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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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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整個九月就過去了。從月初瘋著笑著地求死,到現在瘋著笑著地戲弄憐青,聽上去莫尋似乎已經有了很大的轉變,可其中苦楚或許連憐青也說不出個一二三。

莫尋的傷其實醒來當天就好了個七七八八,這一方面要歸功於江年高超的醫術,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情況尚且不論,哪怕是打斷骨頭不連著筋在她手下也算不得什麽大事。而另一方面,大抵要歸功魔的體質。

比人族更皮厚,比妖族更善攻擊,不論是人魔還是妖魔,皆是攻防兼備的神人,好像從不需要擔心魔氣的枯竭,畢竟魔氣本就源自其內心的偏執。

莫尋沒再被關到監牢,反而是在憐青身邊紮紮實實地被束縛了半個月。青雲弟子時常的探望總能讓他臉臭上半天,尤其憐青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活菩薩。

一般情況下,早上通常是還在上課學習、剛入青雲沒多久的小娃娃來。一口一個“憐青哥哥”叫得莫尋心煩,他往往一煩就煩上三兩個時辰,而這時還總會有他常見的楚朝瑤等人接二連三地招人討厭。

楚朝瑤喜歡把他當成空氣,天上地下地聊一聊最近凡間的情況——哪個村又不幸遭了殃,哪個鄉的災後重建任務已經完成,哪個鎮又出現一只幫忙的好妖。

這時候的莫尋總喜歡敲著木板床搶話,什麽“大高鄉嗎?我去過那,腿腳不快但是嗓子挺好,適合唱戲”,“蘇回鎮?我也知道啊!那只喜歡撓人的小貓可愛吧!”,“焦堰村厲害啊,廢了我兩條狗呢!”

然後他總會得到來自楚朝瑤地咒罵和來自憐青地怒視,於是早上煩躁的心情就在這時稍稍緩解。

但誰也不知道他口中這些那些的地名是否真實,畢竟世界之大,很少有人能將世界的每一處角落全都記得清晰明了。

可這時來人若是李陽或是林洛生,他就會一直煩躁到晚上。因為這兩位其中之一的李陽雖是易怒,卻詭異的無情,他隨口講來的故事通常被對方當做吹牛,於是因此易怒的反而變成了莫尋。

而林洛生雖然看上去是個文弱書生,實際除了書生的一口荒唐言,全身上下再沒一點與書生沾邊。

莫尋一般說不過他。

於是根據下午前來人員,決定了晚上皓安推開屋門時,面對的究竟是一位如沐春風的好哥哥,還是一位兇神惡煞的閻王爺。

就是苦了憐青。

在他無意識之中被莫尋窺探到了私欲,又不容選擇地和莫尋同吃同住了半個月——雖然他並無任何不快——但終於設身處地地體驗了一把妖族的境地。

沒人的時候,莫尋總會變著花樣地騙他接近——有時是一聲痛苦的哀嚎,有時是床邊的一攤血——其實這時一切還有回轉餘地,只是不要被莫尋抓住手腕。

莫尋的力量大得出奇,也許還有憐青傷勢尚未恢覆的緣故,總而言之,但凡他被扼住了腕骨,總要被莫尋刻意為之地耳鬢廝磨一番。直到有一天他也被激起了脾氣,頂著莫尋的腦袋啃上其唇瓣之後,這人才稍稍有所收斂。

可那也僅僅只是幾天。

因為莫尋很快發現奮起抵抗的小獸其實心裏也在打顫,小腿肚也緊張的發抖,於是後來就不僅僅是耳鬢廝磨,憐青吃一塹吃一塹地為自己贏得了血唇。

嗯,莫尋啃的。

很長一段時間內,憐青每時每刻都在盼望著師父的到來。只有這個期間的莫尋不會想看他出醜,也不會瘋癲著說一些真假難辨的言語,並且通常會在交談結束之後,安靜一兩個時辰。

時間是世上最公平的東西,不論是饒有興趣還是愛恨煎熬,一天永遠不會縮短至一個時辰,而一個時辰也永遠不會變成一年。

憐青的傷勢漸漸恢覆,他偶爾心血來潮還會義正辭嚴的通知莫尋,自己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內打坐調養,而不論莫尋如何哭喊叫嚷,居然也真的不能使他動搖一毫。

再一次結束打坐調息後,憐青睜開眼時對面的莫尋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皓安。

皓安見憐青睜眼,幫著人踢來了鞋子,說道:“小哥,快穿鞋,師父說我們就要出發了!”

“出發?”憐青穿鞋下地跟著皓安一路小跑,聞言中氣十足地問道,“去妖界闖密林?”

皓安一點頭:“嗯。莫哥說他要去監牢選一波不怕死的大英雄,師父拗不過他,已經跟著過去了。小哥……嗳!”

憐青從他說出第一句話時就直覺不妙,半個月過去,他早已生龍活虎地能打死一頭妖魔,可師父竟一直壓著不讓出院,如此想來,大抵是一直以此做借口,試圖為妖獸也掙得一席活路。

更遑論,他們已經有了關於妖獸融於人類社會的相關想法,距離落地也不過一步之遙。可若是此刻,它們發現青雲與莫尋之間有了不清不白的勾當,人族與妖族,究竟何時才能放下恩怨呢?

可惜莫尋已經等不下去了,手握更多籌碼的人總是擁有更多的選擇權,盡管這個人從不把生命放在眼裏。世界於他而言,大抵也就是憐青和別的什麽。

意外的是,憐青趕到監牢時,莫尋並不在這裏,這裏僅有一群七嘴八舌幻化人形的妖獸在吵嚷。在憐青到來之時,吵嚷聲漸漸落了下去。

虎笑蹙著眉頭左顧右盼,可周圍一群的“亂臣賊子”這會兒卻個個成了啞巴。虎老板對自己周圍這一群“前反正聯盟”翻了一個沖破天際的白眼,隨即頂著一頭亮麗的金黃色毛發……頭發,在眾妖閃爍著崇拜的目光裏,隔著欄桿輕輕點了點憐青肩膀:“憐青……那個,莫尋沒跟你一起來嗎?”

憐青搖搖頭,問道:“他還沒到嗎?”

“他沒跟你一起來?!”

虎笑聽上去很是驚訝,他思考了一會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先被另一只小老虎崽子打斷。

“哎呀!”他對門的虎豆扯著一口喑啞的嗓音喊道,“叔,你說話怎麽磨磨唧唧的?那個誰,憐青,他來不來都無所謂,你只要告訴他,我們不可能跟著他去闖什麽狗屁的密林的!想死也別拉上我們啊!”

隨著虎豆話音落下,方才安靜地監牢瞬間又亂了起來,每只妖都揪著自己身上的雞毛蒜皮,恨不得呈遞到憐青眼巴前,好能找公平之人討要個說法。

“就是!雖然他長得是挺好看的,但是絕對不能跟著跟著他走!上次,就上次……”

“上次什麽上次!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狐貍什麽時候跟他一起共事了?”一位蛇族姑娘將方才喊話的毛絨尾巴擠到一側,還伸著爪子推她的臉,“我真的和他一起幹過活,原本這事都要圓圓美美的解決了,可他轉頭就發瘋,在場所有人都讓他砍了個半死不活!這要是跟著去了,那不是只有送死的份!”

“哎呦,您這大話說的也不怕閃了牙!就你這築基的水平,配送死嗎?”對門的另一位蛇族姑娘喊道,“送死的也得我們這種踏入金丹不久的倒黴蟲來啊!”這姑娘越說越氣憤,“他上次就是這麽幹的!你們這些築基的,人可當個寵物護著呢!寵物知道嗎?人界那些個貓貓狗狗的,兔兔龜龜的,簡直是妖中敗類!”

“你那叫羨慕!”

“扯淡!”一位幻化不精,竟長了三只眼睛的怪胎發出了雄厚的抗議,“我就是築基期的!也沒見他多護著啊!要不是我們種族天生兩顆心臟,我早讓他一劍捅到鬼界了!”

“廢話!你長得那麽醜,誰見了不想捅死你!呸!一邊去!裝什麽柔弱啊,你還築基期?你當初不是把他坑慘了嗎?”

“真的假的?當初真是莫尋墜崖啊?!虧我喜歡那個人影那麽久!”

“當然是真的!醜眼肯定必死無疑!”

事情還沒探究出個結果,他們內部自己反倒是吵出了一幅錦繡河山。

憐青揉著太陽穴立在當間,覺得自己頭都要炸了。他清了清嗓子,盡可能地控制住眼下這混亂局面,只是可惜他沒什麽威嚴,甚至在一些妖獸眼裏歸屬“食物”一類,只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莫尋有一個總也舍不得殺的人名叫“憐青”,才願意給他一分薄面。

他就快要喊破了嗓子,可爭吵卻不降反增。憐青嘆了口氣,心說這妖族的未來可真是一片光明,就那些榆木腦袋,大概也不會想到勾結的事上。

而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大門被一腳踹開,冷鐵撞在寒刃上,刺耳的響聲瞬間蓋過在場一切爭吵。

數不盡的目光瞬間向著門口聚集。

莫尋就那樣逆著光出現了。有著束魔能力的手銬被他戴成了獨具一格的飾品,他迎著目光走進監牢廊道,於憐青身前站定。

莫尋微微一笑,說道:“你來得真快啊,那小細作跑得比你還快。”他說完又望了望周邊,將一眾憤恨全部收下後坦然道,“吵什麽吶?消息都很靈通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死啊?”

他話音將落,在場妖獸十分默契地打了個寒噤,全都搖身一變,成了惜字如金的高嶺之花。

虎笑暗暗瞟了瞟並未註意這邊的莫尋,大著膽子扯了扯憐青的衣袖憐青,眼睛幾乎擠出了殘影。他自認相較旁妖而言,自己與莫尋的關系要緩和不少,因而相比旁妖也要放肆不少。可虎笑只等到憐青後退半步遮擋莫尋視線的動作,卻沒能等到憐青開口說話。

因為莫尋已經獨斷專政地攬過了話語權。他歪著身子去找憐青的眼睛,聲音很輕帶著笑,又在在場人能聽見的範圍之內:“他們似乎已經認定,你能讓我改變一些主意。”

青雲的幾位老古董像是一群腦子尚未開智的猴,莫名其妙地認定他癲狂至今與鐘止汀脫不開關系,裝出一副貼心老媽子的德行,甚至還把憐青推到了第一線。不過老古董並不了解他的所作所為,相對而言更加清楚那只死了的鬼,這倒勉強也還說得過去。

可為什麽這些妖獸也會這麽想?果然未開智的蠢貨都長了一顆溜圓的球嗎?

虎笑被莫尋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渾身寒毛都顫栗起來,可很快他的視線又回到了憐青身上。似乎方才那一眼不過只是虎笑賣酒賣多了的幻覺。

莫尋眼裏似是藏了一頭野狼,他進一步湊上前,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憐青的唇。憐青退一步,他就跟著進一步,直到憐青後背抵上冷鐵,再也無處可逃:“你也這麽認為嗎?”

此事其實已經落定,莫尋決定了的事向來沒人能令其改變,憐青當然不會高看自己。

他喉嚨輕輕滾動,片刻後用餘光很有限地掃了一圈周邊,隨即不偏不倚地回望過去,輕輕搖了搖頭:“不……但你帶出去多少人,我一定會把他們全都帶回來。”

莫尋把他這豪言壯語粗顯地往腦子裏一過,差點給自己逗笑了:“你口氣倒是不小,還敢說把他們都帶回來。哈,憐青,你還是不要自甘墮落的好,跟他們扯上關系,那可真是離死不遠了。”

他一語作罷,幾乎是緊貼著憐青耳畔走過。莫尋饒有興趣地沖監牢一群可憐蟲招招手、鬥鬥嘴。反正等到進入密林,誰生誰死不過是他動動手指的小事。

青雲固步自封十幾年,從來也不想著去妖界勘察,居然真的認為鬼界那群吃裏扒外的蠢貨能兢兢業業地不闖出點兒出圈的禍。

鐘止汀嘴裏那點子屁話他是一個字也沒信過。什麽“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有些東西自然就看淡了”的屁話都是扯淡。這麽些年走過來,他要是信了這種狗話,怕是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可莫尋從未表現出任何不信的征兆,因為和鐘止汀處於赤裸相對的局面,這種小事他連想也很少去想,不信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

而鐘止汀更是過分,他從頭發絲到腳指甲蓋,簡直沒有一處真實,渾身上下長出的所有破爛東西都是為了欺騙而存在。

莫尋表面上揣著從頭到腳的“欠揍”和裝成人的妖獸打嘴架,心裏卻在煩著心願將成的鐘止汀,反正這混球騙子一天到晚也不見有什麽正經事。

“你不會真的讓我死在那鬼地方吧?”

鐘止汀在他識海裏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保持著一貫的懶散作風打著哈欠回道:“不會的不會的,你是我恩人吶!恩將仇報的缺德事我可幹不出來,那多畜生啊!”

莫尋冷呵一聲,隨手給了伸著脖子瞅他的虎豆一巴掌作為洩憤:“看什麽看?這有個尋死的啊!憐青,餵……快快快!記上名,當英雄去啦!”

他話音落地的瞬間就嘰嘰喳喳地長出了數不清的釘子,轉眼就紮在了虎笑屁股上。虎笑才剛坐下不久,這下又坐不住了,扯著嗓子“嗳嗳嗳”了半天,也沒能把莫尋“嗳嗳”回來。於是只好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虎豆好幾眼,卻不成想這小虎崽子居然真的長了一顆想當英雄的心,爪子一拍,眼一瞪,反倒先叫起板了。

“你瞎‘嗳嗳’什麽?我告訴你,不就是一破林子嗎?老子去定了!”虎豆左臉上還帶著一記明顯的巴掌印,他氣憤到通紅的臉頰也遮掩不下這份恥辱。

他叫嚷著:“等我進了那破林子,我一定讓那姓莫的……”他扭頭向後瞅了一眼,確定莫尋不會聽見以後,仍然壓低了嗓音喊道,“一定讓那姓莫的狗雜種死在裏面!”

憐青急匆匆地奔著招貓逗狗地莫尋跑去,期間路過虎豆時還略微停頓了一下,遞過去一管藥膏後又將這張頂著兩只老虎耳朵的臉記在心裏,這才向著莫尋追去。

虎豆那張氣憤的小臉只在一息之間就大變了樣,他感動地揉了揉自己已經腫起來的左臉,哭嚎道:“好人吶!這才是好人!你們……”他指了指周圍這些看笑話的眼光,“你們這幫沒良心的,摞起來、加一塊,也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手指頭啊!”

虎笑隔著一個走廊寬的距離,拾起手邊的一顆石頭子一彈,精準地砸到了虎豆頭上。後者立刻又抱著腦袋滾到了眾妖身後躲著,一個勁地在心裏咒罵。

活脫脫一只欺軟怕硬的毛孩子。

不過這一切都沒能入了莫尋的眼。他走在前面一會兒拽拽貓尾巴,一會兒拍拍狗腦袋,現在又跑到了那位三只眼的怪胎面前皺眉。

他看了一眼站在側後方的憐青,後者不知從哪變出來一個泛黃的本,手上還拿著一支筆,居然真的如他隨口所言一個一個認真地記下了名字。

莫尋用看怪胎一樣的眼神看著憐青,在後者歪頭詢問時又收回了目光,然後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說道:“這玩意兒適合探路。怎麽化形還能化成這鬼樣……天才……”

隨著他的離去,喃喃自語也漸漸聽不真切。不過“聽不真切”也不影響他對三只眼的,額……妖格侮辱已經盡數被當事妖聽聞。

三眼抽了抽鼻子,試圖在周邊尋點安慰。可在場的妖獸沒幾個還能剩下點良心,被那滲人的三只各有大小的眼睛一瞅,皆作鳥獸散了。

只剩下憐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隨即也跟著莫尋走了。不過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卻給了他莫大的安慰,至少他的臉上終於不再有三只眼睛一起哭出來的淚痕了。

畢竟那樣只會更加詭異。

莫尋饒有興趣地行至廊道最內裏的監牢門外,這裏關押地一般都是毫無挽回餘地的妖魔,它們絕大多數都是由青雲弟子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付出一些生命的代價才得以捉拿歸案的。只是最近忙著調查世界各地的現狀和散妖,還沒來得及的處理。

他敲了敲鐵柵欄,吹了個極其輕佻的口哨,喊道:“嘿!你也在這!”

憐青聽著他這很是熟稔的語調,看了看裏面蜷縮著的、慢慢蘇醒的鳥,問道:“這只鳳凰是在齊國抓到的,你認識它?”

當初為了抓住這只吃了近乎一個村子的怪鳥可費了不少的力氣,李樹就因為沖動現在還躺在醫藥堂下不了地。

“認識啊,當然認識啦!”莫尋絲毫沒有自己在談論他人的自覺,聲音大的出奇,“知道嗎?它叫梅臘,這名逗吧?梅臘,沒啦,它們這些畜生的名都特別好笑。”

莫尋直勾勾盯著梅臘瞪起一雙鳳眼漸漸走近,屈肘戳了戳憐青,聲音並不放低,故意說給梅臘聽一半:“特別是這傻鳥,尤其好笑。”

他眼睛裏似是噴出了火,連帶著兩年前的恩怨一並吐了出去:“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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