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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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了？
在太陽升起之前，他們率先迎來的是篝火的熄滅。而在黎明到來之前還能有一息修養空間，實在是要歸功於梅臘的判斷失誤。
因此，對上莫尋挑眉挖苦的“喲~燒雞先生可真是貼心，還給我們留了點休息時間喔~”，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再回敬一句“多謝”，然後在莫尋走遠後不輕不重的補上一句“都怪你，你昨天真耽誤我判斷。”
害得他只顧著看熱鬧，都忘了計算太陽升起的時間。
莫尋：“……靠！”
不過想烤雞歸想烤雞，礙於晚會剛剛結束的美好氛圍，莫尋只是歪頭笑著，胳膊前繞搭在憐青肩膀，緩緩後撤。
憐青經不住勸酒不幸再度喝醉，莫尋才搭上他肩膀就感覺到小臂一沈。側頭看去才發覺憐青竟如此自覺的拿他小臂當枕頭，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強撐著一點理智還不至於把自己全身重量都壓到莫尋身上。
莫尋手腕一轉輕輕拍了拍他側臉，另一條胳膊一揚甩出去一根細針，細針悄無聲息地鉆進梅臘衣袖，不被任何人——包括梅臘本人——的察覺下，結結實實地報了仇。
幹完壞事以後，他雙指並攏自太陽穴出發松松垮垮地朝梅臘回了個禮，隨後轉身攬著憐青肩膀走了，順便還把人摟在懷裏。
至於旁人，楚朝瑤早早就回了另一間小屋陪著明珠一起會周公；李陽和皓安臭味相投，一並將煩心事拋了個幹凈，混在妖群裏玩了個盡興，最後還是林洛生一手一個提溜小雞崽子一樣提溜走的；大部分妖則十分“豪邁”，毫無形象可言地吐了一圈，最終找了個還算幹凈的角落七仰八叉的一躺，不省人事了。
枉費林洛生臨走前還每妖塞了一顆醒酒丹，瞧這架勢真是沒派上一點用場。
如此說來，還能直立行走且思維邏輯正常的莫尋還真是在場難得的體面人。
只是可惜……
憐青是真的把腦子喝壞了！
莫尋躺在另一間小屋床榻憤憤地想，醉了酒的憐青真是黏人得很——兩個人直立行走時，憐青尚且只是環著細腰緊攥衣角，倒在床上後更是過分，兩條胳膊幾乎是在莫尋身上打了個死結，簡直恨不得整個人全縮進他懷裏。
尤其是憐青孜孜不倦呼出的熱氣。
該死！人就一定要呼吸嗎？！
莫尋忍不住推了推埋在自己肩頭的腦袋，那人一口一口呼出的熱氣兢兢業業地進攻他的頸窩。
推也推不開，躲也躲不掉，這破屋子又熱又悶，尤其身邊還躺了個八爪魚！還是個噴氣不噴墨的八爪魚！
莫尋幾次想把憐青一腳踹下床，可三番幾次，幾次三番，他非但沒能把憐青踹下床，甚至在憐青抱著他胳膊找舒服姿勢時萬分配合。
呼——
莫尋嘆出今天不知道第多少口郁結，在頸窩第八次面臨敵方的進攻後，徹底放棄了睡覺的心思，準備就這樣睜著眼到天明。
不過等天明後他是不會幹些費力不討好的傻事的，最好還能讓那群傀儡咬上一兩個人的肩頭，好好讓他平覆一下現在的心情。
妖啊……他想，怎麽會有你認為的良善呢？怎麽會是同伴呢？
莫尋將另一條小臂枕在後腦，胳膊被身邊人交環抱住，半個身子也被身邊人壓上來的小腿禁錮。於是他只得半垂著腦袋去看憐青，通過那張明明棱角分明卻意外柔和的臉，去揣摩“世間絕無僅有的絕世好人”內心想法。
可他越想越覺得可笑，連身子都開始憋得發抖。憐青無意識地在他頸窩蹭蹭，嘴裏嘟嘟囔囔地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比起人類語言更像某種動物的嗚咽。
然後莫尋突然沒由來地內心發慌。
他很少發慌，還沒有走上通天歧途時，他就很少會為慘死手下的生命發慌。因為現實本就如此，他必須心狠，必須手起刀落地拋卻遲疑，生在那樣一個混雜的時代裏，良善只會成為殺死的自己的屠刀。
可他遇見了憐青，陰差陽錯的。
他那時總是會想：這是一個什麽樣的蠢人呢？
雖然那多愁善感的情緒總讓他心煩，但是憐青脾氣極好；雖然那天真到愚蠢的理想總讓他忍不住打碎，但是憐青脾氣極好；雖然那顆拯救一切的心臟總會給他們增添數不盡的麻煩，但是憐青脾氣極好。
脾氣……
哈。
莫尋這下真的笑了，只不過是無聲地、不顫抖地揚起了嘴角。
憐青好像沒有脾氣，哪怕他再過分地抓只小妖來嚇人，憐青也只會緊蹙眉頭地同他商量，如若他咬死不放，憐青頂多也只會與他冷戰半天——因為半天沒聽見憐青嘰嘰喳喳，他反而會不自在，他最終只好低頭，當著憐青的面放走那只小妖，最好再送一把吃食。
再後來，莫尋也有了理想，他悄悄地、從不告知任何人地渴盼著世界和平——就像憐青一樣。
然世事無常，命運把他投放在十八年後卻拿走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再回到十八年前，除了一副滿是傷痕的軀體和已墮落成魔的心境以外，再無其他。
莫尋閉了閉眼，心說我那時候找到了憐青啊，為什麽不去找他？我那時候是怎麽想的？
想罷他又晃了晃頭，將這沒用的想法甩出腦海。事已至此、事到如今，還說這沒用的幹什麽呢？
於是他又想起憐青夾雜著絲絲慍怒的質問——其實那樣的語氣也談不上質問。
憐青脾氣是極好的。
莫尋屈起手指在自己腦側，嚴格按照順序的落下擡起，就像他思考憐青問出的問題那樣嚴謹。然後就十分悲哀的發現那些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世上哪有這麽多的為什麽？他記性不好，甚至可以說是極差，很多事情做過就忘，因何走到今天，因何變成這般，他早就記不清了。
為什麽奪走無辜人的性命？
呵！這更是無稽之談！世上當真有無辜之人嗎？除了憐青，還有誰會這麽認為？
為什麽……
莫尋偏過頭，不再細想，也不再看他。
看啊，他就是這麽一個記性很差的人，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的百八十個字也記不住，又該如何去記住十八年間的日常生活？
有些事情，早就烙印在了他的靈魂中，鐫刻在了他的骨血裏，不需要刻意去記，就能讓他這輩子，甚至連帶著下輩子都時刻警惕。
莫尋穿回頭盯著薄薄一層紙糊的窗戶，在清醒中等待著紅日升起黎明到來，他清楚的知曉那些“露宿街頭”的醉鬼在清晨到來之時便會成為“村民”的目標，也知曉註定有人會被埋葬在此。
但他同樣也清楚的知曉，一切都還有轉機，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這很簡單，很簡單很簡單。只要一路向東，向著太陽走就可以逃出密林，只要現在逃走，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好的、壞的，一切都會被扼殺在搖籃裏。
鐘止汀已經被禁錮，大概柳言墨活著一天他就一天沒有自由的可能。這樣，莫尋也不需要再和一個不明由來的人魔共享身體，或許他也不會再莫名其妙的生病，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各種地方。
他可以像憐青說的那樣去到青雲，也可以只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但世界不會因為他在此刻選擇逃離就發生變化，鐘止汀帶來的影響也不會因為他在此刻選擇逃離就消失不見。
莫尋百無聊賴地撥弄憐青發絲，靜靜看著天邊乍破的第一縷天光漸漸變成好多縷，而後他身子突然一僵，似乎被什麽東西硌到了……
他理智清醒了一整晚，哪怕抓住一切時間思考也沒思考出個最終結果，好不容易等到天明，偏偏又出亂子。
“你真的滾去死吧！”他終於忍無可忍地一腳將身邊人從睡夢中踹醒大喊道，“憐青！你純禽獸啊！”
“啊！”憐青魂還沒醒先下意識大叫一聲，半秒鐘後整個人都被摜到窗邊。鈍痛叫回了他一半的魂，另外一半在窗戶又一次被砸壞時屁滾尿流地嚇了回來——此前行為還算正常的村民此刻不僅紅著眼，居然還到處追著人不放！
“莫尋！”憐青下意識看過去，卻在對上莫尋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表情時先是一頓，然後才問道，“我們應該先去霧裏對嗎？”
“禽獸，你猜啊~”莫尋揉了揉半邊發麻的身子，單手撐床跪趴著壓向憐青，故意壓著他腰腹去探窗外情形。
但莫尋不單單只是壓著，他還要橫七豎八地亂摸，好像他不這樣做就不能證明他識數一樣。
“怎麽說那也只能算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吧！而且現在明明是你更禽獸一點！”
憐青呼吸陡然加重，後背在窗邊硌出了一道棱子，拼盡全力掙脫莫尋翻身下床，折騰出一身熱汗，連個眼神也來不及瞪就跑了出去。
“快快快！”莫尋趴在窗邊拍手叫道，“被咬到可真救不回來啦！”
他興奮地叫喊完，看著憐青左躲右閃、拳打腳踢一眾傀儡村民，看著東搖西擺的醉鬼在潰逃途中努力找回屬於自己的四肢，看著也沖出去的楚朝瑤提劍就砍，李陽催符就燒，林洛生手拿丹藥見妖就塞。
他看著看著突然晃了神，直到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響起才眨了眨眼睛應了一聲。
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是皓安。
皓安扒在門框，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焦躁，他非常開門見山地問道：“莫哥，我還能相信你嗎？”
“隨便嘛，隨便你啦。但我是不太建議你去的，後邊的麻煩還有的是呢。所以我非常建議你向那幾個死不要臉的妖魔鬼怪學學，”莫尋倚靠在窗邊聳聳肩，手指輕輕一彈玖違便不知從哪個房梁掉了下來，“比如現在就坐在這，等著一切結束。”
“你們有你們的想法，我當然也會有我的選擇。”皓安很堅定地搖搖頭，抱起一直藏於身後的明珠放在床榻上低聲囑咐了幾句，隨後他看向莫尋，“其他的我不想深思，但我們既然一起來，當然也要一起走。”
他說完轉身就走，心中已然篤定莫尋不會對明珠怎麽樣，至少在這樣明顯的捆綁關系中，莫尋不會幹這麽明顯的事。
莫尋確實不會對明珠怎麽樣，但這並不妨礙他翻出那把明珠拿的破刀嚇唬小孩。
他翻身下床的同時屋梁咣當兩聲，掉下來一個玖違。
破刀在他手上轉出了虛影，他坐到地面後還順便踢了玖違一腳，而玖違竟然只是收了收腿，詭異的沒有任何反應。
“你的願望本來可以實現的，阿娘、爹爹、奶奶，很樸素的願望啊……”他說到一半還頓了一下，奇怪地瞥了眼玖違才繼續說道，“可惜，沒機會了，唉……你應該很想殺了我吧？要不要試試？”
他甚至為明珠遞去了刀把，期間還裝作十分懊惱地、“好心”地替換了一把他慣用的銳利匕首——刀身還塗抹了一層毒。
明珠先是讓他嚇得往後縮了縮，隨即在他貼心鼓勵的目光下，進□□二地握住了刀把。她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匕首幾次被抖落在地又被莫尋貼心的拾起遞回。
這一些列動作重覆到第六次時，莫尋去拾匕首的動作終於被玖違叫了停。
“她走了。”玖違說，“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後她走了。”
“哦，原來您老人家會說話啊。”莫尋沒再管掉落的匕首，也沒再管背後的明珠，他倚在床邊向玖違望去，“我還以為你會把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裏。”
“我不知道……莫尋，我從來沒有這麽‘不知道’過。”玖違癱坐在地上仰起頭，“一直以來我都挺討厭你的。其實最開始知道你的妖不多，想殺你的更少。”
莫尋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坦白，只好幹巴巴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不是因為你是人魔。”玖違擺擺手，“因為我。”
“我知道。”莫尋眨巴兩下眼睛，說道，“我早就知道。你名聲早就臭了，在妖界待過兩天的都知道。”
莫尋沒見過太多狐族，因而並不了解別的狐貍。但玖違總往人界跑的原因不單是因為她喜歡作樂，更是因為愛好尋歡。
再早以前，妖界就沒幾個不認識她的，大多都或主動或被動地讓她吸過精氣。後來玖違的追殺令一時風靡，她就更覺刺激，頂風作案了好幾回，之後就再也沒人給她下過追殺令。
因為她這混球專找幕後兇手，一找一個準。
“我從沒覺得我對不起誰過，現在想想，我可能真的……挺對不起你的。”玖違苦笑道，“巳隱說，你會有今天離不開我的協助——你真的早就來過這裏了嗎？她說是因為這樣你才被鐘止汀盯上的，但若是真的想讓你走到今天，其實要很耗費心力。”
“是我在推波助瀾，也是我造成的如今這個局面，你……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們可能真的都要死在這。”
玖違難得紅了眼眶，想必一定從巳隱那裏得知了不少的真相。
“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裝的還是裝的。”莫尋唉聲嘆氣地說，“所以我想逃走也不行了是嗎？她拼死拼活地要你和她一起來這，就為了防著我？你大早上的跑過來在我房梁上躲著，就想告訴我這些有的沒的？”
鐘止汀有一條忠心的蛇，蛇還有一個足夠愚蠢的朋友，乃至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就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呵。
“你倆還真是挺配的，比王八和王八蛋還配。”
莫尋垂下頭遮蔽住大半張臉，心說這就是上天的旨意啊，他註定要按照最初的計劃走下去了。
只是大概結果會出現一些偏差，也或者同他曾見過的大差不差。
誰知道呢。
“推波助瀾？你還真是小瞧了自己，你甚至要把自己玩死。”莫尋說，“你想活著對吧？那我們也許目的一致了，這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他說著，語氣卻沒有明顯起伏——這蠢狐貍分明就是裝的！不就是想知道他的想法嘛，至於裝得這麽弱不禁風嗎？
“你有辦法讓所有人死，就一定有辦法讓所有人活。”玖違抖了抖耳朵，眼睛閃爍著粉光，九條尾巴一並出現在她身後，“既然我們目的一致了，這件事會簡單很多吧？”
憐青一幹人等自然是以保全所有人為先，而在梅臘這只燒雞眼裏，鐘止汀顯然要比莫尋更高一個檔次，但燒雞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必要時還可以拿來利用一下。不過，所有人活……
這就不在玖違考量的範圍之內了。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莫尋偏頭看了看窗外，混亂場面幾乎已經得到控制，“我們這些人，心什麽時候齊過？你跟巳隱認識這麽久，難道不知道鐘止汀最擅長什麽嗎？他們那個腦子還不如不長，傀儡都比他們有用。”
幸好，莫尋不動聲色地抽出一根銀針，他早有準備。
“啊，啊。算了，我活下來就好……”玖違起身活動筋骨，話說到一半便急轉直下身子與嘴巴一同反應，“閃開！”
莫尋倏地讓她扥住了胳膊，後腰的疼痛和被拉扯的力道一起向他襲來，疼得他忍不住輕哼一聲，銀針好險沒徑直掉在地上。
原來，在他一直沈迷於和玖違交談中時，明珠靜悄悄地、強忍住顫抖地落下了地。
她身材瘦小，莫尋在她跟前一站完完全全將她遮了個嚴實，玖違也看不見她的小動作。
明珠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看不懂莫尋的惡劣行徑，但她聽得懂莫尋對她說的話，也看得懂自己的親眼所見。
她從沒忘記自己的弱小，但也從沒忘記自己要報仇。看著莫尋倒在地上，她卻又忍不住開始顫抖，比之方才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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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上莫尋挑眉挖苦的“喲~燒雞先生可真是貼心，還給我們留了點休息時間喔~”，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再回敬一句“多謝”，然後在莫尋走遠後不輕不重的補上一句“都怪你，你昨天真耽誤我判斷。”
害得他只顧著看熱鬧，都忘了計算太陽升起的時間。
莫尋：“……靠！”
不過想烤雞歸想烤雞，礙於晚會剛剛結束的美好氛圍，莫尋只是歪頭笑著，胳膊前繞搭在憐青肩膀，緩緩後撤。
憐青經不住勸酒不幸再度喝醉，莫尋才搭上他肩膀就感覺到小臂一沈。側頭看去才發覺憐青竟如此自覺的拿他小臂當枕頭，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強撐著一點理智還不至於把自己全身重量都壓到莫尋身上。
莫尋手腕一轉輕輕拍了拍他側臉，另一條胳膊一揚甩出去一根細針，細針悄無聲息地鉆進梅臘衣袖，不被任何人——包括梅臘本人——的察覺下，結結實實地報了仇。
幹完壞事以後，他雙指並攏自太陽穴出發松松垮垮地朝梅臘回了個禮，隨後轉身攬著憐青肩膀走了，順便還把人摟在懷裏。
至於旁人，楚朝瑤早早就回了另一間小屋陪著明珠一起會周公；李陽和皓安臭味相投，一並將煩心事拋了個幹凈，混在妖群裏玩了個盡興，最後還是林洛生一手一個提溜小雞崽子一樣提溜走的；大部分妖則十分“豪邁”，毫無形象可言地吐了一圈，最終找了個還算幹凈的角落七仰八叉的一躺，不省人事了。
枉費林洛生臨走前還每妖塞了一顆醒酒丹，瞧這架勢真是沒派上一點用場。
如此說來，還能直立行走且思維邏輯正常的莫尋還真是在場難得的體面人。
只是可惜……
憐青是真的把腦子喝壞了！
莫尋躺在另一間小屋床榻憤憤地想，醉了酒的憐青真是黏人得很——兩個人直立行走時，憐青尚且只是環著細腰緊攥衣角，倒在床上後更是過分，兩條胳膊幾乎是在莫尋身上打了個死結，簡直恨不得整個人全縮進他懷裏。
尤其是憐青孜孜不倦呼出的熱氣。
該死！人就一定要呼吸嗎？！
莫尋忍不住推了推埋在自己肩頭的腦袋，那人一口一口呼出的熱氣兢兢業業地進攻他的頸窩。
推也推不開，躲也躲不掉，這破屋子又熱又悶，尤其身邊還躺了個八爪魚！還是個噴氣不噴墨的八爪魚！
莫尋幾次想把憐青一腳踹下床，可三番幾次，幾次三番，他非但沒能把憐青踹下床，甚至在憐青抱著他胳膊找舒服姿勢時萬分配合。
呼——
莫尋嘆出今天不知道第多少口郁結，在頸窩第八次面臨敵方的進攻後，徹底放棄了睡覺的心思，準備就這樣睜著眼到天明。
不過等天明後他是不會幹些費力不討好的傻事的，最好還能讓那群傀儡咬上一兩個人的肩頭，好好讓他平覆一下現在的心情。
妖啊……他想，怎麽會有你認為的良善呢？怎麽會是同伴呢？
莫尋將另一條小臂枕在後腦，胳膊被身邊人交環抱住，半個身子也被身邊人壓上來的小腿禁錮。於是他只得半垂著腦袋去看憐青，通過那張明明棱角分明卻意外柔和的臉，去揣摩“世間絕無僅有的絕世好人”內心想法。
可他越想越覺得可笑，連身子都開始憋得發抖。憐青無意識地在他頸窩蹭蹭，嘴裏嘟嘟囔囔地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比起人類語言更像某種動物的嗚咽。
然後莫尋突然沒由來地內心發慌。
他很少發慌，還沒有走上通天歧途時，他就很少會為慘死手下的生命發慌。因為現實本就如此，他必須心狠，必須手起刀落地拋卻遲疑，生在那樣一個混雜的時代裏，良善只會成為殺死的自己的屠刀。
可他遇見了憐青，陰差陽錯的。
他那時總是會想：這是一個什麽樣的蠢人呢？
雖然那多愁善感的情緒總讓他心煩，但是憐青脾氣極好；雖然那天真到愚蠢的理想總讓他忍不住打碎，但是憐青脾氣極好；雖然那顆拯救一切的心臟總會給他們增添數不盡的麻煩，但是憐青脾氣極好。
脾氣……
哈。
莫尋這下真的笑了，只不過是無聲地、不顫抖地揚起了嘴角。
憐青好像沒有脾氣，哪怕他再過分地抓只小妖來嚇人，憐青也只會緊蹙眉頭地同他商量，如若他咬死不放，憐青頂多也只會與他冷戰半天——因為半天沒聽見憐青嘰嘰喳喳，他反而會不自在，他最終只好低頭，當著憐青的面放走那只小妖，最好再送一把吃食。
再後來，莫尋也有了理想，他悄悄地、從不告知任何人地渴盼著世界和平——就像憐青一樣。
然世事無常，命運把他投放在十八年後卻拿走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再回到十八年前，除了一副滿是傷痕的軀體和已墮落成魔的心境以外，再無其他。
莫尋閉了閉眼，心說我那時候找到了憐青啊，為什麽不去找他？我那時候是怎麽想的？
想罷他又晃了晃頭，將這沒用的想法甩出腦海。事已至此、事到如今，還說這沒用的幹什麽呢？
於是他又想起憐青夾雜著絲絲慍怒的質問——其實那樣的語氣也談不上質問。
憐青脾氣是極好的。
莫尋屈起手指在自己腦側，嚴格按照順序的落下擡起，就像他思考憐青問出的問題那樣嚴謹。然後就十分悲哀的發現那些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世上哪有這麽多的為什麽？他記性不好，甚至可以說是極差，很多事情做過就忘，因何走到今天，因何變成這般，他早就記不清了。
為什麽奪走無辜人的性命？
呵！這更是無稽之談！世上當真有無辜之人嗎？除了憐青，還有誰會這麽認為？
為什麽……
莫尋偏過頭，不再細想，也不再看他。
看啊，他就是這麽一個記性很差的人，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的百八十個字也記不住，又該如何去記住十八年間的日常生活？
有些事情，早就烙印在了他的靈魂中，鐫刻在了他的骨血裏，不需要刻意去記，就能讓他這輩子，甚至連帶著下輩子都時刻警惕。
莫尋穿回頭盯著薄薄一層紙糊的窗戶，在清醒中等待著紅日升起黎明到來，他清楚的知曉那些“露宿街頭”的醉鬼在清晨到來之時便會成為“村民”的目標，也知曉註定有人會被埋葬在此。
但他同樣也清楚的知曉，一切都還有轉機，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這很簡單，很簡單很簡單。只要一路向東，向著太陽走就可以逃出密林，只要現在逃走，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好的、壞的，一切都會被扼殺在搖籃裏。
鐘止汀已經被禁錮，大概柳言墨活著一天他就一天沒有自由的可能。這樣，莫尋也不需要再和一個不明由來的人魔共享身體，或許他也不會再莫名其妙的生病，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各種地方。
他可以像憐青說的那樣去到青雲，也可以只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但世界不會因為他在此刻選擇逃離就發生變化，鐘止汀帶來的影響也不會因為他在此刻選擇逃離就消失不見。
莫尋百無聊賴地撥弄憐青發絲，靜靜看著天邊乍破的第一縷天光漸漸變成好多縷，而後他身子突然一僵，似乎被什麽東西硌到了……
他理智清醒了一整晚，哪怕抓住一切時間思考也沒思考出個最終結果，好不容易等到天明，偏偏又出亂子。
“你真的滾去死吧！”他終於忍無可忍地一腳將身邊人從睡夢中踹醒大喊道，“憐青！你純禽獸啊！”
“啊！”憐青魂還沒醒先下意識大叫一聲，半秒鐘後整個人都被摜到窗邊。鈍痛叫回了他一半的魂，另外一半在窗戶又一次被砸壞時屁滾尿流地嚇了回來——此前行為還算正常的村民此刻不僅紅著眼，居然還到處追著人不放！
“莫尋！”憐青下意識看過去，卻在對上莫尋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表情時先是一頓，然後才問道，“我們應該先去霧裏對嗎？”
“禽獸，你猜啊~”莫尋揉了揉半邊發麻的身子，單手撐床跪趴著壓向憐青，故意壓著他腰腹去探窗外情形。
但莫尋不單單只是壓著，他還要橫七豎八地亂摸，好像他不這樣做就不能證明他識數一樣。
“怎麽說那也只能算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吧！而且現在明明是你更禽獸一點！”
憐青呼吸陡然加重，後背在窗邊硌出了一道棱子，拼盡全力掙脫莫尋翻身下床，折騰出一身熱汗，連個眼神也來不及瞪就跑了出去。
“快快快！”莫尋趴在窗邊拍手叫道，“被咬到可真救不回來啦！”
他興奮地叫喊完，看著憐青左躲右閃、拳打腳踢一眾傀儡村民，看著東搖西擺的醉鬼在潰逃途中努力找回屬於自己的四肢，看著也沖出去的楚朝瑤提劍就砍，李陽催符就燒，林洛生手拿丹藥見妖就塞。
他看著看著突然晃了神，直到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響起才眨了眨眼睛應了一聲。
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是皓安。
皓安扒在門框，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焦躁，他非常開門見山地問道：“莫哥，我還能相信你嗎？”
“隨便嘛，隨便你啦。但我是不太建議你去的，後邊的麻煩還有的是呢。所以我非常建議你向那幾個死不要臉的妖魔鬼怪學學，”莫尋倚靠在窗邊聳聳肩，手指輕輕一彈玖違便不知從哪個房梁掉了下來，“比如現在就坐在這，等著一切結束。”
“你們有你們的想法，我當然也會有我的選擇。”皓安很堅定地搖搖頭，抱起一直藏於身後的明珠放在床榻上低聲囑咐了幾句，隨後他看向莫尋，“其他的我不想深思，但我們既然一起來，當然也要一起走。”
他說完轉身就走，心中已然篤定莫尋不會對明珠怎麽樣，至少在這樣明顯的捆綁關系中，莫尋不會幹這麽明顯的事。
莫尋確實不會對明珠怎麽樣，但這並不妨礙他翻出那把明珠拿的破刀嚇唬小孩。
他翻身下床的同時屋梁咣當兩聲，掉下來一個玖違。
破刀在他手上轉出了虛影，他坐到地面後還順便踢了玖違一腳，而玖違竟然只是收了收腿，詭異的沒有任何反應。
“你的願望本來可以實現的，阿娘、爹爹、奶奶，很樸素的願望啊……”他說到一半還頓了一下，奇怪地瞥了眼玖違才繼續說道，“可惜，沒機會了，唉……你應該很想殺了我吧？要不要試試？”
他甚至為明珠遞去了刀把，期間還裝作十分懊惱地、“好心”地替換了一把他慣用的銳利匕首——刀身還塗抹了一層毒。
明珠先是讓他嚇得往後縮了縮，隨即在他貼心鼓勵的目光下，進□□二地握住了刀把。她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匕首幾次被抖落在地又被莫尋貼心的拾起遞回。
這一些列動作重覆到第六次時，莫尋去拾匕首的動作終於被玖違叫了停。
“她走了。”玖違說，“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後她走了。”
“哦，原來您老人家會說話啊。”莫尋沒再管掉落的匕首，也沒再管背後的明珠，他倚在床邊向玖違望去，“我還以為你會把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裏。”
“我不知道……莫尋，我從來沒有這麽‘不知道’過。”玖違癱坐在地上仰起頭，“一直以來我都挺討厭你的。其實最開始知道你的妖不多，想殺你的更少。”
莫尋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坦白，只好幹巴巴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不是因為你是人魔。”玖違擺擺手，“因為我。”
“我知道。”莫尋眨巴兩下眼睛，說道，“我早就知道。你名聲早就臭了，在妖界待過兩天的都知道。”
莫尋沒見過太多狐族，因而並不了解別的狐貍。但玖違總往人界跑的原因不單是因為她喜歡作樂，更是因為愛好尋歡。
再早以前，妖界就沒幾個不認識她的，大多都或主動或被動地讓她吸過精氣。後來玖違的追殺令一時風靡，她就更覺刺激，頂風作案了好幾回，之後就再也沒人給她下過追殺令。
因為她這混球專找幕後兇手，一找一個準。
“我從沒覺得我對不起誰過，現在想想，我可能真的……挺對不起你的。”玖違苦笑道，“巳隱說，你會有今天離不開我的協助——你真的早就來過這裏了嗎？她說是因為這樣你才被鐘止汀盯上的，但若是真的想讓你走到今天，其實要很耗費心力。”
“是我在推波助瀾，也是我造成的如今這個局面，你……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們可能真的都要死在這。”
玖違難得紅了眼眶，想必一定從巳隱那裏得知了不少的真相。
“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裝的還是裝的。”莫尋唉聲嘆氣地說，“所以我想逃走也不行了是嗎？她拼死拼活地要你和她一起來這，就為了防著我？你大早上的跑過來在我房梁上躲著，就想告訴我這些有的沒的？”
鐘止汀有一條忠心的蛇，蛇還有一個足夠愚蠢的朋友，乃至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就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呵。
“你倆還真是挺配的，比王八和王八蛋還配。”
莫尋垂下頭遮蔽住大半張臉，心說這就是上天的旨意啊，他註定要按照最初的計劃走下去了。
只是大概結果會出現一些偏差，也或者同他曾見過的大差不差。
誰知道呢。
“推波助瀾？你還真是小瞧了自己，你甚至要把自己玩死。”莫尋說，“你想活著對吧？那我們也許目的一致了，這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他說著，語氣卻沒有明顯起伏——這蠢狐貍分明就是裝的！不就是想知道他的想法嘛，至於裝得這麽弱不禁風嗎？
“你有辦法讓所有人死，就一定有辦法讓所有人活。”玖違抖了抖耳朵，眼睛閃爍著粉光，九條尾巴一並出現在她身後，“既然我們目的一致了，這件事會簡單很多吧？”
憐青一幹人等自然是以保全所有人為先，而在梅臘這只燒雞眼裏，鐘止汀顯然要比莫尋更高一個檔次，但燒雞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必要時還可以拿來利用一下。不過，所有人活……
這就不在玖違考量的範圍之內了。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莫尋偏頭看了看窗外，混亂場面幾乎已經得到控制，“我們這些人，心什麽時候齊過？你跟巳隱認識這麽久，難道不知道鐘止汀最擅長什麽嗎？他們那個腦子還不如不長，傀儡都比他們有用。”
幸好，莫尋不動聲色地抽出一根銀針，他早有準備。
“啊，啊。算了，我活下來就好……”玖違起身活動筋骨，話說到一半便急轉直下身子與嘴巴一同反應，“閃開！”
莫尋倏地讓她扥住了胳膊，後腰的疼痛和被拉扯的力道一起向他襲來，疼得他忍不住輕哼一聲，銀針好險沒徑直掉在地上。
原來，在他一直沈迷於和玖違交談中時，明珠靜悄悄地、強忍住顫抖地落下了地。
她身材瘦小，莫尋在她跟前一站完完全全將她遮了個嚴實，玖違也看不見她的小動作。
明珠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看不懂莫尋的惡劣行徑，但她聽得懂莫尋對她說的話，也看得懂自己的親眼所見。
她從沒忘記自己的弱小，但也從沒忘記自己要報仇。看著莫尋倒在地上，她卻又忍不住開始顫抖，比之方才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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