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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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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弄

睜開眼睛時,憐青很是茫茫然。他大約保持著僵硬姿勢,一眨不眨地盯了天花板三秒有餘,才試著活動了活動棒槌一樣的脖子。

然而就這麽一活動,他立刻發現了旁邊病床上的意淫對象。五臟六腑一瞬間活了過來,在巴掌大點的地方開始了狂歡,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個半死。

莫尋聞聲看去,表情在“你沒事吧?”和“這人怕不是個傻子”之間奇跡般地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很是敬佩地說道:“我活那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死法,真是失敬。”

憐青咳了個滿臉紅,緩過勁來後,伸手去夠坐落於兩個病床之間的木頭桌子。杯壁已經轉涼,他指尖微微顫抖著扒住桌沿,睜著一雙泛紅的眼睛,他幾次張嘴都沒能發出個像樣的音調,於是抓著那杯涼透了的水一飲而盡,將嗓子裏卡著的冷鐵咽回肚裏才問道:“是你救我回來的?”

莫尋近距離觀賞了一場獨角戲,對於自己被牽扯進無聊的戲劇中也並不表態,歪頭一笑道:“斷袖先生,這讓你很抗拒嗎?”

他咧出一個非常人魔的笑容,用著柳言墨惡心他的話來惡心眼前的人。可惜憐青那顆尚未完全醒過來的大腦完全無法分析他話裏的深意,只是非常不合他心意的答道:“不會啊……”

憐青扒著桌子站起身,不過很快他就又跌回了床上。因為在他發現自己兩條軟得面條一般的雙腿同時,發現了對方話裏的“斷袖先生”。

想起方才夢中的情形,他突然覺得臉上開始發燙,並且愈演愈烈。

莫尋看得一頭霧水,心說這人不能還發著燒吧?

可他也只能想想,即使有做點什麽的沖動也盡數被腕間的束縛而阻攔,雖然他也並沒有想做點什麽。

“你們那所謂的監牢可真是不堪一擊,那時候的你也真是狼狽之至。憐青啊憐青,你那些同門朋友都去哪了?怎麽讓你一個人滾到了妖界呢?”

莫尋選擇性忽略一些異樣,轉而對著他心窩子捅刀子——你為他們著急到那種地步,怎麽不見他們來救你呢?簡直可笑啊。

憐青垂眸避開他那雙被瘋狂遮蔽的眼睛,逆流而上的血液迎頭被潑了盆冷水,滾燙就此偃旗息鼓。

他問道:“這樣會讓你開心嗎?”

刻意回避事實,以最惡毒的想法揣測他人,對一切美好再不信任,這樣會讓你很開心嗎?可我,明明看見你藏在心裏的哀傷。

莫尋眸子裏的瘋狂逐漸被陰狠取代,他從不懷疑自己,也一直都在懷疑自己。他直直盯著憐青,目光像鷹隼,像鎖定獵物的一切,他問道:“你很在乎嗎?”

他始終用那樣一雙陰狠的眼睛看著憐青,他曾經用這樣的眼睛看過很多人,唯獨沒有這樣看過憐青,可是現在憐青也被他這樣看著。

他陰狠地看著,勢要將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烙刻在心裏,然後以一種“雞蛋裏挑骨頭”地刻薄將憐青所有的舉動都拉出來審視,可憐青很久都沒有動靜。

久到他把目光轉向腕骨的束縛,在自斷雙腕的想法剛剛出爐時,他聽見憐青說:

“我很在乎。比起你是否開心,我更在乎你還會不會相信。”

莫尋嗤笑一聲,陰狠漸漸平覆,他話都到了嘴邊卻突然聽見鐘止汀的聲音:“這才是騙子啊,嘖嘖嘖,瞧瞧,多真誠的騙子啊,我都要信了呢~”

他閉了閉眼,能感受到體內那群亂成一鍋粥的“亂臣賊子”正因此籌劃著造反,他後仰著頭向墻上撞去,試圖以疼痛換取一絲理智。

可理智還沒等到,先等到了踹向憐青的一腳。

莫尋只覺得自己被什麽人握住了肩膀,他還沒想明白,肩膀已經下意識地向前一甩,待到那人弱不禁風地倒退時又是果斷一腳。

等到他再回過神時,才發現病房裏已經烏泱泱地擠滿了人。這些人嘰嘰喳喳地吵翻了屋頂,莫尋擰了擰眉頭,但他其實沒有覺得煩躁,畢竟這與妖界所差甚遠。

他看見李陽,卻聽不見其人在劈裏啪啦地講些什麽鳥語,不過看其表情大致可以推測出自己或許正在被問候祖宗。

他還看見楚朝瑤,不過同樣聽不見此人所言,只是李陽不再動嘴,只是瞪著一雙芝麻眼,看上去滑稽得很。

他看見林洛生,因而立即看見渾身寫滿了“我好痛”的憐青。

莫尋無聲地張了張嘴,他的世界好像又開始運轉了。

“我早就說過!把這個全天下最王八蛋的混蛋留在憐青身邊不靠譜!”李陽簡直恨不得將手指杵進莫尋眼睛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彰顯著憤怒,“憐青傷有多重?!醒過來才多久?他是人魔!他一腳又有多重?”

楚朝瑤同樣冷著一張臉,她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李陽肩膀,語氣也很是不耐煩:“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吵什麽?!”

李陽由此閉了嘴,不過他厚重的呼吸聲仍然盡職盡責地散發著不忿,並且對莫尋投來的目光予以了激烈的反擊。

雖然莫尋並沒將其放在眼裏。

林洛生跪坐在地板上扶起憐青,一邊上下其手地按壓,一邊問道:“這疼嗎?這痛不痛?”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這是關心則亂的癥狀,於是招呼著李陽一起先將人擡到了床上。

莫尋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幅忙上加忙,亂中更亂的場景只想笑。他莫名地想起蛇三——那條陰損的情報販子。

這條陰損的情報販子向來以利益為首,可它居然愚蠢地認為自己朋友遍天下。等到它不知死活地招惹上莫尋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沒朋友的可憐蟲。

他還記得那條蟲子是如何保證、如何發誓的,可轉身蟲子就打著他的名號將所謂的“朋友”挨個兒揍了個遍,美名其曰“我是從莫尋手上成功活下來的大人物”。

莫尋冷笑一聲,扯淡的朋友!

“你笑什麽?你把他害成這樣還不夠?你真想害死他嗎?”來自莫尋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立刻點燃李陽心中的火苗,他面向莫尋怒道,“虧他一直把你當朋友!”

莫尋聞言,笑得更是開心,他的聲音起初還稍顯正常,慢慢地愈發尖銳,像修長的指尖劃過玻璃,惹人煩躁又莫名惹人心慌。

他笑夠了,也看夠了一群討人嫌的臉,甜膩地重覆道:“朋友?”他晃了晃腕骨的束縛發出一連串的聲響,“和你們做朋友很開心吶~貴山的待友之道也真是讓我,受益頗多啊~”

李陽怒道:“你……”

“啪!”

可他才說出一個字,楚朝瑤已經先一步握拳揍了過去。李陽大驚失色,一時連自己“唱紅臉”的人物都拋之腦後,連忙拽著自家師姐的胳膊後撤,生怕她氣急,當場把莫尋給大卸八塊。

“師姐,師姐,別氣,你跟他一般計較有什麽用?師父還有事要問他呢,不氣啊,不氣……”

……由此可見,勸解旁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比他更氣,比他更急。

莫尋保持著偏頭的姿勢頂了頂發麻的左半邊臉,上目線看人的眼神總是陰狠又駭人,而莫尋的眼睛裏更多了一份癲狂:“我和他,不是朋友,從來都不是。”

他咬著牙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吐出後半句話,他用餘光瞥見已經緩過來的憐青,於是陰狠的目光又轉向“朋友”。

“你想知道關於那座密林的事,對吧?”莫尋篤定地問道,不等他回答又說,“你大可以直接來問我,少拿那些腌臜事惡心我。”

“我沒有……”

憐青試圖解釋卻無果,可莫尋根本沒興趣他講話,也沒什麽興趣聽他解釋。

莫尋不想每天都被迫帶著一個黏在自己身上的食腐動物,可憐青也不想殺了他。於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密林一探究竟。

鐘止汀覆活之後又有什麽妄念並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這是青雲那幫活菩薩該憂愁的未來,而他只需要一點點所謂的信任,就可以完美地解決掉心腹大患。

莫尋一頓一頓地將目光投向了楚朝瑤,畢竟在這幾位“神人”之中,也就只有這位大師姐還算靠譜。

他眼睛裏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忽然平靜下來,說道:“那是鐘止汀當年身亡之地,死祖宗到底受了什麽刺激可能只有你們那位活祖宗知情,但死祖宗可不甘心在鬼界待上百八十年,給王八蛋當牛做馬,所……”

楚朝瑤眉頭蹙得更深,她向前半步急迫地問道:“他是想覆活嗎?可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麽覆活的先例,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莫尋一時被打斷不爽地嘖了一聲,他不輕不重地瞪了楚朝瑤一眼:“叫你師父來,我不想跟傻子說話。”

“你!”

楚朝瑤一瞪眼,作勢又要上前,然而李陽一時間沈思於“覆活”這一事實的得來邏輯,竟沒能完美踐行好一個“唱白臉”的職責。

於是紅臉只好梗在原地生悶氣。

“我怎麽樣啊?小師姐?”莫尋似乎將聲音擰成了一條蛇,怎麽聽怎麽刺耳,“做人嘛,還是不要太暴力的好,你說呢?”

“暴力不可取嘛!”林洛生側坐在床上凝視著對面煩人的家夥,忽然道,“但是做人的話,最重要的當然得先是個人,對吧?”

“那還得是……”

“嘭!”

莫尋一句陰損將將出口四個字,立刻又被踹開的大門打斷,他眼裏冒著火星地回望過去,恨不得讓來人在三秒內燒成餘灰隨風散了。

蘇沐雲突兀地闖進一場無煙戰火,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不過他一向是青雲最好的精神繼承者,因而也並未無措太久。

尤其在看到精神煥發的莫尋和被圍在中間蔫巴巴的憐青時,更是神清氣爽。

他先是對著憐青使出了一招“上下其手”,確認對方並無大礙時又將魔爪伸向了莫尋:“你有沒有事啊?總聽那小兔崽子提起你,哎呦這小白臉,出息成人魔了!”

這下“出息成人魔的小白臉”無措了起來,比起這般略顯詭異的善良,他還是要更擅長應對邪惡。

於是在一瞬間的變化裏,連窗外自由的風也來不及擁抱柳葉,莫尋腦中已經浮現了近十種花樣百出的陰謀詭計。

但莫尋依舊保持著無措,不動聲色地將蘇沐雲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挪開目光時順便又瞟了一眼憐青——這人看起來很想說點什麽。

呵!莫尋想,戲臺子都搬到病房裏了,真是好一出大戲啊。

他沒個坐相地倚靠著床頭,很是直爽地問道:“你很忙啊?”

“啊?”蘇沐雲一楞,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沒禮貌的晚輩了,不過考慮到此人已被鐘止汀糾纏許久,他也沒同此人計較,“哦,剛聽說你醒了,我讓這仨小祖宗先來看看。”

三小位祖宗對視一眼,又十分默契地錯開視線,轉身的轉身,扭頭的扭頭,甚至還有個小祖宗裝模作樣地亮出了祖傳銀針!

不過很快他們就被自家師父輕柔地拍著後腦勺趕了出去:“行啦行啦,這沒事啦,自行休息去吧!”

蘇沐雲倚著門框對三人眨了眨眼,隨即扭頭一去不覆還了。

莫尋此人,十件事擺在跟前九件半都不信,剩下半件還要被他拿來忽悠別人,全身上下怕是只有這二兩肉是真實可信的。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擡眼正好看見莫尋大變手指頭——這二兩肉也不是什麽可信的玩意兒!

憐青適時地對那截指骨表現出驚慌,他不長記性地又往莫尋身邊跑,伸著尚未完全恢覆的、顫抖的指節去撿掉落在床頭帶著血絲的指骨,卻被莫尋完好無損的手掌抓住手腕,帶著向前一扯。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耳邊瞬間湊過來一個腦袋。

“斷袖先生,你有多喜歡我啊?”

耳邊噴灑的熾熱呼吸瞬間燒上了他的耳尖,隨之而來的,是那人不知收斂地廝磨。

憐青覺得他一定是在戲弄自己,因為就在不久前,他親口說,他們不是朋友。可憐青一半的腦袋叫囂著逃離,莫尋已經變成了怎樣的存在他心知肚明;可另一半的腦袋在叫嚷著不要,即使全身的雞皮疙瘩都戰栗起來,即使明明知道那人心存戲弄。

他的心臟在跳,跳得很痛苦,他很想揪著莫尋衣領咣咣砸上兩拳,就像當初在雪山峰頂一樣。

但這已經變得毫無意義,除了讓他的拳頭和莫尋的臉更痛以外。

憐青偏頭躲了躲,在蘇沐雲異常顯眼的、略顯尷尬的腳步聲響起來的瞬間起身,他垂著頭想要將自己足有火山石那麽燙的臉龐藏起來。

可惜他只顧著垂頭和胡思亂想,那截以假亂真的指骨不知何時掉到了地上,此刻還跑到了他的腳底。

咣當一聲,憐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憐的後腦因此不輕不重地撞上了木床。

莫尋讓此番滑稽場面逗得哈哈大笑,盡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似是而非的尷尬,可他憑借優越的心理素質與超凡的精神狀態,楞是笑到再也笑不出來才停止。

憐青揉了揉後腦勺,擡頭恰好看見向這邊趕來的師父。蘇沐雲看上去很憤怒,因為他清晰地看見了自家徒弟被調戲的全過程,而這該死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是個不幹好事、不安好心的人魔。

可是聽著狀似癲狂的笑,他又莫名咂摸出一股苦澀。

憐青同他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擠眉弄眼,蘇沐雲似是在無聲地詢問著什麽,可他們師徒實在是缺少了一些默契,憐青睜著一雙迷茫的眼睛瞪了半晌也沒瞪出個一二三來。

蘇沐雲又嘆出一口氣,從踏進這個屋子開始,他似乎就有了嘆不完的氣,著不完的急。

等到莫尋笑夠了,瘋完了,總算可以開始一些正兒八經的交談時,蘇沐雲這又出了些差錯。

他行至門口,一嗓子喊回來在周圍“自行逗留”的仨祖宗,低聲不知交代了點什麽,仨祖宗一股腦地湧進了房間,擡起不知所以然的憐青就跑。

仿佛後面有什麽魑魅魍魎牛鬼蛇神追著似的。

在趕走了一眾祖宗與倒黴蛋以後,關於密林的交談終於正式開始。面對憐青時,莫尋從來不會好好說話,而他的這一缺點在對上旁人時更甚。

他平均沒說出幾個有用的字就要附帶上一連串有失偏頗的評價,順帶在心裏暗示一下鐘止汀,以便讓其對自己混球王八蛋的印象更加深一步。而蘇沐雲提出的疑義雖然一概被解答,可他同時也收獲了一串暗罵。

當交談結束,事情大致明了,各方目的也盡數得知時,又出現了新的問題——莫尋所言是否屬實呢?

蘇沐雲完全無從得知。

直至此刻,他終於發現自家師爺是一位多麽明事理的智者,而自己究竟有多契合“睚眥必報的小心眼”名號。

世界本是一體,強硬地劃分出區域也並不能改變這一事實。就像如今,妖界大亂,各方能人志士張牙舞爪地湧入人間,高尚的道德並不能通過譴責解決一切。

而他們,或許連譴責的資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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