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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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諸位請起。”終於,焦洋緩緩開口。聲音隨輕,卻極具穿透性,無比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位跪拜著的鮫族子民的耳中。

陸雨嫻見他要有很重要的話要說,輕輕晃了晃手腕,準備松開退到一旁。剛才註意力都在焦洋身上,太過專註,現在回過神了才發現,原來這四周有這麽多的族民在,只是跪得太安靜,連呼吸聲都悄悄然。既然有這麽多雙眼睛,此刻便不應該站在他身邊,既沒有身份,也沒有立場。

可是她接連悄悄使勁好幾次,焦洋都像沒有知覺似的,毫不放松,陸雨嫻只好通過情命牽小聲傳話:“殿下,麻煩松開一下啦。”

焦洋還是裝聽不見,只是抓得更緊了。

他雖然沒說話,但她明明聽到他心裏笑出了聲!

又捉弄她!陸雨嫻氣鼓鼓地想。

而四周跪拜著的子民,得令後猶豫一番,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該不該起來。直到蒼蔓和鐘菁離帶頭起身,他們才隨著烏泱泱盤尾而立。

蒼蔓剛從宮瓶中出來的時候還是懵的,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二不知道她是幹了什麽修了福,竟然站在離鮫尊鮫後這樣近的地方。直到菁離見蒼氏族玉自動歸回了她的身上認出了她,才好聲為她解釋了一番,嚇得蒼蔓“咚”地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比菁離跪得還要標準,還要震撼。直到剛剛她終於消化,再怎麽說她也算鮫後半個把子姐妹,還是五大家族長,該拿出點起勢,才帶頭站了起來。

當然她也沒忘記自己是個CP粉頭子,站起來後就一直悄咪咪地盯著陸雨嫻和焦洋緊握的手不挪眼,被小兩口這股膩歪勁樂得偷笑。

可其他鮫族子民就分不清狀況了,他們只認得焦洋,卻不知道他們的神尊為什麽一直牽著個兩條腿的。

仔細看看,有些身上恢覆了靈力的,也很容易發現身邊這女子不是鮫族化形雙腿,她就是個人類!

鮫尊殿下那樣痛恨人類,怎麽會莫名其妙牽著個人類?難道這是從仙界擄來的人質?看人姑娘的表情確實是有點扭曲,不太情願,長得也確實挺像哪門明珠……但人質有必要牽得這麽暧昧嗎?

八卦是天性,無論是人還是鮫,在看到大瓜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忘掉別的事情,鉚足了膽子打量觀望。

“哎,你們說那女人什麽來頭?”

“鮫尊牽她還不情不願了,她怎麽這樣啊!”一個小女孩撅著嘴道,聲音還脆生生的,有些稚嫩。

“你才多大,懂個屁,這是秀恩愛。”

“我們哪裏不懂了?年紀都比那女人長了幾十歲!”

“你那是光吃飯不長腦子,有用嗎?”

“要我說,你們都別吵了,這一看就不是那回事,鮫尊大人這輩子都接受不了歹毒的人類,嫌棄得沒邊,這女人肯定是他抓來的人質。”

“是啊,別長了個性緣腦一天到晚只有情情愛愛的,鮫尊大人是要覆興我們鮫族,拯救整片海洋於水火之中的曠世天神。”

“……”

眾生嘰嘰喳喳討論個沒完,海底也有方言,一時間這口音天南海北的,什麽調調的都有。甚至有些小魚小蝦看到這邊動靜大,也紛紛過來湊熱鬧,生怕錯過什麽名場面。

而蒼蔓之在焦洋和陸雨嫻的一級臺階之下,離群眾太過遙遠,但依然不影響她耳聰目明,清楚地聽到了他們這一波討論的大概內容。

心裏有些著急,真想沖上去擺擺手壓聲解釋:“不要才胡猜了!磕到的先恭喜你們有眼光,搞到真的了!沒磕到的我只能說很遺憾,這群沒品的東西!你們是不知道鮫尊和鮫後的情命牽已經濃到除了救生死都斷不掉啦!”

她能聽到的話,焦洋又怎麽會聽不到呢?

可是焦洋什麽話都沒有,只是依然將陸雨嫻牽得緊緊的,毫不放松。

陸雨嫻就遠遠沒有他這樣強大的內心這樣淡定了,被看得渾身仿佛有次在撓,哪哪都不得勁,有些著急,這會兒也懶得在用那勞什子情命牽偷偷傳話了,直接壓著嗓子喊了出來:“這麽多人,啊不,人魚,看著呢,松手!”

焦洋挑眉,嘴角微微上揚,用行動說明著“就不”!

陸雨嫻拗不過他,不知道他怎麽又在這麽重要的時候玩心大發開始惡作劇,又沒有面具能給自己遮一遮防丟臉代丟臉的,只好也生硬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自本座出世以來,便微服巡訪於四海之中。”忽而,焦洋繼續開口,面色平靜,自帶威嚴,剎那,海底寂靜,只剩下了他的說話聲。

他頓了頓,又道:“抱歉,今日才將你們從石牢中救出來,是本座的失察。”

眾鮫族面面相覷,沒想到向來冷酷而又高高在上的鮫族大人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道歉。一時間,竊竊私語著,又有些嘈雜,可更直觀的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再次跪地,無比虔誠。

焦洋深吸一口氣,沒再勸他們起身,接而道:“鮫族近日之境遇,絕非本座所想,對於過往已成的敗與過,再多的話也只是徒勞。只知從今往後,本座一日在,便必護鮫族一日平安,海底永世太平。”

寥寥數語,重若千鈞。

落在每一位鮫族子民的身後,是大難過後無比寬心的安全感。他們依然沈默地跪著,除了能聽到那些微小的有在刻意壓抑著的抽噎聲,漸漸的,只見緊圍著鮫神廟的白沙軟底上落滿了珍珠,大大小小,顏色各異,飽含的卻全是子民們赤誠的心。

忽而,焦洋擡眼,伸開雙臂,左手舒展指尖,地上落著的子民們的珠淚仿若聽到了召喚,逐漸化成一道道光暈,連帶著鮫神廟中的那些奉珠和供鱗,都聚在了一起,緊緊地將他和陸雨嫻包裹著。

這道光從他身上環繞,不斷變幻,而聚光下的鮫尊殿下形態也漸漸變化,他的脖頸長出了淡淡的藍色鱗片,耳後貼著光的形狀,仿若生出了長蹼,指節漸漸泛藍變粗,指尖變得鋒利,他身上的鱗片形態即便隔著一層薄衣也擋不住溢出的靈光。

焦洋平日的人魚形態便已十分高大,而此刻靈氣全開,顯然進入了半戰鬥狀態,周身更是充滿了難以接近的殺氣,唯有與他緊握雙手的陸雨嫻沒受到牽連,反而還因此一同靈力大漲。

陸雨嫻與他同在半空之中,見此異彩紛呈之景。光線迷幻,她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她仿佛從他的心中感知到,他要做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用生命,用所有,也要篤定完成的決定。

“抱歉,可能有些痛,需要忍一下。”焦洋偏過頭,面帶微笑,語氣溫柔地對陸雨嫻說,似安撫。他的長發散著,隨著光與浪漂浮在空中,眼如琉璃流光色轉,兩頰發跡邊若隱若現的淺色鱗片卻又平添了幾分破碎感,讓她忍不住想要擡手輕撫他的臉。

陸雨嫻定定地看著他,並未出聲,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全力支持著他。

隨著她點頭的動作落下,焦洋輕輕轉動左手腕,那匯聚著的靈光便化成了一把刀,鋒刃銳利,幹脆又直接地在他的魚尾根處劃下一刻,歃血為誓!

“我以海底鮫族歷代尊主的名義起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以身心為法,血淚為靈,護鮫族後世無戰無亂,無災無憂。若有違背,天道為證,灰飛煙滅。”

他語速緩慢,一字一句,輕輕地將這重若千鈞的誓言說得這樣平靜,落在了海底的每個角落,每個信仰著他又被他庇護的族民身上,擲地有聲,潤物無聲。

陸雨嫻逐漸紅了眼眶,因為情命牽,這誓言與她也緊緊聯系在了一起,可是,她卻心甘情願,想要站在他身邊,與他一同守護著他的家園,他的家人。澎湃的心聲,一半是他的,另一半,是她自己的。

聲音無形,誓言有形。成了一抹亮眼的紅,昭示著宣誓者的決心,與靈光混在一同,向誓言者的傷口找去。誓言既出,帶著掏心傳髓的劇痛,傷痕滲出了鮮血,而那些血卻被那把刃盡數收下,連同因歃血之勢帶來的痛楚使焦洋不得不落下的那顆珠淚,一並成了他誓言的見證。

陸雨嫻在他身邊見證著這一切,做足了準備承擔這份劇痛,卻沒想到,不知他做了怎樣的手腳,又想出了怎樣的辦法護住她,讓她只是感覺自己的腰間被樹枝快速刮過,皮肉的輕微感覺,根本沒有刻骨銘心。

可即便只是這點小傷,焦洋還是覺得愧疚,“抱歉因為我,讓你再次受傷。”

短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他再一次道歉,為了這種在她看來根本不值一提的。陸雨嫻的眼淚突然就像開了閘的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一落淚,焦洋更是有些慌神,只好附過身去,暫時松開牽住她的手,幫她擦眼淚,“怎麽了?”

可是,他越溫柔,陸雨嫻越泣不成聲,只是不停地搖頭,重新握緊那只牽著他的手,再也不想放開了。又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的很醜的樣子,偷偷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眼淚擦幹凈。

而那顆原本已經漸漸凝成的歃血之淚,忽而化開,成了一尾紅如焰火的游魚,靈動地在陸雨嫻眼前飄過。

她還在怔楞之中,卻看到自己的眼淚也染上了淺藍色,一滴滴有形,獨立地飄在海浪之中,並未飄散消逝。

歃血之淚的游魚靈像是有了神識,悄悄地,又有些俏皮地張開嘴,一口口將陸雨嫻的眼淚也盡數吞下,原本紅得純粹的游魚因為混雜了這抹藍,仿佛飛鳥掠過天際而穿雲流過了痕,交接出泛著夢幻的紫,讓莊重的誓言多了一份浪漫之意。

最後,游魚精靈消失,重新變回了珠淚的形態,卻固執地選擇了躺在陸雨嫻的掌心。

歃血之淚沈甸甸的,陸雨嫻擡著手,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看向焦洋,靜靜地等他出個主意。

焦洋卻並未對歃血之淚“亂認主人”的行為感到氣惱,輕聲笑道:“既然如此,你便要替珠靈守著我,好好履行我的誓言和承諾。”

陸雨嫻端詳著歃血之淚,太燙手了,如此沈重的誓言,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麽能做到?更何況,她似乎已經默認,這輩子都要和焦洋同生共死,她的壽命之於焦洋,如蜉蝣之於滄海,總有一天她會走在他的前面,先一步自然離世,她可以用自己的一輩子都守著他,卻無法守著他的一輩子。

想到死別,黯然神傷。

焦洋沒有刻意通過情命牽聽她的心聲與想法,也不想猜測以後那麽遠的事情,只是俯下身,鼻尖相對,緊貼住她的前額,“天道註定我們的情命,我們便已經有了永遠。”

有你在我身邊的每一瞬間,都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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