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尋

關燈
莫尋

被當作木頭抱著逃竄了一路,途中還因森林詭暗不幸撞在大樹上當了肉墊,憐青下意識張大嘴巴痛呼,可惜痛聲還沒呼出來,先灌了一肚子涼風。

那涼風極其不老實地在他喉嚨裏亂撞,直撞的他頭重腳輕滿腦子轉星星。直到雙腳重新落回地面,他先“木工”一步跪倒,咳了個驚天動地。

“憐青!你到底跑去哪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轉個身的功夫你就能跑出去這麽遠,以前怎麽沒見你有這能耐?”那聲音語調聽起來熟悉又焦急,木工毫不見外地上手扒拉起來憐青,問道,“皓安呢?怎麽沒和你在一起?你終於決定把那小拖油瓶扔了?”

憐青跪坐在地上很是迷茫,盡管一張俊臉讓他咳得通紅,仍不難看出他已經凝固的表情與那雙瞪得比牛眼還大的眼睛。

他竭力地試圖在黑暗中認清對方那張熟悉得的臉,前不久的經歷讓他不得不開始思考,思考此人是否真實存在,又是否為世間唯一。

“你怎麽了?嚇傻了?皓安!我是說皓安!皓安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落在他身上的力道絕不會出自此刻身處監牢的、世間絕無僅有的大混蛋之手。可那雙幹凈眼眸已經出現在他夢裏多次,乃至於驟然出現在現實,他第一個念頭居然並非懷疑此刻是否為夢境,而是探出個指頭戳戳點點。

“……莫尋,你肯定不是從監牢跑出來的,是吧……”

莫尋撈著他跑出去不遠,卻依舊神奇的並無任何大礙,除了淩亂的發型,甚至連喘氣聲都少得可憐,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他才是那棵被救下來的木頭。

憐青嘴裏七個怪八個異的嘟囔,他是一個字也沒聽懂,只當憐青是被嚇破了膽,一手制住他那零碎的指尖,一手輕輕捏了捏大拖油瓶的後脖頸。

大拖油瓶抽了抽鼻子,終於找回自己滿森林撒歡的理智,反手牽住那只不擅長給予安慰的手腕,站起身來狠狠將莫尋抱在懷裏……

就像抱住了世間可以觸摸的一切。

莫尋僵住,很多時候他是拒絕一切親密接觸的,比如牽手,更比如擁抱。限制身體行為的一切都在他的抵觸範圍之內,畢竟危險讀不懂氛圍,來臨時哪裏會管受害者是纏綿還是警惕。

眼下這般荒唐的深林尤甚。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掙脫開憐青的禁錮,問清楚皓安的下落,然後在找到皓安的瞬間逃出這片深林,越遠越好,再也不見才是最好。

可莫尋沒有這樣去做。

也許是因為憐青看上去實在可憐,比哭個滿臉花還要可憐得多。

莫尋暗自嘆了口氣,身體先一步背叛理智,右手自憐青肋下穿過精準無誤地撫上了對方後頸。連空氣都無法游走的縫隙中,心臟卻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他被“咚咚咚”地深感煩躁,屈起指尖敲了一下憐青後腦:“你要抱到什麽時候?”

可被憐青松開以後,咚咚聲依舊響徹耳畔,他後知後覺地撫上自己的胸腔方才得知——原來是自己在貪戀。

和憐青在一起的每個時刻,他都有被一個人認真地放在心上愛著。

“說來你可能不信,皓安已經這麽高了,”憐青後退半步立定,手掌大概擡到自己眉心位置,“已經是個跟我一樣的大拖油瓶了。”

這下傻眼的人變成了莫尋,他伸手去找憐青的眉心,又放在自己腦袋上比較一番,短暫反應了一下,然後語氣中透露著一股淡淡的憂傷:“他還在長身體嗎?”

憐青稍加思索,問道:“二十三歲還會長身體嗎?”

莫尋轉身就走,聲音從風中飄來:“……會吧,二十二歲也會長的。”

可惜以現在的莫尋來看,二十二歲大概率是不會再張身體的了。

“……等等我!”憐青小跑到他身旁,猶豫半晌還是問道,“你……相信我說的話?突然來到未來什麽的,聽起來很奇怪吧……”

“為什麽覺得我不信你呢?”莫尋奇怪道,在憐青開口之前似是想起了什麽,說道,“啊!對了,你剛才是在問‘我是不是從監牢逃出來的’嗎?我現在……”

他說著,突然對上一雙飽含著哀傷的眸子。好像從再次遇到憐青開始,對方就總是這樣……這樣哀傷又無奈。

莫尋結結巴巴地“現在”了半晌,到底也沒“現在”出個所以然。只是突然發現,好像未來,也不是什麽令人神往的存在。

“算了,反正未來都是設定好的。”莫尋聳聳肩寬慰道,“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麽結果吧。”

憐青突然拽住他的衣擺,說道:“……抱歉。”

莫尋輕笑一聲,問道:“你道什麽歉?你逼著我坐牢了?”

“沒有,但是……”

莫尋回頭陷進一雙汪洋,他極其認真地說道:“沒有但是。憐青,我既然進了監牢,就是做了該去監牢的壞事,這和誰也沒有關系。”

憐青垂著腦袋跟在他身後,他沒有再要求憐青放開手,哪怕是在這個荒唐的深林。

可我明明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啊……假如我能早一點找到你,或者早一點下定決心來妖界,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既然來到這個時間,就說明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吧?”莫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假如再多也是假的,有那個閑心你還不如去追只兔子、抓只王八回來,我還沒親眼見過龜兔賽跑呢。”

憐青抿抿唇,剛想回答“其實我也沒見過”就異變突生、濃霧四起,一時間周圍除了莫尋,他什麽也看不清了。

莫尋腳步一側,紮紮實實地將憐青擋在了身後,過往五年的時間絕不容小覷,它不僅賦予憐青對莫尋超凡的信任,同樣贈予了莫尋非同小可的保護欲。

只是這回,莫尋習慣護於身後的男孩早已蛻變為男人。濃霧中直沖莫尋伸展而來的觸手被憐青一劍劈斷,他牢牢牽住莫尋的手腕,拽著對方飛檐走壁。

莫尋甚至連抽刀拔劍的機會都沒有,仿佛只是過了一瞬,他們已然突破了觸手的圍追堵截,憐青擋在他身前,一只袖子於方才的戰鬥中殞命,憐青本人渾然不覺有何不妥,只是試圖與森林對話。

既然森林是活的,也沒有奪走他們性命的意願,想來……

“晚輩二人絕非有意冒犯,還望前輩海涵……”

莫尋還有些呆楞,剛才的一切發生的那樣迅速,迅速到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結束了一切,憐青的嘴巴張張合合,他只是用眼睛望著,實際上已經聽不見那些話語了。

甚至,他看上去有點落寞。

總是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易碎拖油瓶竟然已經成長到如此地步了嗎?

他原以為憐青那樣善良的人,永遠也不會擁有拿起屠刀的機會;他原以為自己會永遠當好一面墻;他原以為……

原來一切不過只是他自大的妄想。

觸手不再向他們圍追堵截,濃霧也十分禮貌地退避三舍,為他們指引出一條走出深林的詭道。

這道路實在令人心悸,即使沒有濃霧,也足夠把二十三歲的皓安嚇個半死。

不過這或許並非前輩本意,實在是因為妖族地界常年不見日光,更別提這個深居山谷的密林。僅有的一點亮光也盡數被綠葉私自裹挾,不肯再放出絲縷。

憐青規規矩矩地沖看不見的前輩作揖行禮,轉臉就對上了不知在思考些什麽的莫尋。他對莫尋所想的一切毫不知情,卻又在朦朧之間覺察到了些許,詢問道:“那條小路看上去陰森得很,你認為他會是可信的嗎?”

莫尋只是擡了擡眼皮,輕聲回道:“走吧。”

他今年才二十二歲,卻莫名感覺自己體驗了一把“吾家有兒初長成”的覆雜。憐青武力高強,粗略看來提劍硬闖似乎也不是什麽難事,可回顧以往,明明這是他的差事才對。

像憐青那樣的人,第一眼望過去,沒人會覺得他應該手握利劍,身形頎長的少年郎合該是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一顆糖。哪怕只是遠遠的瞧上一眼,都讓人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

也因此,二十二歲的莫尋極少會見到憐青戰鬥的樣子,在他眼裏,憐青實在過分良善,哪怕只是途中偶遇一位瀕死的生靈——憐青一向秉持著眾生平等——也足夠他在此後三個時辰內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抵抗住來自一雙濕漉漉的可憐眸子的祈求。

這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在他的默許下,大拖油瓶總會被騙得一身輕,過後在他的冷嘲熱諷下繼續瞪著那雙濕漉漉的可憐眸子。

他總會敗下陣來。

莫尋習慣性地走在憐青身前,無邊無際地想:可十八年後的憐青還會如此嗎?

二人身份的互換讓他感到一股濃烈的不安。

他總以為自己是動動手指就足以導致天崩地裂的仙,以為自己是上下嘴唇一碰就改天換地的神,再強大的妖也死在他的劍下,再不可戰勝的恐懼之物也終究會成為一具倒地不起的死屍。

可原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絕非虛傳。

他原以為自己是一根頂天立地的脊梁骨,生裏來死裏去地闖上幾次鬼門關,就此有了兩只拖油瓶的軟肋。直到如今才發覺,自己不過只是一棵倒長在空中的樹——根不沾地,葉不碰天,孤零零地橫在天地當間。

其實根本沒人需要他寸步不離地保護。

“莫尋,”憐青跟在他身後走著,突然開口喊他,“你來到了十八年後。”

喚到名字的人一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踢腿擺手,被戳中心事的慌亂顯露無疑,然慌亂轉瞬即逝,立刻由他強行嚴肅下來的嗓音遮蓋了過去:“廢話你說了一句,我們都知道的。”

憐青看著他,不禁啞然失笑。以前怎麽從沒發現莫尋還有這樣一面呢?不止路走的千奇百怪,連說也話的倒四顛三。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來到了十八年後,在這十八年裏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是連小瓶子都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大英雄的十八年後。”憐青看著他也像看著另一個人,“而你的時間在這十八年裏是停滯的,所以你大可不必為現狀憂愁。額……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正在為這件事難過的話。”

如果說十八年前的莫尋是一棵倒長在天空的樹,那他紮根的營養來源一定只會來自憐青——一個簡單的、熱愛世界好人。

只是可惜……任何樹都不能長久地脫離營養得滋潤,長在空中的樹,同樣是樹,哪怕罕見了一點。

像莫尋那樣覆雜的存在,大抵永遠也學不會簡單的信任。十八年後的他已經不再需要營養,除了枯,就只剩下了死。

莫尋不再吭聲,只是沈默地走在前面。他不太想去思考現狀,更不想去思考憐青口中的事實。他認識的憐青遠不像現今的敏銳,身手也不可能如此敏捷。

十八年……

十八年啊……從呱呱墜地的嬰兒長到風度翩翩的少年郎也不過如此了……

時間匆匆如流水,流水卻獨獨忘下一人。

憐青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因為少年莫尋看起來非常魂不守舍,然而“莫尋”兩個字在他喉嚨裏不上不下地卡住——不知從何處冒出頭的禿鷲拎著一雙翅膀徑直叨住了莫尋衣領。

在憐青眼裏,那一瞬間似乎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好像世間一切都被困在時間裏,而世間一切都先他一步脫身。

在禿鷲飛出至三米開外,憐青才仿佛突然活了過來。他輕喚一聲“山河”,在靈力加持下瞬間竄出去五米成功拽住禿鷲一只腳。

他手上用力拽著禿鷲向己方拉,另一只手恨不得憑空長三米以便抓住莫尋伸來的手。

可禿鷲力氣同樣不小,憐青險些被它一腳蹬翻,成為這片深林中一道無人在意的靚麗風景。

莫尋十分無奈地收回求救之手,果斷地喚出飄零,向憐青拋去一個眼神隨即揚手揮劍,那架勢看起來簡直恨不得下一秒就送禿鷲一場完美的落寞。

可事實上下一秒莫尋只感覺自己在極速下墜。他左手極力地向上伸展,幾乎飄過憐青半個身子。對方的指尖滑過他的掌心,一路滑向腕骨,然後緊緊扣住。

兩只手腕在空中交纏,脈搏隨著體溫一並穿梭。

莫尋想:差一點就砍斷了破鳥的腦袋。

憐青想:手汗好滑,莫尋怎麽還不禦劍?

等到莫尋借著力道翻身站上山河劍時,憐青才恍然發覺——野路子出身的莫尋雖說已是築基期,可他根本沒學過怎麽禦劍飛行,他甚至沒學過要如何使用靈力!

莫尋顯然是頭一次體會這樣的高空,自從雙腳踏上了實地,他兩只手就緊緊扒著憐青肩膀,一刻也不敢松懈。

然而,可恨的禿鷲還在他們身後緊追不舍。不過禿鷲一定程度上是個可憐的睜眼瞎,嘴裏噴出的妖刃無一例外地擦著莫尋衣角,直擊向地面深林。

莫尋大著膽子小幅度地轉動腳腕,扭著頭去望禿鷲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他實在是煽風點火的一把好手,一字未言的、僅憑蔑視的表情就成功又點燃了一把火。

禿鷲昂起頭扯著嗓子嚎叫一聲,嘴裏吐出一連串的鳥語——可惜沒有花香陪襯——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憐青向地面沖的動作也不得不遲緩甚至停滯下來。

莫尋眼睛裏倒映出地面上閃著綠色亮光的眼睛,篤定道:“它一定是偷學了狼的鬼叫,難聽死了。”

在一片寂靜之中,莫尋突然聽到一聲極有力的心跳,繼而是來自身邊人沈穩的嗓音。

“這是一個圈套。”憐青左手向後探去,心臟直到扣住那只足以慰藉心靈的手腕才安放下來,“我可能忘記告訴你了,這裏現在屬於妖族領土。”

“哦。”

莫尋隨口應道,他環顧著黑夜中冒出來的瑩亮眼眸,在心裏盤算著什麽。可隨即他猛地看向憐青。

“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