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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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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但即便在這樣幽暗微弱的晃動光源下,供壇上的珠山和鱗片也折射出了無比璀璨的光。那些珍珠和鱗片,什麽形狀和樣式的都有,或許又幾個相似重覆,可絲毫不能掩蓋這供臺被太多不同家族、不同血脈的鮫族子民努力朝拜的事實。

焦洋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悲憫。

將自己生的希望寄托在兩個他們以為已經不可能再出現的“鮫神”和“鮫尊”身上,看起來只像是在自欺欺人。

但最靠近石板小徑邊的只是冰山一角,在這些五彩斑斕的映射著各樣鱗珠的供臺後,還有數不清多少個供臺,僅是最近這四百年,僅是允舟阜這一處,就有這樣多!

五光十色,是希望,是受盡折磨和屈辱後最遙遠又最篤定的信仰。

這還只是供臺,陸雨嫻等不了了,從腰間的鎖物囊中找來一個更大更亮的夜明珠,打開珠上蒙著的幕布,瞬間,這一隅極暗極低的密閉空間裏擠滿了光。

在看清左方供著的神像的瞬間,陸雨嫻的淚不自主地掉了下來。可她又只能很快地抹掉,逼自己收回如洪水般席卷的情緒,而不在菁離面前露出破綻。

她對上供壇之上焦洋神像的表情,心頭猛然受擊,無比熟悉的臉,可是給她的感覺又不一樣了。他的姿勢那樣輕松隨意,可自她見到他以來,卻從未見過他真正松下心神的平靜時刻。

神像幽藍的眼睛平時前方,不知是註像者技藝有待精進,還是刻意而為之,他的眼神顯得松散,卻又仿佛看到了神像本尊者獨有的能安穩心靈的神性。沒有分毫戾氣與兇暴,更無所謂魔性和殺氣,似天神降世,只為庇佑他的世民。

此刻,她心甘情願,仿佛已經成為了他的信徒。若是神明需要供奉,她願意親手捧上她最珍貴的柔軟心臟。

可她的心願卻和其他的信徒都不同,她只希望她的神能一如當初般純粹自在。她不求他的庇佑,更沒想過他一定要肩負著庇佑氏族的責任,她只希望他能眉眼舒展地做自己,萬歲無憂。

她紅著眼轉過身,看向焦洋。

可焦洋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左邊一眼,而是面色平靜地看著右邊,又禮數周全地拜了幾拜。鮫神蒼憂,他的母親。他們果真有著相同顏色的魚尾,一樣寧靜而又充滿神性的藍色眼睛,只是蒼憂更多了幾分救世入世的悲苦,焦洋卻更為超脫淡然。

繼而,不知他從哪裏找出了一塊鱗片,幽藍色的,和他現在化形身上的青黛藍不一樣,應是他原身上落下的,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但陸雨嫻一眼看出來了,還看到隨著那鱗片的還有一顆淺藍的珠,並著一同用頭發串著,在行禮後起了身,並無半點違和地堆在了最新一個供壇中,和蕓蕓眾生混在裏一同。

菁離沒有看到全部的經過,只知道這個方才一直與他“作對”的奇怪同族彎下了腰。可是他卻不敢相信,他之前的語氣明明那樣不屑又帶著淡淡的傲慢,怎麽會甘願又對鮫神蒼憂俯首稱臣?

可焦洋始終背對著自己的神像,沈默無言,雙手合十。

不是他不知道他的神像面前也有供鱗和奉珠,還不比母親面前的少。

可是他不敢看。

更不敢讓陸雨嫻發現,他剛剛奉給母親的那顆珠淚是他剛剛落下的。

是他在踏入這方供壇後,察覺到了自己和母親的微弱氣息,不自覺而滾落入懷的。

他太早察覺這個供壇,當他意識到鐘家後人所言大約皆為事實並非胡謅之時,甚至近鄉情怯。

在鐘菁離和陸雨嫻還在半明半暗中需要探路的時候,他顫抖著心情,心緩而又情急地用靈識將這裏探了個全部。

他落淚的時機太早。

幽暗之中,無人知曉,他冰封的心與情,已轟然消塊。

他看到了自己,卻一直躲著,不敢再與從前的那個自己相認。從前磊落而又無所畏懼,可他後來只想逃避,這一逃就是四百年。

直到她的出現,一步步將他的原有路線偏移,兜兜轉轉,讓他找回從前的那個自己,想起了母親和父親犧牲自己只為換回他和蒼生時那堅定而又決絕的眼神。

原來,他一直被他與母親用生命守護的子民信仰而供奉著!

只是,被子民視為天神降世的他們卻不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遭受了這樣多的苦難。

沒能發現最開始的苗頭遏制,這無盡的苦難又在他們相繼出世後越來越烈。

四百年前,不是他們不想沖到前線為他助一臂之力,而是被仙界和反賊設計,被關押在了暗無天日的石牢之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可即便子民得知了他戰敗被封印的消息,如滅頂之災在他們頭上轟過,可是他們重新振作起來,不知是何等堅定的信仰和心火的力量,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還能修出這樣的供壇,在這般壓迫的地界內,供鱗奉珠,世代希望相傳,信仰不滅。

焦洋放下合掌的雙手,緩緩睜開雙眼。

剎那間,滿室幽藍,被他的靈火覆蓋。但那靈火仿佛分得清敵友一般,巧妙地繞開了供臺和鱗珠,只將那陰濕的石板烤得紅紫。

鐘菁離尚不知發生了什麽,怔在原地,心如擂鼓般共鳴震撼。

而陸雨嫻臉上卻笑容盡顯,手中能照亮滿堂的夜明珠此刻也變得黯淡無光,抵不了焦洋幽冥真火的萬分之一。

藍色火舌化作一片片鱗,一顆顆珠,一條條無比靈活的淺淡游魚,在每一處角落拂過,似安撫,似訴說,更是霸氣地宣告——

他們信仰的神沒有拋下他們。

他回來了。

帶著滔天的幽冥真火,原本幽暗狹小的供壇煥然一新,蓬蓽生輝。火靈從兩座雕像上拂過,那些逐漸被侵蝕而模糊的細節重新雕刻,巧奪天工,栩栩如生。那藍色的尾與鱗,深邃的眉與眼,凝聚著所有朝拜者上供的鱗珠之氣,當著王的風姿,沖破這一隅狹小的暗洞。石崩海嘯,一座神廟拔地而起,鮫神蒼憂端立與主位之上,鮫尊之位甘於其下。

鐘菁離已被這樣魔幻的場景看呆了神,緩緩轉過身去,他身邊站著的那個方才一直與他作對著質疑著的,與鮫尊神像有著一模一樣的容顏,和鮫神那樣相似!

焦洋不再用假面偽裝,而直接以真容迸發入世。隨之,陸雨嫻的樣子也不再平凡,燁然若神人,周身有著與焦洋極為相近的氣場和靈力。二人並站,如帝後歸位。

良久,鐘菁離才終於回過神來,倏爾收起長尾,跪拜在地。極度的亢奮之下他已然失聲,只能用肢體語言以表達他的激動和絕對的忠誠拜服。

而此刻,跪拜在地的不止他一個,允舟阜的石牢已被這座突然降世的神廟沖破,石牢中被關押的所有子民已被焦洋用淺藍水界護著。神廟的位置本就位於四方陵正中,乍然見到天光,鮫族眾生被晃得睜不開眼,可這光雖燦如白晝,又是這樣的溫柔,裹著全部的呵護之意,讓他們激動得潸然落淚。

“是鮫尊!”

“鮫尊來救我們了!”

“鮫尊……萬歲!”

“我便知道,鮫尊既然已經出世,不可能不管我們,果然,他來了!”

是,他是來了。帶著這樣曲折的心路歷程,他覺得自己還是來得太晚太遲。四百年,他們度過了這樣暗無天日的四百年。

可是,他們非但沒有埋怨這四百年他一直封印出世,對他們不管不顧,反而依然對他感激涕零,一直虔誠地朝拜信仰,讓焦洋甚至覺得情虧理虧,又怎麽擔得起他們這樣一如既往的厚愛。

焦洋站在神廟之前,所有臣民已跪拜在地,甚至不敢正眼看著他。他一雙藍色的眼睛看不到波瀾,可內心的情緒已是無比覆雜,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五百年前,那時他還沒有被封印,正是盛氣全開之時。

似乎很熟悉,可是又很陌生。他為這樣的愛而喜悅,壓在心頭這樣久的疑惑被沖開,撥雲見日,難得光明。可光的那頭路依然未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他與母親世代守護著的子民們對他的愛戴,欣喜又陌生,見過那樣多的大場面,被跪拜過無數次,早該心如止水了。

可這一次卻和以往都不一樣,因為他終於知道了他們的情,並不只是因為對他的畏懼,迫於權力和威勢,而是因為他們對他由衷的愛戴!

他轉身看向母親的雕像,再次雙手合十。

他終於理解了母親。在上天註定的冥冥之中,成為了和,母親一樣的受百姓依然的君主。

曾經,他與母親作對,對母親的種種做法毫不理解,可是他這次卻終於同樣站在了她的位置。

身心上頭一次,站在了與她相同的位置,原來受到子民的尊敬,內心如此澎湃,讓他心甘情願,想保護著他們,不辜負他們對自己的期望。

悄悄地,焦洋又落下了一滴淚。

只是,這次他的淚還未凝結之時便被陸雨嫻接住,落在她掌心,化成了珠。

焦洋察覺到她的動作,慢慢睜開眼,彎了彎唇角。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麽。可是他的唇形大概是鮫語,陸雨嫻聽到鮫語的發音還能有他做同聲傳譯,可如果只是看唇語,她便什麽也不懂了。

而他卻並沒有刻意糾結於這一句話,而是忽然松開了手,搭在她還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他們十指相扣,掌心嚴絲合縫地貼住了那一顆珠淚。

繼而,陸雨嫻的世界變得澎湃喧囂,情命牽又一次相連,她聽到了焦洋的心聲。他向她敞開心扉,在萬千子民面前,他緊緊地牽住她的手,與她毫無保留地分享著自己的內心。

這樣飽滿而又充實的心裏,陸雨嫻仿佛身處於焦洋的心海之上,那裏曾經是一片荒原,一潭掀不起任何動靜,激不起任何浪花的永無之地。此刻,她卻親身感受著這兒開出了花,有了風,有了雨,更有了光,有了暖。如春日沐浴,粼粼然於其上躍動。

她是無比慶幸,她能和他共享著此刻的心情,在無盡的樂與愛之間,又有著對天道和命運的感激,夾雜著一絲酸楚。

他靜靜地與她分享,感受著,卻沒有再說話。

陸雨嫻無法得知,他唇形的那句鮫語到底是什麽,大概是一句簡單的“高興”,所以想讓她感受一下他在高位上的快樂,也許是他解開百年疑團後的“暢快”,如此釋然輕松。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他那天原來想對她說,“謝謝。”

如果沒有你,我永遠都不會成為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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