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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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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憐青當然對監牢的一切無從得知,他一路奔到界閾屏障時,才恍然大悟地得知為何青雲山上除了傷員空無一人。

以師祖柳言墨為首,他的師父師伯一字排開,再往後便是同門師兄弟。

狂風勢要席卷天下得吹,界閾屏障已經成了擺設,阻攔妖族的能力形同虛設,目前同皇宮裏那些天價花瓶沒什麽區別。

而兩方屏障本是一體,眼下一方碎成了滿天星,而另一方自然同樣失去了阻隔能力。

柳言墨嘴裏呢喃著什麽,憐青聽不真切,

不過他足以看清屏障正在恢覆,雖然那速度比起烏龜快不了多少。

蘇沐雲眼尖得很,在察覺一聲極其輕微的樹枝斷裂的聲音時,就已經發現了憐青的到來。

“快來護法。”

憐青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他雙臂伸直雙手直立,迅速掃過四周尚未發現楚朝瑤三人的身影。但屏障總要恢覆,於是他只好先前去幫忙。

可獨自前往妖界,師父會允許嗎?憐青分出一小半的心思想,更何況師祖也在場……但是……

憐青像個預謀壞事的小孩兒,還是很悲觀的小孩兒,壞事發生之前就已經開始預想最壞的結果。

然而不論結果好壞,都已經在他極為活躍的腦海中上演了不下十場好戲,他卻無法命令好戲停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狂風仍然呼嘯,紮起的馬尾被吹成了耳朵,不上不下地卡在後腦,十分不均勻地被分成了兩截,發絲似有似無地向他眼睛裏鉆。

憐青出了一身冷汗又在轉瞬間被吹幹,預謀壞事的好孩子就是這樣,總是忍不住心虛。

他默默在心中倒數。

倒數第三秒。

憐青收回手臂,認準尚且破碎的屏障奮力奔去,卻不幸由於太過緊張,不小心踩到了一只團成球的刺猬摔倒在地。

倒數第二秒。

蘇沐雲發覺憐青動作,並且同時猜到自家徒弟的心思,收回手臂後,腳尖點地以超脫身體極限的速度沖去。

皓安從遙遠的另一邊認出憐青身形,當下想跑又因為擔心師祖而停住腳步,只擰著腦袋往另一頭探。在他身邊的嚴冬一顆心掰成三瓣用——一瓣用來憂心嚴振,一瓣用來護法,最後一瓣用來擔憂皓安師哥的脖子。

憐青從地上爬起來,似有猛虎下山之勢,一雙長腿邁著大跨步,幾乎已經沖過屏障。

最後一秒。

蘇沐雲幾乎抓住了憐青的一只腳,可惜憐青鐵了心要去妖界追查楚朝瑤等人的下落,竟然大逆不道地一蹬腿,鞋子隨著師父一起,落地為安了。

恰逢此時楚朝瑤揉著腦袋從已經塌成亂葬崗的雜居中坐起來,伸手去拍一旁仍處於昏迷狀態的林洛生。扒著房梁探出來灰頭土臉的李陽瞪出來一雙驢眼,極為震驚地看著從眼前飛出去的憐青。

由此,界閾屏障落成。

蘇沐雲抓著憐青的一只鞋摔了個灰頭土臉。而那大逆不道的徒弟已然身處了妖界。

“憐青!”蘇沐雲一張臉白轉黑,黑轉白,現在又被氣成了紅臉,“你跑到妖界是想幹什麽?!”

憐青卻是沒有回覆,他看見李陽,仿若失溫的旅人看見一團篝火,激動得涕淚橫流,一時連師父也顧不上回應,只是喊道:“李陽!你還活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陽茫茫然循著聲音望去,眼神清澈:“啊?”

一時間,三人誰也沒能和誰搭上腦回路,嘰嘰喳喳吵成一團,頗有些雞同鴨講的趨勢。最終還是柳言墨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停”才得以制止愈發混亂的局面。

全場註意力瞬間集中到柳言墨身上,他頓時感到一種不自在——柳言墨閉關修煉多年,實在是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多人了。

他默默拽緊了衣角,說道:“不要吵嘛。”

蘇沐雲閉了閉眼試圖壓下心中的一團火,可他再睜開眼時,怒火不降反增,猶如火山爆發一般。只是轉身面對柳言墨時,語氣才勉強正常。

他難得老老實實地作了個揖:“師爺,您能否想想辦法,將我這孽徒帶回人界來?”

可惜柳言墨兩腿一蹦躲開了他的尊敬,眼睛直抓住身處妖界的一塊石頭,很是心虛地說道:“我現今也是沒有辦法啊。不過妖獸也並非全然作惡,沐雲,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

世間名門正派向來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也因此不屑於邪魔外道,卻反而導致靈力耗盡之時,連自己所設的屏障也無法穿過了。

蘇沐雲自動在心裏補全緣由,險些當場急火攻心,倒地不起,他劈裏啪啦地化身墨魚,恨不得噴出滿場的口水。

“師爺!自從鐘止汀身亡那年起,您就閉關了不知道多久,上次我等拜托您三位出關設立界閾屏障後,您又不知閉關了多久,可您當真是不清楚妖族所為嗎?我師父、您徒弟,不就是死在妖族之手嗎?!您怎麽還能這麽認為?”

他實在是有些失態,卻也顧不上了。

上一輩尚且不論,但說他這一輩,和他的下一輩——諸多弟子亡於妖族之手,他實在對妖族生不起什麽好印象,此刻憐青身處妖界,自己無能為力不說,居然連柳言墨也無從下手。

柳言墨輕輕抹去臉上被波及到的口水,面上依舊淡然,不見喜,也不見悲:“沐雲,人各有命,我們沒有資格決定他人的命運。”

況且,設立這道屏障,他本就是不讚同的。若非他們僅剩的三個老朋友裏,其中二人全都讚成,他是絕不會出手相助的。

更何況……眼下還出了問題。

蘇沐雲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先被憐青打斷了思緒。

“師父,此事是弟子考慮不周,釀下大禍,”憐青眼圈還紅著,楚朝瑤三人隔著妖界屏障化身猴子逗他開心,他一時還有些繃不住笑,於是更顯滑稽,“我……咳,弟子知曉您是擔心弟子安全,弟子同您保證,一定全須全尾的回去見您。”

他轉身看向柳言墨,畢恭畢敬地作了個揖,對自家師父的出言不遜半句不提,只是反手將鐘止汀賣了出去:“師祖,鐘止汀自鬼界出逃後附身於莫尋,我已將其捉拿,就在您打造的監牢之中。”

柳言墨,一個修煉把自己都修到九霄雲外的在世菩薩,僅剩的一點點私心千絲萬縷地纏繞在鐘止汀身上,哪怕對方已經身死,哪怕對方於鬼界混得風生水起,可他仍然希望同對方有一場交心的對談。

只可惜鐘止汀再不給他機會,在他年少輕狂時敷衍了對方以後。

現在看著憐青,再想到只存在於傳言中的莫尋,柳言墨倏地生出一種同病相憐。於是他抿了抿唇,對這個相識恨晚的小輩說道:“想見的人,其實一直在等你。四天後,我們再見。”

他有一種已知曉一切的淡然,似乎早已看清了什麽。而他的職責,不過只是對著永遠向前的時間推出一把。

憐青聽得雲裏霧裏,而在柳言墨離去後,皓安兩個肩膀頭子扛著一顆蔫了吧唧的腦袋跑過來,開口就是嚎叫,讓他一時間恍惚自己或許是又回到了十幾年前。

“小哥!小哥你怎麽往妖界跑啊?!你要怎麽回來啊?你怎麽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啊?!”

蘇沐雲忍無可忍地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到他後腦勺,怒道:“和你說一聲?怎麽,你也想跑到妖界找死去啊?!”

“師父別打!錯了嘛~”

皓安捂著腦袋躥到李陽身後,李陽下意識就伸展開雙臂,像一只護崽的雞媽媽,警惕著眼前蘇老鷹。

蘇沐雲見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尖微微顫著點過眼前五名弟子:“就護著!你們就護著!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楚朝瑤三人連忙將師父圍了個水洩不通,扇風的扇風,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可謂是自師姐到師弟,一脈相承的溜須拍馬。

皓安委屈巴巴地將目光投向了憐青,可對方非但不安慰,還在一邊笑,頓時怒從心頭起,惡語嘴邊生。

可他對上憐青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到嘴邊的言惡語,到底還是囫圇吞下了。

那樣的眼神,讓他感覺自己去到了一汪大海,大海望上去蔚藍壯闊,波光寧靜,可深埋其下的卻是波濤洶湧的懷念。

皓安討厭那副神態,尤其討厭那副神態出現在憐青身上。於是他換上一幅孩子氣,絲毫不顧及自己在嚴冬眼中的形象,嚎道:“小哥,我厲害嗎?我也可以帶著師弟降妖除魔了!”

“厲害,我們皓安可厲害了!”憐青沖他比出一個大拇指,看向一邊的嚴冬,柔聲道:“小振在青雲山等你回去呢,他沒什麽事,別擔心。”

“你倒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己!”蘇沐雲張牙舞爪地將灰頭土臉的三員大將趕去一邊,轉頭朝向憐青,憤憤道:“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瞞著我的那點破事?現在連妖界都敢闖了是吧?你……你,真是死在裏面才好!省得我費心!”

憐青縮了縮腦袋,雙手合十地求饒:“我知道錯了,師父,再也不敢了……”

他絕口不提突闖妖界的緣由,也閉口不談為見到李陽時乍紅的眼眶,他不說,他們也就不問。

蘇沐雲擺了擺手,說道:“我們留在這也幫不上忙,四天後我在這等你,你個小兔崽子要是敢不來,我把鬼界翻個底朝天也得把你翻出來!回家了回家了!”

“洛生,看看你那衣服破的,還有你,李陽,臟成花貓啦。”蘇沐雲喊道,“楚朝瑤!我說沒說過讓你回去休息啊!你怎麽在這?等回去都給我滾到醫藥堂養著!”

憐青站在妖界屏障跟前,看著師友一步三回頭地離去,心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高興。

不僅僅是為了他們在這場混亂中活下來而高興。

直到遠方再也看不見人影,憐青方才循著記憶中曾來過的深林走去。

既然擁有了四天時間,就總不能什麽也不做,至少,他現在有機會重新去看看當年莫尋消失的那片森林。

說走就走。

但時間實在過去了太久,並且妖界也勤勤懇懇地爭了二十來年的鬥,就連雜居外的景觀都一年一個樣,要想在這種地方準確地找到當年事發地,著實是很漫長的一件事。

尤其現如今絕大多數的妖獸不是魂歸鬼界就是身在青雲,憐青昏天暗地得走了近一個時辰,連一根妖毛也沒能見到。

他嘆出一口苦悶,望著一邊懸崖峭壁上凹陷進去的奇形怪狀,在不遠處深林入口刻上一道劃痕。

那劃痕乍一眼看去很是普通,好像這個由憐青刻下的劃痕與旁人刻下的劃痕並不會有很大的差別,可細細看去才能發現其中玄機——

劃痕自上而下嚴格恪守著兩淺一深的規律,長度大約有一寸長,尾巴處向著前行的方向,淺淺勾了個彎,自然得幾乎與樹皮融為一體。

這是很久以前莫尋教給他的手法,很大程度上預防了迷路的發生,並且極有效逃脫過來自強敵的追殺。

這是只有他們二人才知道的秘密。

可這個秘密,似乎並不能起到什麽作用。

憐青自踏進這片未知的迷霧深林,山河劍就緊握在手一刻不離。這片林子詭異得很,自從他進入的那一刻起,就產生了一種錯覺——

森林似乎是活的。

可是他看不見樹木的移形換影,錯覺也就無從印證,只得落個錯覺的名頭。

頭頂盤旋著不明數量的鳥,一聲接一聲的鳥鳴激起憐青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本不想將這些並無攻擊意味的可愛生物視為敵人,可當有了生命的藤蔓手拉手擋住去路時,長著尖喙大眼,通體烏黑的鳥輕巧地站在了藤蔓上。

乍一眼望過去,很容易令憐青想到烏鴉,可它看起來不像烏鴉,甚至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鳥類。

他謹慎地停在原地,試圖為它們找到一個恰當的名字。

烏鴉沒有它那樣又長又利的喙,那看起來是鵜鶘的獨有,可鵜鶘絕不會出現在深林,它們更擅長水中捕食。

哦不……憐青想,或許修煉成精的鵜鶘擅長在任何地方捕獵。可那黑成碳的羽毛又是怎麽回事?森林裏會有捕食鳥類的泥潭嗎?

一只鳥伸長了脖子嚎叫一聲,瞬間得到十幾只鳥的回應。

八……不對,是十三只類似鵜鶘的長嘴一同襲來,憐青瞪大眼睛躍起身,腳尖輕踩過鳥頭,借力飛躍過前方比林洛生逗貓玩樂的毛線球還要混亂的藤蔓,他本以為自己成功逃脫,卻不成想,眼前空地忽然成了一片沼澤。

這簡直太荒唐了!

憐青大半個身子都陷進泥裏,原先的藤蔓與鳥獸一同不見了蹤影,唯有他一人在沼澤中等候被淹沒的命運。

不過,森林確實是活的。

這是他此時此刻唯二確定的事,此外,森林深處一定還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眼下,憐青仰望著四周景觀卻沒心情觀賞,他看中一條足夠粗壯的藤蔓,左手一勾便將其緊緊抓在手裏。

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先平安才對。

憐青抵靠在樹幹上,擰著眉拿抹布擦了擦身上沾染的泥濘,可惜身上仍舊夾雜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爛潮濕。

他左手撐上樹幹,手下觸感怪異,低頭看去才發現這大抵是從入口換來的大樹。可他轉念一想,又發覺不對——他刻下的劃痕有那麽低嗎?

嘶……

憐青忽然想起師祖無頭無尾的一句話——想見的人,其實一直在等你。

他深深呼出一口思念,然而這口思念將將呼出一半,眼前霧氣驟起,又蹦出一群猴不像猴,人不像人的四不像。

憐青憤憤地想:可我明明還沒有想繼續往前走!

不等憐青腦子裏浮現出什麽後撤或是前行的想法,身體先一步背叛大腦,被莫名出現的一個人攔腰抱起,轉瞬間竄出去了七、八米。

一時間,憐青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徹底崩斷,迷茫的大腦更為迷茫,只是楞楞地想——

這鬼林子以前好像不這樣,究竟是什麽時候煉就了這麽一番裝神弄鬼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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