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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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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註定

玖違下手著實沒輕沒重,莫尋“咣當”一下砸上墻面,覺得自己就算不死在明珠手裏也要撞死在玖違手裏。

“靠……!你故意的是吧?”莫尋一時間撞得頭腦發昏,摸到一側木桌上的油燈就扔,“滾出去!看你把我們孩子嚇得!”

他那油燈扔得要多偏有多偏,玖違一點心思沒用在閃躲全放在震驚上了。她手腕內收指向自己,對莫尋“腦子有病”的刻板印象再度加深。

“你最好還是去找那個誰,林……林、林什麽看看去!”玖違真是無法理解,“我明明是在好心幫忙。”

“滾滾滾!”

莫尋暈頭轉向地翻找了一會兒,終於摸出一顆藏於深處的解藥吃了。

玖違這缺德狐貍不走窗戶不走門,沖驚魂未定的明珠比了個大拇指蓄力一躍給屋頂造了個人形大窟窿。

天花板稀裏嘩啦落了一地,她倒是蹦噠著走了,可莫尋後腰還汩汩流著黑血。

他連傷口也顧不上包紮地後腳一蹬墻面,撈起傻站著的明珠就向房門口跑。

他們一個翻身出了屋,進到寺廟後不到半秒身後的房子便盡數倒塌,不單砸起一片一片的煙,還響徹地引起了外邊人的註意。

作為一名老老實實過日子的凡人,這種塌房場面其實並不多見。

可明珠見過,在不久的以前。

她掙紮著從莫尋胳膊底下爬出來,瞪大眼睛看著倒塌一地的房梁。這樣的場面她曾經很遠很遠的見過,從沒有這樣很近很近的見過。

於是豆大的淚珠止不住地砸向地面,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

“不是……祖宗,明明是你捅了我一刀……”莫尋讓碎在地面上的淚水濺了一手背,反手又摸了半手掌的黏膩,“你哭什麽?”

“我……我阿娘就是這樣被蓋住的!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明珠突然大喊起來,孩童尚未堅硬的拳頭亂七八糟地落在莫尋身上,“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我討厭你!為什麽不是你被蓋住!”

小姑娘的拳頭並不難捱,她年齡還太小,縱然拼盡全力也不能把莫尋怎麽樣。但她的眼淚著實讓人難堪,連莫尋也只能擡手擋住視線,將自己放逐在黑暗之中。

直到這時他終於對自己曾做過的惡行有了實感,他到底殘害過多少這樣的家庭呢?他到底傷過多少人的心?

他總是說“世界沒有無辜之人”,直到此時也依舊這麽認為。

但這絕非毫無根據,因為他在妖界看過了太多,也看過了太多人妖勾結下的罪孽。凡人一生不過百年,可像明珠這樣一個孩子……一個人生歷程僅僅十分之一的孩子,真的不無辜嗎?

寺廟大門不知何時被推開,微風輕輕吹過,吹去往日留下今時,悄無聲息中歲月改變了一切。

胳膊被輕輕推了推,莫尋移開手掌撞進一雙擔憂的眸子裏。

憐青來了。

明珠正撲在他懷裏哭,肩膀隨著抽泣起伏。

憐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場亂鬥害他丟了發束,鮮血的黏膩讓他看上去更是淩亂,原本清新淡雅的衣服東缺一塊西少一截,簡直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房梁倒塌後他更是心急,盡管玖違再三保證無事發生也沒能說服他,解決掉一批村民後,他揮著手讓大家躲進迷霧,自己三兩步就撞進了寺廟。

莫尋捂著眼坐在那,明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看不懂明珠在做什麽,奔過去才蹲下就讓明珠砸了個滿懷,一直到現在。

憐青蹲著實在腿麻索性改為跪坐,他捏了捏莫尋鮮血已經凝固的手問道:“怎麽回事?”

“沒事啊。”莫尋壓下心口一陣酸澀,啞聲說道,“小朋友生氣嘛,我總不至於再嘲笑她。”

“你這種缺德事做的也不少。”憐青說,“你受傷了?怎麽在屋子裏也能受傷?”

莫尋反手又摸了摸後腰,那裏也已凝固,想來過不了多久就會愈合,他不準備管了。明珠本就力氣不大再加上心裏害怕,傷口本來也不深,只是因為毒看上去駭人。

“小傷嘛,小傷。”莫尋一句話帶過避而不談,“他們人呢?”

“我告訴他們躲進霧裏,進霧裏以後就不會再有村民追殺了對吧?”憐青一邊輕撫著明珠後背幫她順氣一邊說,“你的傷……你不想說就算了,要幫你包紮一下嗎?”

“啊——”莫尋翻出塊毛巾擦手聞言笑了一聲,“難道你不會像上次一樣強迫我嗎?”

這句話他說的非常暧昧,暧昧到很難讓想起上次的包紮環節,反而讓憐青瞬間想起了那個夜晚。

“我沒有……”憐青讓他的話哽住,可現在再去捂小朋友的耳朵為時已晚,而且明珠沈於悲傷不合時宜的動作也許還會引起莫尋更過分的話語,於是憐青什麽也沒做只是憤憤道,“你真變態!”

莫尋笑意盈盈,又變成了那副什麽也不在乎的樣子。他起身捏了捏憐青的臉,然後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別生氣嘛,那感覺挺不錯的哦。”

“莫尋!”

“噓——”莫尋一只手捂上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飄零劍柄,“我們真的該走了,我不想再跟你探討‘那種東西’,不過我們可以等到下一次天黑,你真的超級有天賦的。”

他說完就走絕不停留,任由憐青傻在原地漲紅了臉。憐青一時間手足無措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兩秒鐘後才想起來要跟著他走。

“明珠乖,哥哥帶你去找楚姐姐好不好?”

憐青這麽說,幾乎在懷裏小孩點頭的同一時間起身向外。之前倒地的村民再一次站了起來,在莫尋的劍下又倒了一片。

他看見莫尋沖他勾了勾手,於是想也不想地朝莫尋走去。可他走到一半才恍然發覺莫尋大概又在耍著他玩——因為莫尋前後被三層村民圍了個水洩不通,只有他正在走的這條路是唯一的活路。

憐青咬了咬下唇喚出山河劍果斷躲到了半空。村民不會飛,而且似乎只有眼睛能用,眼下他們可用的眼睛都黏在莫尋身上,壓根沒分給他一星半點。

“莫尋!你別再捉弄我了!”憐青喊道,“我們不是該走了嗎?!”

莫尋聞言搖了搖頭,立即催動飄零劍劃出一道洶湧的劍氣,霎時間村民倒飛出十餘米。他踏上劍鋒飄到憐青身邊,悠悠說道:“你真沒勁,無趣知道嗎?無趣!”

沒等憐青說話,莫尋又說:“他們從哪邊走了?”

憐青眨了眨眼,誠實道:“哪邊都有啊。我們不能在迷霧裏集合嗎?”

莫尋:“……”

“你們剛才不是都解決掉村民了嗎?!”若不是明珠還在這,莫尋真是恨不得掐著他脖子質問,“怎麽不能一起躲啊?!晚上玩得不是很開心嗎?一晚上就生疏了是吧,這麽見外!”

“……這樣不可以嗎?”憐青撓了撓頭,“我以為在迷霧裏沿著邊緣走是可以找到彼此的……”

莫尋合上眼睛強行壓下心中的郁結,礙著明珠在場,他也只好無奈道:“算了,是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所以為了防止你以後再做蠢事,我準備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都告訴我?”憐青問,“這麽突然……”

莫尋一時無語,沖他翻了個優雅的白眼,等也不等闖進迷霧:“不想知道算了,懶得跟你費口舌。”

“別啊,我想知道!”憐青追上去,“等等我!”

於是莫尋嘆了口氣,一邊走一邊給憐青解釋:“起初鐘止汀只告訴我密林深處藏有村民,而且在太陽升起後將會攻擊不在迷霧裏的人。”

“後來我從他嘴裏套出了另一個消息——走進迷霧就中了他早就設下的埋伏。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既要設下埋伏又需要旁人解決,但他的最終目的是要覆活。”

“鐘止汀要覆活?!可你還說……”

“對啊,既然他希望自己覆活,為什麽設下這些必須由旁人才能解決的麻煩?”

憐青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麻煩不是他搞出來的……那會是誰?”

莫尋忽地想起鐘止汀嘴裏蹦出來過的“天道”,但他尚且想不通那玩意有什麽作用,遲疑片刻後應道:“不知道……”

“但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死。因為我們誰也沒見過他的屍體,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聽聞。”

憐青聽得雲裏霧裏,覺得自己頭都快成煙花了:“可這不合理啊,誰能把鐘止汀逼到需要假死脫身的地步?”

莫尋一頓,喃喃道:“也許是天道……”

“什麽?”憐青看見他嘴唇短促地張合,“你說誰?”

“我大概知道了……我還一直以為是柳言墨在騙我呢……”

莫尋說,鐘止汀總是告訴他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被設定好的,現在想來或許……

“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呢?如果命運早就被設計好了……”

所以才會有假死脫身,不是為了騙過任何人,也不是用自己的生命做陷阱從而導致的玩脫了。

是因為鐘止汀早就知道。他一定通過某種方法知曉了未來,所以在自己死亡之前設下這麽大一場局,就是為了騙過天道。

但天道還是發現了,所以將他的肉身禁錮在此,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才竭力阻止所有人進入密林。

可是只有魂魄也不耽誤鐘止汀為此苦心鉆研,處心積慮地搞出了時空紊亂所以還是有人到達了密林深處。

不過就像十八年前的莫尋來到這裏一樣,那時密林並沒有惡意。

密林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少年莫尋回去的那一天……

鐘止汀妄圖改變命運,而這個關鍵在於莫尋,甚至可以不是莫尋,只是在於那個無意中進入時空紊亂的人。

莫尋恍然發現自己走到這裏的前因後果早就存在於鐘止汀的計劃中,過去那些憤懣被他允許,喜怒無常的情緒也被他允許,這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事。

那只是小事,他的情緒只是小事。

可憑什麽呢?

“你說,會不會從我出生就註定有這麽一天?”

莫尋突然問道,一切都被設定好的感覺簡直糟糕透了,可既然如此,憑什麽他就要過這樣的一生呢?

他又一次向憐青發問,迫切地想要從憐青嘴裏得到一個答案,一個或許能讓他豁然開朗的答案。

“命運給我設計了什麽呢?”

“你為什麽這麽問?”憐青疑惑道:“命運不應該是緊緊握在自己手裏的嗎?”

“每個人出生最終都會走向死亡,死亡才是唯一註定的結局,所以死亡並不可怕,也並不值得看重。莫尋,重要的是,我們能留下什麽,我們會怎麽死。”

“迄今為止我遇見過很多人,將軍、公主、縣官、鎮長、村長、平民,我好像沒有遇不見的身份,遇不見的年齡。他們之中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經故去了,不過寥寥百年就會被世界徹底遺忘。”

“但誰又能說那些喜怒哀懼、生老病死全部都是被設計好的命運呢?莫尋,你不覺得這簡直太自大了嗎?我們為什麽要用‘命運’這麽個不痛不癢的詞去概括一個人的一生呢?”

幸福的人就連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

命運讓一些人生也讓一些人死,最後還讓一些人被遺忘,然後永恒地抹除他們在世上存活過的痕跡。

“是啊,你從出生到今天所歷經的一切,有什麽能稱得上是苦難嗎?”莫尋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很淡漠地看著他,很淡漠地聽他講雞湯大道理,聽到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我不敢說我在你生命裏占個什麽位置,但是憐青,你幼時有父母,少年時有我,長大以後有師門,你都要幸福死了吧?所以現在才這麽高高在上。”

“我見過太多人只能依附著旁人生活,他們抓不住也握不緊,就連自己的生死也只能交到別人手裏。用不了百年,憐青,用不了百年,哪怕他們還活著就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嗎?”

“啊——”莫尋看著他越來越嚴肅的臉,露出一個幾近扭曲的笑容:“你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天真且愚蠢。”

憐青蹙著眉:“你又怎麽了?”

他現在真的有些理解不了莫尋,但也真的從面前這個人身上覺察到滿溢的痛苦。

“但是人想怎麽活著歸根結底是靠自己決定的,你可以選擇繼續留在妖界,也可以選擇和我回青雲,沒有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莫尋,你別把那些事情都歸咎到命運上,它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概念,它甚至沒有實體更沒有意識,是你被自己選擇的環境染指。而且你突然變得很奇怪,你怎麽了?”

莫尋維持著那副扭曲,忽然落下一滴淚。他也許是有些嫉妒的——憑什麽憐青還願意這樣思考?

可他明明知道……知道憐青經歷過什麽……

沒人註意到的地方,明珠摟著憐青脖頸,躲在他腦袋後面抹了一把臉,然後慢半拍地、很輕很輕地說:“可是我會一直記得。”

她會一直記得,那些曾在她生命裏存活過的,那些陪伴著她長大的,她會一直記得,如果可以她還會把這些編成睡前故事講給自己的後代聽。

世界或許本就無情,無數無數的節點死掉過無數無數的人,其中一部分成為史官筆下的一個數字,另一部分成為不了。

可人人都有親朋好友,事事都有喜怒哀懼,只要有心就總會有各種辦法流傳下去。

但明珠的聲音太小太小了,憐青的註意力又盡數被莫尋吸引,她的話散盡風中,沒能被任何人聽聞。

簌簌。

憐青完全無法理解眼前人為何又突然落下淚來,而他只是看著已經仿佛身處大海,滾落的眼淚如洶湧的波濤,將他徹底淹沒:“你為什麽在哭?”

他想,那些話會讓你很難過嗎?如果只是聽一聽就要難過得落下淚來,那他以後一定再不說出口。

於是莫尋又開始笑,不扭曲也不詭異,好像真的單純只是高興:“你知道嗎?你我的眼界從投胎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自此以後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帶著過往經歷。憐青,雪山頂上你沒有殺我,走進這裏的每一秒甚至直到現在,你還在信我。所以我猜你永遠也不會順了我的願。”

簌簌——簌簌——

“我很高興。”莫尋說,“但是我很高興,我看起來不高興嗎?”

簌簌、簌簌、簌簌。

他拔劍垂於身側,細碎的聲音自不遠處斷斷續續的響起,他看著憐青時眼角還掛著淚珠,腳下卻不動聲色地與其拉開距離:“我討厭和你吵……我吵不過你,但是如你所言吧,我會去爭奪我命運的控制權。”

電光石火間,自斜上的赤紅羽箭鋪天蓋地地襲來,他甚至連抹一把淚也來不及便立刻轉身抵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憐青一個措手不及,他下意識將明珠按在自己肩頭防止小孩子留下些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就在這一息之間,他又看見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蛇三。

三人瞬間扭打在一起,一片混亂之中憐青不知是被誰推了一把,更加遠離了戰場中心的漩渦。

他們仨十分有默契地不接近憐青,甚至連他一根頭發絲也沒被波及。憐青本想以靈力護明珠周全後趕去幫忙——當然是幫莫尋——但他才囑咐完明珠要閉眼,才轉身就怔在原地。

莫尋一手緊握飄零劍橫置於梅臘肩頭,一手立掌凝聚魔氣隨時準備轟蛇三個猛的;梅臘手持羽扇,手腕一壓就能扇出一堵“墻”;而蛇三那足有梁柱粗的蛇尾已然勾上了莫尋小腿。

三人誰也不動手,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受誰的影響,反倒是把憐青看懵住了。

“額……你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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