇一樣纏上來：
“餘宥，江一就是個騙子，他欺騙你的感情，靠近你就是為了錢！”
——江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對你沒有任何感情啊！
——他靠近你就是為了錢！喪門星！他家裏那種破事......
張回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錐子，狠狠紮進餘宥的耳朵裏。那些被他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上輩子在江一公司樓下，那個對著他歇斯底裏怒吼的人影，輪廓漸漸和眼前的張回重疊，是一樣的刻薄，一樣的惡毒。
“原來是你，上輩子也是你！”
餘宥瞪大了眼睛，瞳孔裏燒著怒火，死死瞪向張回。
他和江屹矛盾的開端，爭吵的源頭，都是因為這個突然出現撕開江屹傷疤的人！
那些遺憾和愧疚，此刻都化作了對張回的怒火。
餘宥再也忍不住，猛地擡起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了張回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張回臉上綻開，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你他媽瘋了？！什麽上輩子下輩子的！”張回惱羞成怒，擡起胳膊就要還手，可一想到餘宥的家境，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捂著臉頰罵罵咧咧。
餘宥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撲上去對他又踹又打：“你欺負他，你們都欺負他！”
張回被他連踢帶踹，一路從屋裏打到了院子外。
“不是，我說的都是實話，打我幹什麽！”
“滾！你們都給我滾！”
餘宥扯著嗓子把張回轟了出去，門口的出租車司機一看裏面人打起來了，還想進來勸架，也被情緒失控的餘宥趕走。
“你們都欺負江一，都欺負他，連我也欺負他……”
餘宥順著門板跌坐在地上，他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而此時山坡上，江一站在兩座墳前，風卷著紙錢的碎屑掠過腳邊。
江守年這一生不光彩，如今死了也沒什麽人在意。把他埋在了奶奶的墳邊，也算是圓了奶奶死前的牽掛了。
世界上最後一個與他有血緣關系的人也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江一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張回應該把真相帶給餘宥了，來接餘宥的出租車也應該到了。
江一把真相毫不保留地全部展示在餘宥面前，也將選擇的機會了留給他。
活到現在沒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他想要的也只有餘宥一個。所以，從決定讓張回帶東西的那一刻起，他就算好了。
他太了解張回了，張回自私又虛偽，見不得他好，只要單獨面對餘宥，一定會添油加醋，把他家裏的事說得更不堪，把“殺人犯兒子”的標簽往他身上貼得更緊。
江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張回不知道，他和餘宥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朋友。更不知道，餘宥的心有多軟，有多護短。那些刻薄的話，那些放大的不堪，不會把餘宥嚇跑，只會讓餘宥更心疼他，更想護著他。
江一攥緊了手心，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他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所以就算餘宥只是可憐他，他也要抓住這絲可憐，讓餘宥和他在一起。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走，冬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江一卻走得極快，破舊的棉襖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只逆風飛行的鳥。
他不敢去想餘宥看到報紙後的反應，只能攥緊拳頭，一遍遍以最壞的結果安慰自己。
腳步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他才猛地停下，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門是虛掩著的，沒有關嚴。
江一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晾衣繩的聲響，他往裏走了兩步，突然聽見屋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很輕，卻像根線，緊緊勒住他的心臟。
是餘宥的聲音。
江一的腳步頓住，指尖微微發顫。
餘宥還在，還在為他哭。
下一刻，餘宥看見江一，立刻撲了過去，江一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將人牢牢圈在懷裏。
兩人的胸膛緊緊貼著，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連彼此胸腔裏急促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你早就喜歡我了，對不對？”餘宥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江一的手臂收得更緊，將人往懷裏又帶了帶，聲音低沈而肯定：“對。”
“傻子……你個傻子！我都不記得你了，你還喜歡我！你怎麽這麽傻啊！”
如果這份喜歡是從高中開始，如果只是重生後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餘宥還能騙自己，是他先靠近江一，是他陪著江一走出黑暗。
可現在他才知道，他永遠落後了一步，江一在被他遺忘的歲月裏，早已獨自抱著這份喜歡，清醒又痛苦地走了那麽久。
眼淚又湧了上來，餘宥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他仰起頭，鼻尖通紅地看著江一，“為什麽啊？為什麽不把我忘了，為什麽還要記得這麽難過的事？”
江一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掃過餘宥的頸窩，擡手撫過餘宥的後腦勺，顫抖著說：“餘宥，沒有你我活不到現在的，你救過我。”
餘宥知道是小時候他們一起被綁走那次，額頭抵在江一肩膀上用力搖了搖：“我根本沒救成你，還跟你一起被抓走了！我沒救你！”
“不是那次。”江一打斷他，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紅了，裏面盛著的情緒太滿，有愛戀，有珍視，還有深藏多年的委屈。
“你不知道，那是江守年入獄後的一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嚴重到最後連東西都吃不進去，我奶奶餵我一口，我吐一口，醫生都說我活不成了。她就坐在床邊哭，哭我要是死了江守年以後要是出獄就沒人給他養老送終了。我當時躺在床上，聽著她說這樣的話，真恨不得立刻就死了。”
餘宥的小臉皺起來，嗚嗚哭，又掉下兩滴淚，江一用拇指去擦。
“可就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又看見你了。”
江一的聲音放得更輕，眼神裏映著餘宥的臉，像是映著全世界。
“你在我的夢裏，遠遠地坐在公園門口，朝我笑還讓我過去，可我怎麽跑都跑不近，只能遠遠看著你。”
他捧著餘宥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餘宥的臉上。
“就是那個夢，讓我想再撐撐吧！我好想再看看你，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想有一天能真的走到你身邊。”
“餘宥，是你讓我活下來的，沒有你，這麽長的日子，我早就挺不住了。”
餘宥再也忍不住，伸手摟住江一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哭得撕心裂肺。
他終於知道，原來在他遺忘的時光裏，他早已成了江一的光。原來這份喜歡，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追逐，是跨越了歲月的救贖與牽掛。
江一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領，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安撫聲。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屋裏的兩個人緊緊抱著，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再也不用獨自面對那些黑暗的歲月了。
***
教室後黑板上還寫著剛開學時大家留下的目標院校，江一盯著餘宥名字那排看了很久。
他握緊拳頭，七年都過來了，再追四年，好像也沒什麽難的。
【作者有話說】
誒？！張回好像成我這篇文的大反派了╭(°A°`)╮
腦綱告訴我後面大概還有四五章？越往後寫越糾結，所以後面好像每一章字都很多，但本月肯定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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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是你，江一呢？”餘宥從床上坐起來，眼神裏滿是急切。
“還能去哪，埋他那個殺人犯爹去了唄。”
張回嗤笑一聲，把信封塞到他手裏，“我半路碰到江一，他說家裏有人等著拿東西，讓我捎過來，沒想到是你。對了，你啥時候走？接你的出租車都在村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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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標題上的黑色楷體，字字清晰：男子酒後家暴妻子致死，其母攜孫跪地求情稱其患精神病，法官當庭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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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救你！
霎時間，那道稚嫩又熟悉的聲音震碎了屏障，塵封的記憶猶如一片片飛揚而來的紙片，那些早已淡忘的記憶竟然再次浮現在眼前。
那個小孩，和他一起的那個小孩！
是江一！
上輩子江一寧可自傷也不肯說的秘密，哪怕走得決絕也不願讓他知道的真相，此刻就攤在他手裏，帶著陳年的褶皺和血腥氣，殘忍又直白地展示在眼前。
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原來江一的媽媽不是病逝，是被他爸爸打死的。
原來江一曾經就跪在法院門口，被人指指點點。
原來他背負的，從來都不是“父母雙亡”的簡單標簽，是殺人犯兒子的汙名，是親眼看著母親離世的噩夢，而自己的母親竟然是這場案件的審判者。
命運竟然早就將他們連成了一線，他們曾在更早的夏天就認識了，是他忘記了江一。
“這不是當初老江家出事的報道嗎，這江一也算是從小就是名人了，上過電視登過報紙的！”張回也湊上前看到了報紙上的內容，輕蔑地笑了笑。
江一他算什麽，一個殺人犯的兒子，爹打死了媽，多稀奇的事！這輩子他就應該背著這喪門星的名號，在村裏任人指點窩窩囊囊地過一輩子，憑什麽還能考到市裏的一中，還有有錢人家的朋友這麽關心他。
看著餘宥抱著手裏的報紙震驚不安的樣子，張回覺得心中暢快。
他和江一只差了三歲，兩家又沾親帶故一直被長輩比較，所以他從小就很討厭這個“遠房親戚家”的小輩。他爸是殺人犯，他媽腦子不好，怎麽就生出江一這樣的人，還能得到餘宥這樣悄悄替他還錢的朋友！他心裏嫉恨，可現在餘宥已經知道了江一家的真實情況，一定會厭惡嫌棄江一。如今又有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的機會，他更是不能放過。
“這報道寫的可都是真的，江一他爸一直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之前在外面打工就和人鬥狠惹事，回老家了更是酗酒犯渾，他媽也是個精神病，腦子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的，這些江一肯定沒和你說過吧！他家這個德行，他自己能是什麽好東西！”
餘宥的手指攥得發白，報紙的邊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張回還在旁邊喋喋不休，語氣裏的惡意像毒蛇一樣纏上來：
“餘宥，江一就是個騙子，他欺騙你的感情，靠近你就是為了錢！”
——江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對你沒有任何感情啊！
——他靠近你就是為了錢！喪門星！他家裏那種破事......
張回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錐子，狠狠紮進餘宥的耳朵裏。那些被他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上輩子在江一公司樓下，那個對著他歇斯底裏怒吼的人影，輪廓漸漸和眼前的張回重疊，是一樣的刻薄，一樣的惡毒。
“原來是你，上輩子也是你！”
餘宥瞪大了眼睛，瞳孔裏燒著怒火，死死瞪向張回。
他和江屹矛盾的開端，爭吵的源頭，都是因為這個突然出現撕開江屹傷疤的人！
那些遺憾和愧疚，此刻都化作了對張回的怒火。
餘宥再也忍不住，猛地擡起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了張回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張回臉上綻開，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你他媽瘋了？！什麽上輩子下輩子的！”張回惱羞成怒，擡起胳膊就要還手，可一想到餘宥的家境，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捂著臉頰罵罵咧咧。
餘宥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撲上去對他又踹又打：“你欺負他，你們都欺負他！”
張回被他連踢帶踹，一路從屋裏打到了院子外。
“不是，我說的都是實話，打我幹什麽！”
“滾！你們都給我滾！”
餘宥扯著嗓子把張回轟了出去，門口的出租車司機一看裏面人打起來了，還想進來勸架，也被情緒失控的餘宥趕走。
“你們都欺負江一，都欺負他，連我也欺負他……”
餘宥順著門板跌坐在地上，他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而此時山坡上，江一站在兩座墳前，風卷著紙錢的碎屑掠過腳邊。
江守年這一生不光彩，如今死了也沒什麽人在意。把他埋在了奶奶的墳邊，也算是圓了奶奶死前的牽掛了。
世界上最後一個與他有血緣關系的人也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江一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張回應該把真相帶給餘宥了，來接餘宥的出租車也應該到了。
江一把真相毫不保留地全部展示在餘宥面前，也將選擇的機會了留給他。
活到現在沒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他想要的也只有餘宥一個。所以，從決定讓張回帶東西的那一刻起，他就算好了。
他太了解張回了，張回自私又虛偽，見不得他好，只要單獨面對餘宥，一定會添油加醋，把他家裏的事說得更不堪，把“殺人犯兒子”的標簽往他身上貼得更緊。
江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張回不知道，他和餘宥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朋友。更不知道，餘宥的心有多軟，有多護短。那些刻薄的話，那些放大的不堪，不會把餘宥嚇跑，只會讓餘宥更心疼他，更想護著他。
江一攥緊了手心，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他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所以就算餘宥只是可憐他，他也要抓住這絲可憐，讓餘宥和他在一起。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走，冬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江一卻走得極快，破舊的棉襖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只逆風飛行的鳥。
他不敢去想餘宥看到報紙後的反應，只能攥緊拳頭，一遍遍以最壞的結果安慰自己。
腳步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直到看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他才猛地停下，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門是虛掩著的，沒有關嚴。
江一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晾衣繩的聲響，他往裏走了兩步，突然聽見屋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很輕，卻像根線，緊緊勒住他的心臟。
是餘宥的聲音。
江一的腳步頓住，指尖微微發顫。
餘宥還在，還在為他哭。
下一刻，餘宥看見江一，立刻撲了過去，江一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將人牢牢圈在懷裏。
兩人的胸膛緊緊貼著，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連彼此胸腔裏急促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你早就喜歡我了，對不對？”餘宥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江一的手臂收得更緊，將人往懷裏又帶了帶，聲音低沈而肯定：“對。”
“傻子……你個傻子！我都不記得你了，你還喜歡我！你怎麽這麽傻啊！”
如果這份喜歡是從高中開始，如果只是重生後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餘宥還能騙自己，是他先靠近江一，是他陪著江一走出黑暗。
可現在他才知道，他永遠落後了一步，江一在被他遺忘的歲月裏，早已獨自抱著這份喜歡，清醒又痛苦地走了那麽久。
眼淚又湧了上來，餘宥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他仰起頭，鼻尖通紅地看著江一，“為什麽啊？為什麽不把我忘了，為什麽還要記得這麽難過的事？”
江一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掃過餘宥的頸窩，擡手撫過餘宥的後腦勺，顫抖著說：“餘宥，沒有你我活不到現在的，你救過我。”
餘宥知道是小時候他們一起被綁走那次，額頭抵在江一肩膀上用力搖了搖：“我根本沒救成你，還跟你一起被抓走了！我沒救你！”
“不是那次。”江一打斷他，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紅了，裏面盛著的情緒太滿，有愛戀，有珍視，還有深藏多年的委屈。
“你不知道，那是江守年入獄後的一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嚴重到最後連東西都吃不進去，我奶奶餵我一口，我吐一口，醫生都說我活不成了。她就坐在床邊哭，哭我要是死了江守年以後要是出獄就沒人給他養老送終了。我當時躺在床上，聽著她說這樣的話，真恨不得立刻就死了。”
餘宥的小臉皺起來，嗚嗚哭，又掉下兩滴淚，江一用拇指去擦。
“可就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又看見你了。”
江一的聲音放得更輕，眼神裏映著餘宥的臉，像是映著全世界。
“你在我的夢裏，遠遠地坐在公園門口，朝我笑還讓我過去，可我怎麽跑都跑不近，只能遠遠看著你。”
他捧著餘宥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餘宥的臉上。
“就是那個夢，讓我想再撐撐吧！我好想再看看你，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想有一天能真的走到你身邊。”
“餘宥，是你讓我活下來的，沒有你，這麽長的日子，我早就挺不住了。”
餘宥再也忍不住，伸手摟住江一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哭得撕心裂肺。
他終於知道，原來在他遺忘的時光裏，他早已成了江一的光。原來這份喜歡，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追逐，是跨越了歲月的救贖與牽掛。
江一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領，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安撫聲。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屋裏的兩個人緊緊抱著，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再也不用獨自面對那些黑暗的歲月了。
***
教室後黑板上還寫著剛開學時大家留下的目標院校，江一盯著餘宥名字那排看了很久。
他握緊拳頭，七年都過來了，再追四年，好像也沒什麽難的。
【作者有話說】
誒？！張回好像成我這篇文的大反派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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