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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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年關
餘宥接到江一電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雕花。
電視裏的春晚歌舞鬧得歡，大紅大綠的畫面映在空曠的客廳裏，倒顯得愈發冷清。
他下意識把音量擰到最大，熱鬧嘈雜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才按下接聽鍵。
“餵，江一。”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餘宥。”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說學校的事，說寒假作業。餘宥刻意撿著熱鬧的話題說，可電話那頭的江一像是長了雙能穿透電流的眼睛，突然打斷他：“你一個人在家？”
餘宥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電視裏的小品正好抖了個包袱，滿屏笑聲炸開來。
“哪能啊！”他走到電視跟前，扯出笑容，“剛跟我媽他們吃完年夜飯，正窩沙發上看節目呢。”
“沒出去玩？”江一的呼吸聲隔著電流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沈。
“過年誰往外跑啊，”餘宥盯著電視裏旋轉的燈籠，“不都在家守著看春晚嘛。”
江一沒再多問，又閑扯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餘宥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電視裏的熱鬧還在繼續，可沒了那端的呼吸聲作伴，滿屋子的聲響突然就成了空的。他蜷回沙發裏，裹緊毛毯盯著屏幕，眼皮越來越沈。
就這樣聽著熱鬧睡過去，好像也不算太糟。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宥的上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鈴聲，是有人在敲門。
餘宥摸過手機一看，屏幕上的時間剛跳過零點，大年初一的第一分鐘，誰會來。
他趿著拖鞋走到玄關，電子屏上的人影讓他瞬間清醒。
江一裹著件深色外套，鼻尖凍得發紅，正仰頭望著攝像頭。
“江一？！”餘宥的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按開單元門，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外沖。
夜風卷著雪粒子撲面而來，餘宥跑到樓下時，江一正好站在門口等他。
昏黃的路燈把雪片染成暖黃色，落在江一的發梢眉骨，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
“你怎麽來了？”餘宥搓著凍得發僵的手，話剛出口就被冷風嗆了下。
江一沒回答，視線越過他看向半開的別墅大門，門內黑漆漆的，只有客廳落地窗透出點電視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落在餘宥凍得通紅的耳朵上：“不是說沒有一個人在家。”
餘宥臉上發燙，剛想找補幾句，江一已經拽著他往回走：“收拾點東西，跟我走。”
“去哪啊？”餘宥被他拉著踉蹌了兩步。
江一停下腳步，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眼神亮得驚人：“你要一個人在這過年？”
“過兩天黃叔李阿姨就回來了，”餘宥梗著脖子撒謊，“再說我一會兒就去外公外婆家了。”
江一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餘宥都快撐不住要坦白了，才聽見他輕聲問：“所以，要不要跟我走？”
最終餘宥還是被江一拽走了。他拎著個裝了換洗衣物的袋子，被江一按著頭戴上帽子，連耳朵帶半張臉都捂得嚴嚴實實。
“你就騎車來的？”餘宥看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眉頭都皺起來了。
雪花不知何時大了起來，鵝毛似的往下飄，落在肩膀上瞬間化成水，順著衣料往裏滲。
江一摘下手套，不由分說套在餘宥手上：“對，這個時候打不到車，你先戴上。”
“不用，我坐後面吹不著風。”餘宥要把手套扒下來還給他，卻被江一按住手。
“下雪了，風大。”江一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餘宥沒轍，幹脆把江一拽到身前，自己坐到後座，雙手往他外套口袋裏一插：“這樣就不冷了！趕緊走，你這後座硌屁股！”
結果江一突然停下車，把外套脫下來，又從裏面脫下薄毛衣，疊了疊墊在車後座上。
“你瘋了？！”餘宥急得差點跳下來，“這麽冷的天你脫衣服，想生病啊。”
江一沒理他的抗議，把他往車上一按，跨上車蹬得飛快。
冷風嗖嗖往餘宥領口鉆，他想罵兩句，但一張嘴就灌了滿肚子風，只好乖乖閉嘴，只把臉往江一背上貼了貼。
江一的出租屋在老城區的巷子裏，丁大爺正坐在堂屋的爐子旁打瞌睡，聽見動靜擡頭一看，見是他們倆，嘴上立刻開始念叨：“大半夜的才來，我和江一都吃完年夜飯了，就剩點餃子，我再給你熱熱？”
“不用麻煩丁大爺，我不餓。”餘宥趕緊擺手，李阿姨傍晚確實給他做了年夜飯，可他沒胃口，扒拉兩口就放下了。
“麻煩啥，順手的事！”丁大爺說著就往廚房鉆，很快端出一碟瓜子糖，又把扣肉擱到爐子上熱著，“這扣肉是江一蒸的，沒放多少油，不膩！”
屋裏沒暖氣，全靠堂屋中間那個黑黢黢的小爐子供暖。丁大爺用鐵鉤子掀開爐蓋，赤紅的火苗“騰”地竄起來，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暖了幾分。
餘宥湊近了些，就被江一拉了回去。
“小心燙著你。”江一從櫃子裏翻出雙棉拖鞋，在爐子邊烘熱了才遞給他，“穿上。”
餘宥捧著碗扣肉發呆，丁大爺在旁邊剝花生，時不時往他手裏塞兩顆：“吃啊，傻坐著幹嘛？”
餘宥夾起一塊放進嘴裏，軟糯的肉皮混著醬香在舌尖化開，確實好吃。
“江一做的？”他瞪圓了眼睛看江一。
江一笑了笑，往他碗裏又夾了塊：“以前我媽教的，好吃明天再做。”
江一又在他面前提到他媽媽了，這次好像沒有難過。
餘宥有點開心，把一碗肉吃得精光，連湯汁都沒剩。
可晚上睡覺犯了難，江一這裏沒有多餘的厚被子，天寒地凍的，也不能再睡到地上。
兩人有些尷尬地站在床邊，對著一床被子發呆。
餘宥倒是沒什麽，在他這兩人早就同床共枕交頸而眠無數次了，但看著江一有些犯難的樣子，他有些無語。
有本事以後別把他按到墻上啊，現在裝什麽純情！
餘宥沒好氣，掀開被子就鉆了進去，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啊。”
江一站在床邊沒動，餘宥背對著他聽到脫衣服的聲音，身後的木板一沈，又很快挺起來。
餘宥好奇地往後看，江一有些拘謹地又站起來。
“你先睡，我去看看外面爐子裏的火。”
餘宥撇嘴，不管他，把被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過了好一會兒，江一才帶著一身涼意進來，他掀開被子躺到餘宥身邊，兩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老大一段距離，被子被頂得老高，冷風嗖嗖往裏灌。
“你往這邊點，漏風。”餘宥伸手扒拉他。
江一這才轉過身，面對著他的背。
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夾雜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屋裏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餘宥縮了縮脖子，感覺還是冷，又往後蹭了蹭，直到後背抵住江一的胸膛才停下。
“怎麽了。”江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悶。
“冷。”餘宥往他懷裏又鉆了鉆。
江一伸手把中間的被子壓了壓，又替他掖好被角：“被子小，別動，一會兒就暖和了。”
餘宥沒說話，鼻尖埋在被子裏，突然有點鼻酸。他從來沒住過這麽冷的屋子，手一伸出被窩就凍得發僵，江一平時是怎麽寫作業的，他放假前還甩給他三四本練習冊讓他做。
“江一，我給你的習題冊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明天給你檢查。”江一的呼吸掃過他的後頸，有點癢。
餘宥沒再說話，悶著頭又往他懷裏紮。身後的人身體很燙，隔著薄薄的睡衣都能感受到溫度，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困意漸漸湧上來，餘宥的意識逐漸模糊，就當他馬上要睡著時，後腰被什麽硬東西硌了下。
餘宥下意識往前躲了躲，可被窩就這麽點地方，根本躲不開。
他困得不行，馬上就要睡著了，可身後這塊硬東西硌得他難受，。
餘宥閉著眼，含糊地抱怨：“江一，你褲子上的皮帶硌著我了。”
聲音不大，但話一出口，兩人都清醒了。
餘宥瞬間閉緊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大冬天的被窩裏，誰會系著皮帶睡覺！那分明是……
江一默默往後撤了撤，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尷尬。
剛才還喊冷的餘宥現在渾身發燙，臉上的溫度都快把被子燒穿了。
怎麽辦，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啊，餘宥！
餘宥腦子裏也想不出來，最後幹脆整個人縮進被子裏，連滾帶爬地換了個方向，把頭換到腳的位置，慌亂中還不小心踢了江一一腳。
“你幹什麽。”雖然身體起了反應，但是江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依舊沈穩。
“我我我、我換個頭睡，擠。”餘宥扯了個慌，慌亂地蓋好被子。
“好了，睡覺，誰都不許說話了！”
話罷，他先緊緊閉上眼，一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的樣子。
突然，腳腕被人拉住了。
餘宥心裏一驚，江一不會要做什麽寡廉鮮恥的事吧？不行不行，江一還小呢，起碼得等高中畢業……
正胡思亂想，突然感覺腳被人塞進一個溫暖的地方。他驚訝地睜開眼，就見江一掀開自己的睡衣，把他的腳裹進了懷裏。
“你幹……幹什麽啊？”餘宥的腳僵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別動，睡覺。”江一收緊手臂，把他冰涼的腳丫捂得更緊了。
原來只是怕他冷，在給他捂腳。
這樣多不好啊……餘宥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也睡不著。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就見江一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他試探著動了動腳趾，腳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了下，嚇得他立刻不動了，乖乖縮著脖子躺好。
叫醒兩人的是院子裏的鞭炮聲，丁大爺在吃早飯前放了一掛鞭，然後便跑到江一這屋哐哐敲門。
“小江，餘宥！起來吃早飯了，大年初一的早飯不能不吃！”
餘宥本來就被吵得不行，一聽到有人敲門心中更煩，在家哪有人這麽管他，他迷迷瞪瞪說話也是毫無顧忌。
“叫魂呢！讓不讓人睡覺啊！你......嗚嗚嗚！”後半句被突然翻身的江一捂住了。
“是丁大爺，”江一頭發還有些淩亂，爬過來捂住餘宥的嘴，“別說臟話。”
餘宥起床氣很嚴重的，被臉上這壓迫的觸感蹭得更煩躁，一個翻身竟直接把江一踹了下去。
江一顧不上疼，生怕餘宥再說出什麽沒分寸的話，赤著腳就去開門。
“噓，丁大爺，他還沒醒呢。”江一把門打開了一道縫擠出去，生怕裏面的熱氣少了是似的，又趕緊關上。
“大過年的都幾點了還不醒，飯都要涼了。”
丁大爺扭頭往裏面看了看，“也不說出來給我拜個年，我都給你們準備好紅包了。”
“沒事，讓他睡吧，一會兒我再給他熱飯。”
江一推著丁大爺往外走，“我給您拜年，丁大爺過年好！新的一年福氣東來身體健康！”
丁大爺哼了兩聲，把紅包塞給他，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餘宥是睡到第二次鞭炮聲響的時候才起來的，他迷迷糊糊爬起來，先摸到了枕頭邊的紅包，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大年初一，江一的生日。
急急忙忙把自己收拾好出去，江一已經和丁大爺都快把午飯搬上桌了。
“過年好啊！丁大爺，還有江一，生日快樂！”
餘宥把昨天晚上帶來的袋子拆開，裏面是一件和自己同款的黑色羽絨服，是他和江一一起幹活賺來的錢買的。
這是他給江一準備的禮物。
“過年好，都這個點了才起來，趕緊過來洗手吃飯。”丁大爺推著他去飯桌子那邊。
江一接過袋子，指尖碰到餘宥的手，低聲說了句“謝謝”，把碗筷遞給他。
餘宥看著他眼裏的笑意，心裏暖融融的。
吃完飯，丁大爺出去拜訪街坊鄰居，餘宥拉著江一一起逛集市。
“家裏什麽都不缺，你要出買什麽。”
江一被餘宥要求著穿上了新買的衣服，街道的集市人太多，滿手都是塑料袋子，江一怕蹭臟了新衣服，一直小心翼翼地躲。
餘宥可不管這個，像只脫韁的猴子，拉著江一東竄西竄，買了一堆零食水果，最後還擠進賣魚的攤位。
“我來這都沒給丁大爺拿什麽東西，這不趁著機會出來逛逛。”
餘宥又擠進一個賣魚的攤位，他從來沒看到過這種被放在兩張大盆裏就出來賣的魚，還是攤主現殺的。
“老板老板，這魚怎麽殺的呀！”
賣魚的攤位圍觀的人向來很多，江一沒擠進去，只好提著袋子站在一旁等著他。
江一正看著餘宥的身影發呆，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竟然是張回。
“江一，竟然又遇到你了！”張回笑得一臉熱絡，沒想到進城買個東西也能遇到江一。他驚訝地開口：“你怎麽在這，你是住在這附近嗎！”
江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皺眉問：“有事？”
“沒事就不能聊聊了，我以為你過年要回家呢，除夕還去你家找你了，結果你都沒回來，想叫你來我家吃年夜飯的。”
不同於之前的態度，張回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樂呵呵擺出一副關心同鄉後輩的姿態，還說自己要結婚了想要邀請他回家參加婚禮。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爸他......”
“我沒爸。”江一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回的話被噎在喉嚨裏，正尷尬著，突然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江一，我買完魚了！”
餘宥提著濕漉漉的袋子擠過來，手臂一伸就摟住江一的脖子，“咱們回去吧！”
餘宥臉上掛著笑，晃蕩著手裏的魚袋子，感受到臂彎裏的人身體有些僵硬，他順著江一的視線看過去，笑容瞬間僵住。
張回！張回怎麽在這！
餘宥瞪大眼睛，瞬間就慌了。他在這和江一說了什麽，江一不會知道之前是他給張回錢的事了吧！
在場的三個人呼吸都亂了，尤其是張回，見到餘宥緊張得不行，下意識攥緊了兜裏的錢。
“那個，餘......”
餘宥狠狠瞪了他一眼，張回立刻閉了嘴，訕訕地說：“你們買魚啊？那我也去買一條，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溜得沒影了。
“那個，那個人是你同鄉？”餘宥摸了摸鼻子，裝模做樣問道。
“嗯。”江一的聲音很輕。
餘宥沒敢再多問，拉著他就往回走。
回到家把東西交給丁大爺，老人嘴上抱怨冰箱都塞不下了，眼裏的笑意卻藏不住。這個年不是他孤家寡人一個，有兩個孩子陪著，屋裏都添了幾分人氣。
晚上，餘宥把上午買的蛋糕擺出來，陪著江一一起吹了蠟燭，然後追著江一問他的願望是什麽。
江一沒說只是笑，實在被纏得受不了了，才吐露半分。
“是是是，和你有關。”
“哼，和我有關就一定能實現！”餘宥美滋滋把奶油往江一臉上抹。
吃完飯餘宥本來打算和江一一起掐時做卷子，結果徐真的電話打了過來，讓司機接他去外公外婆家。
臨走前，他把剛才給江一買的小太陽插上電，又把一套習題塞給江一。
趁著丁大爺不在，餘宥悄悄抱了一下江一，“生日快樂江一！好好寫，開學我檢查。”
初八開學，迎接大家的又是一個“收心”考試，江一的成績竟然追了上來，甚至超過了餘宥。
餘宥開心得不行，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了，只要保持現在的狀態，江一和他都沒問題，一定可以一起考首都。
就當他以為所有的事可以塵埃落地，他能夠陪著江一度過這段時間，以後更有足夠的時間等江一敞開心扉時，江一不見了。
***
江一已經還完了錢，張回也很久沒來騷擾他了，沒想到他又找到了這。
江一放下手裏的活，朝張回走過去，冷眼看著他。
“怎麽還完了錢，就打算不聯系了，給你發的信息你沒看見嗎？”張回冷臉問他。
“什麽事，說完就走。”江一語氣冷冷的，讓張回有些不高興。
“你這是什麽話，你不接電話，我來就是給你報個信，你爸生病保外就醫了，病得挺嚴重的沒幾天活頭了，就聯系了村裏，你不回去看看？”
江一沒說話，只是擡起手抽出一支煙，張回以為他是要給自己，於是伸出手去接，結果落了個空。
煙霧從嘴裏噴出來，江一咳嗽了幾聲，“我要上學，要考試，沒時間回去。”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轉頭就要走。
“誒！那是你爹，現在在醫院躺著呢，你不管起碼拿錢吧！”張回攔住了他。
聽了這話，江一扭頭看向他的臉，張回被他看得發毛，上次被掐住脖子懟到墻上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你不去就算了...我著急回去不和你說了！”
反正江一家的地被他占了大多數，這次無功而返也不算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周三前我要寫一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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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宥接到江一電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的雕花。
電視裏的春晚歌舞鬧得歡，大紅大綠的畫面映在空曠的客廳裏，倒顯得愈發冷清。
他下意識把音量擰到最大，熱鬧嘈雜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才按下接聽鍵。
“餵，江一。”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餘宥。”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說學校的事，說寒假作業。餘宥刻意撿著熱鬧的話題說，可電話那頭的江一像是長了雙能穿透電流的眼睛，突然打斷他：“你一個人在家？”
餘宥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電視裏的小品正好抖了個包袱，滿屏笑聲炸開來。
“哪能啊！”他走到電視跟前，扯出笑容，“剛跟我媽他們吃完年夜飯，正窩沙發上看節目呢。”
“沒出去玩？”江一的呼吸聲隔著電流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沈。
“過年誰往外跑啊，”餘宥盯著電視裏旋轉的燈籠，“不都在家守著看春晚嘛。”
江一沒再多問，又閑扯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餘宥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電視裏的熱鬧還在繼續，可沒了那端的呼吸聲作伴，滿屋子的聲響突然就成了空的。他蜷回沙發裏，裹緊毛毯盯著屏幕，眼皮越來越沈。
就這樣聽著熱鬧睡過去，好像也不算太糟。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宥的上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鈴聲，是有人在敲門。
餘宥摸過手機一看，屏幕上的時間剛跳過零點，大年初一的第一分鐘，誰會來。
他趿著拖鞋走到玄關，電子屏上的人影讓他瞬間清醒。
江一裹著件深色外套，鼻尖凍得發紅，正仰頭望著攝像頭。
“江一？！”餘宥的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按開單元門，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外沖。
夜風卷著雪粒子撲面而來，餘宥跑到樓下時，江一正好站在門口等他。
昏黃的路燈把雪片染成暖黃色，落在江一的發梢眉骨，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
“你怎麽來了？”餘宥搓著凍得發僵的手，話剛出口就被冷風嗆了下。
江一沒回答，視線越過他看向半開的別墅大門，門內黑漆漆的，只有客廳落地窗透出點電視的微光。
他收回目光，落在餘宥凍得通紅的耳朵上：“不是說沒有一個人在家。”
餘宥臉上發燙，剛想找補幾句，江一已經拽著他往回走：“收拾點東西，跟我走。”
“去哪啊？”餘宥被他拉著踉蹌了兩步。
江一停下腳步，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眼神亮得驚人：“你要一個人在這過年？”
“過兩天黃叔李阿姨就回來了，”餘宥梗著脖子撒謊，“再說我一會兒就去外公外婆家了。”
江一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餘宥都快撐不住要坦白了，才聽見他輕聲問：“所以，要不要跟我走？”
最終餘宥還是被江一拽走了。他拎著個裝了換洗衣物的袋子，被江一按著頭戴上帽子，連耳朵帶半張臉都捂得嚴嚴實實。
“你就騎車來的？”餘宥看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眉頭都皺起來了。
雪花不知何時大了起來，鵝毛似的往下飄，落在肩膀上瞬間化成水，順著衣料往裏滲。
江一摘下手套，不由分說套在餘宥手上：“對，這個時候打不到車，你先戴上。”
“不用，我坐後面吹不著風。”餘宥要把手套扒下來還給他，卻被江一按住手。
“下雪了，風大。”江一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餘宥沒轍，幹脆把江一拽到身前，自己坐到後座，雙手往他外套口袋裏一插：“這樣就不冷了！趕緊走，你這後座硌屁股！”
結果江一突然停下車，把外套脫下來，又從裏面脫下薄毛衣，疊了疊墊在車後座上。
“你瘋了？！”餘宥急得差點跳下來，“這麽冷的天你脫衣服，想生病啊。”
江一沒理他的抗議，把他往車上一按，跨上車蹬得飛快。
冷風嗖嗖往餘宥領口鉆，他想罵兩句，但一張嘴就灌了滿肚子風，只好乖乖閉嘴，只把臉往江一背上貼了貼。
江一的出租屋在老城區的巷子裏，丁大爺正坐在堂屋的爐子旁打瞌睡，聽見動靜擡頭一看，見是他們倆，嘴上立刻開始念叨：“大半夜的才來，我和江一都吃完年夜飯了，就剩點餃子，我再給你熱熱？”
“不用麻煩丁大爺，我不餓。”餘宥趕緊擺手，李阿姨傍晚確實給他做了年夜飯，可他沒胃口，扒拉兩口就放下了。
“麻煩啥，順手的事！”丁大爺說著就往廚房鉆，很快端出一碟瓜子糖，又把扣肉擱到爐子上熱著，“這扣肉是江一蒸的，沒放多少油，不膩！”
屋裏沒暖氣，全靠堂屋中間那個黑黢黢的小爐子供暖。丁大爺用鐵鉤子掀開爐蓋，赤紅的火苗“騰”地竄起來，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暖了幾分。
餘宥湊近了些，就被江一拉了回去。
“小心燙著你。”江一從櫃子裏翻出雙棉拖鞋，在爐子邊烘熱了才遞給他，“穿上。”
餘宥捧著碗扣肉發呆，丁大爺在旁邊剝花生，時不時往他手裏塞兩顆：“吃啊，傻坐著幹嘛？”
餘宥夾起一塊放進嘴裏，軟糯的肉皮混著醬香在舌尖化開，確實好吃。
“江一做的？”他瞪圓了眼睛看江一。
江一笑了笑，往他碗裏又夾了塊：“以前我媽教的，好吃明天再做。”
江一又在他面前提到他媽媽了，這次好像沒有難過。
餘宥有點開心，把一碗肉吃得精光，連湯汁都沒剩。
可晚上睡覺犯了難，江一這裏沒有多餘的厚被子，天寒地凍的，也不能再睡到地上。
兩人有些尷尬地站在床邊，對著一床被子發呆。
餘宥倒是沒什麽，在他這兩人早就同床共枕交頸而眠無數次了，但看著江一有些犯難的樣子，他有些無語。
有本事以後別把他按到墻上啊，現在裝什麽純情！
餘宥沒好氣，掀開被子就鉆了進去，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啊。”
江一站在床邊沒動，餘宥背對著他聽到脫衣服的聲音，身後的木板一沈，又很快挺起來。
餘宥好奇地往後看，江一有些拘謹地又站起來。
“你先睡，我去看看外面爐子裏的火。”
餘宥撇嘴，不管他，把被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過了好一會兒，江一才帶著一身涼意進來，他掀開被子躺到餘宥身邊，兩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老大一段距離，被子被頂得老高，冷風嗖嗖往裏灌。
“你往這邊點，漏風。”餘宥伸手扒拉他。
江一這才轉過身，面對著他的背。
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夾雜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屋裏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餘宥縮了縮脖子，感覺還是冷，又往後蹭了蹭，直到後背抵住江一的胸膛才停下。
“怎麽了。”江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悶。
“冷。”餘宥往他懷裏又鉆了鉆。
江一伸手把中間的被子壓了壓，又替他掖好被角：“被子小，別動，一會兒就暖和了。”
餘宥沒說話，鼻尖埋在被子裏，突然有點鼻酸。他從來沒住過這麽冷的屋子，手一伸出被窩就凍得發僵，江一平時是怎麽寫作業的，他放假前還甩給他三四本練習冊讓他做。
“江一，我給你的習題冊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明天給你檢查。”江一的呼吸掃過他的後頸，有點癢。
餘宥沒再說話，悶著頭又往他懷裏紮。身後的人身體很燙，隔著薄薄的睡衣都能感受到溫度，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困意漸漸湧上來，餘宥的意識逐漸模糊，就當他馬上要睡著時，後腰被什麽硬東西硌了下。
餘宥下意識往前躲了躲，可被窩就這麽點地方，根本躲不開。
他困得不行，馬上就要睡著了，可身後這塊硬東西硌得他難受，。
餘宥閉著眼，含糊地抱怨：“江一，你褲子上的皮帶硌著我了。”
聲音不大，但話一出口，兩人都清醒了。
餘宥瞬間閉緊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大冬天的被窩裏，誰會系著皮帶睡覺！那分明是……
江一默默往後撤了撤，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尷尬。
剛才還喊冷的餘宥現在渾身發燙，臉上的溫度都快把被子燒穿了。
怎麽辦，說點什麽，做點什麽啊，餘宥！
餘宥腦子裏也想不出來，最後幹脆整個人縮進被子裏，連滾帶爬地換了個方向，把頭換到腳的位置，慌亂中還不小心踢了江一一腳。
“你幹什麽。”雖然身體起了反應，但是江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依舊沈穩。
“我我我、我換個頭睡，擠。”餘宥扯了個慌，慌亂地蓋好被子。
“好了，睡覺，誰都不許說話了！”
話罷，他先緊緊閉上眼，一副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的樣子。
突然，腳腕被人拉住了。
餘宥心裏一驚，江一不會要做什麽寡廉鮮恥的事吧？不行不行，江一還小呢，起碼得等高中畢業……
正胡思亂想，突然感覺腳被人塞進一個溫暖的地方。他驚訝地睜開眼，就見江一掀開自己的睡衣，把他的腳裹進了懷裏。
“你幹……幹什麽啊？”餘宥的腳僵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別動，睡覺。”江一收緊手臂，把他冰涼的腳丫捂得更緊了。
原來只是怕他冷，在給他捂腳。
這樣多不好啊……餘宥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也睡不著。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就見江一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他試探著動了動腳趾，腳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了下，嚇得他立刻不動了，乖乖縮著脖子躺好。
叫醒兩人的是院子裏的鞭炮聲，丁大爺在吃早飯前放了一掛鞭，然後便跑到江一這屋哐哐敲門。
“小江，餘宥！起來吃早飯了，大年初一的早飯不能不吃！”
餘宥本來就被吵得不行，一聽到有人敲門心中更煩，在家哪有人這麽管他，他迷迷瞪瞪說話也是毫無顧忌。
“叫魂呢！讓不讓人睡覺啊！你......嗚嗚嗚！”後半句被突然翻身的江一捂住了。
“是丁大爺，”江一頭發還有些淩亂，爬過來捂住餘宥的嘴，“別說臟話。”
餘宥起床氣很嚴重的，被臉上這壓迫的觸感蹭得更煩躁，一個翻身竟直接把江一踹了下去。
江一顧不上疼，生怕餘宥再說出什麽沒分寸的話，赤著腳就去開門。
“噓，丁大爺，他還沒醒呢。”江一把門打開了一道縫擠出去，生怕裏面的熱氣少了是似的，又趕緊關上。
“大過年的都幾點了還不醒，飯都要涼了。”
丁大爺扭頭往裏面看了看，“也不說出來給我拜個年，我都給你們準備好紅包了。”
“沒事，讓他睡吧，一會兒我再給他熱飯。”
江一推著丁大爺往外走，“我給您拜年，丁大爺過年好！新的一年福氣東來身體健康！”
丁大爺哼了兩聲，把紅包塞給他，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餘宥是睡到第二次鞭炮聲響的時候才起來的，他迷迷糊糊爬起來，先摸到了枕頭邊的紅包，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大年初一，江一的生日。
急急忙忙把自己收拾好出去，江一已經和丁大爺都快把午飯搬上桌了。
“過年好啊！丁大爺，還有江一，生日快樂！”
餘宥把昨天晚上帶來的袋子拆開，裏面是一件和自己同款的黑色羽絨服，是他和江一一起幹活賺來的錢買的。
這是他給江一準備的禮物。
“過年好，都這個點了才起來，趕緊過來洗手吃飯。”丁大爺推著他去飯桌子那邊。
江一接過袋子，指尖碰到餘宥的手，低聲說了句“謝謝”，把碗筷遞給他。
餘宥看著他眼裏的笑意，心裏暖融融的。
吃完飯，丁大爺出去拜訪街坊鄰居，餘宥拉著江一一起逛集市。
“家裏什麽都不缺，你要出買什麽。”
江一被餘宥要求著穿上了新買的衣服，街道的集市人太多，滿手都是塑料袋子，江一怕蹭臟了新衣服，一直小心翼翼地躲。
餘宥可不管這個，像只脫韁的猴子，拉著江一東竄西竄，買了一堆零食水果，最後還擠進賣魚的攤位。
“我來這都沒給丁大爺拿什麽東西，這不趁著機會出來逛逛。”
餘宥又擠進一個賣魚的攤位，他從來沒看到過這種被放在兩張大盆裏就出來賣的魚，還是攤主現殺的。
“老板老板，這魚怎麽殺的呀！”
賣魚的攤位圍觀的人向來很多，江一沒擠進去，只好提著袋子站在一旁等著他。
江一正看著餘宥的身影發呆，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竟然是張回。
“江一，竟然又遇到你了！”張回笑得一臉熱絡，沒想到進城買個東西也能遇到江一。他驚訝地開口：“你怎麽在這，你是住在這附近嗎！”
江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皺眉問：“有事？”
“沒事就不能聊聊了，我以為你過年要回家呢，除夕還去你家找你了，結果你都沒回來，想叫你來我家吃年夜飯的。”
不同於之前的態度，張回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樂呵呵擺出一副關心同鄉後輩的姿態，還說自己要結婚了想要邀請他回家參加婚禮。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爸他......”
“我沒爸。”江一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回的話被噎在喉嚨裏，正尷尬著，突然被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
“江一，我買完魚了！”
餘宥提著濕漉漉的袋子擠過來，手臂一伸就摟住江一的脖子，“咱們回去吧！”
餘宥臉上掛著笑，晃蕩著手裏的魚袋子，感受到臂彎裏的人身體有些僵硬，他順著江一的視線看過去，笑容瞬間僵住。
張回！張回怎麽在這！
餘宥瞪大眼睛，瞬間就慌了。他在這和江一說了什麽，江一不會知道之前是他給張回錢的事了吧！
在場的三個人呼吸都亂了，尤其是張回，見到餘宥緊張得不行，下意識攥緊了兜裏的錢。
“那個，餘......”
餘宥狠狠瞪了他一眼，張回立刻閉了嘴，訕訕地說：“你們買魚啊？那我也去買一條，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溜得沒影了。
“那個，那個人是你同鄉？”餘宥摸了摸鼻子，裝模做樣問道。
“嗯。”江一的聲音很輕。
餘宥沒敢再多問，拉著他就往回走。
回到家把東西交給丁大爺，老人嘴上抱怨冰箱都塞不下了，眼裏的笑意卻藏不住。這個年不是他孤家寡人一個，有兩個孩子陪著，屋裏都添了幾分人氣。
晚上，餘宥把上午買的蛋糕擺出來，陪著江一一起吹了蠟燭，然後追著江一問他的願望是什麽。
江一沒說只是笑，實在被纏得受不了了，才吐露半分。
“是是是，和你有關。”
“哼，和我有關就一定能實現！”餘宥美滋滋把奶油往江一臉上抹。
吃完飯餘宥本來打算和江一一起掐時做卷子，結果徐真的電話打了過來，讓司機接他去外公外婆家。
臨走前，他把剛才給江一買的小太陽插上電，又把一套習題塞給江一。
趁著丁大爺不在，餘宥悄悄抱了一下江一，“生日快樂江一！好好寫，開學我檢查。”
初八開學，迎接大家的又是一個“收心”考試，江一的成績竟然追了上來，甚至超過了餘宥。
餘宥開心得不行，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了，只要保持現在的狀態，江一和他都沒問題，一定可以一起考首都。
就當他以為所有的事可以塵埃落地，他能夠陪著江一度過這段時間，以後更有足夠的時間等江一敞開心扉時，江一不見了。
***
江一已經還完了錢，張回也很久沒來騷擾他了，沒想到他又找到了這。
江一放下手裏的活，朝張回走過去，冷眼看著他。
“怎麽還完了錢，就打算不聯系了，給你發的信息你沒看見嗎？”張回冷臉問他。
“什麽事，說完就走。”江一語氣冷冷的，讓張回有些不高興。
“你這是什麽話，你不接電話，我來就是給你報個信，你爸生病保外就醫了，病得挺嚴重的沒幾天活頭了，就聯系了村裏，你不回去看看？”
江一沒說話，只是擡起手抽出一支煙，張回以為他是要給自己，於是伸出手去接，結果落了個空。
煙霧從嘴裏噴出來，江一咳嗽了幾聲，“我要上學，要考試，沒時間回去。”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轉頭就要走。
“誒！那是你爹，現在在醫院躺著呢，你不管起碼拿錢吧！”張回攔住了他。
聽了這話，江一扭頭看向他的臉，張回被他看得發毛，上次被掐住脖子懟到墻上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你不去就算了...我著急回去不和你說了！”
反正江一家的地被他占了大多數，這次無功而返也不算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周三前我要寫一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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