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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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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事

莫尋離開後不久,憐青忽然驚醒過來。他靠在睡前蜷縮的樹根上。破成爛布條的衣服似乎被什麽人補好,他翻看著極為草率的針腳,似是想到什麽,唇角微微上揚。

飄零抱著一把木柴,駕輕就熟地堆好點燃了篝火。他敏銳地聽見一旁的動靜一路跑著、跳著趕過去,興奮道:“憐青,你醒啦!”

憐青表情凝滯片刻,似是才發覺自己還身處幻境之中。他柱著腦袋閉目沈思,一天的經歷像是劇幕一般迅速閃過,最終停留在完全光明的世界與淅淅瀝瀝的山間溪流。

每重現一次被救助者的追殺,迷霧就褪去一些,憐青的靈力也就更充沛一些。

這是為什麽呢?

他本以為這依舊是以時間為基本,每殺死一次背叛者就意味著自己能力的進一步提升,周圍空間也就理所當然的清明些許。

可似乎並不是這樣……在此前大約第四十一次時,憐青已有察覺自身靈力不再上漲,可幻境迷霧卻仍在褪散。

只是那時他身心俱疲,在“遇見神秘人、被追殺、反抗、繼續前行”中深陷,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找李陽,破幻境。

於是直到現在,他才終於舍得放過自己殘破的身體,轉而去壓榨自己的大腦。

“嗳!”憐青遲遲沒有回覆,飄零湊到他眼前揮了揮手,“你醒了嗎?憐青?你不會還有夢游的習慣吧!”

憐青後仰著身子拍掉飄零飛來飛去的爪子,眼前忽然一亮。

幻境是莫尋設下的,既然莫尋妄想死在自己手裏,那麽……

他屈起膝蓋,環抱著雙腿把頭埋進去。想不到,莫尋到底是何用意?環境的變化又代表了什麽?還有飄零……

憐青突然擡頭,犀利的眼神投向飄零,對方被盯地一顫,短促地問道:“看什麽?”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飄零一怔隨即瞬間收起異樣情緒,“是你親自帶我進來的啊,你忘了嗎?”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篤定道,“這是莫尋計劃好的吧?”

飄零半舉雙手攤開,沒有一點被人戳中心思的窘迫,反而極其淡定,神色如常。

“這可不是我告訴你的,”他歪了歪頭語氣語調都與莫尋極為相像,“是你自己猜到的哦~”

憐青站起身,飄揚的衣袖暴露了已經愈合的傷疤,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回看向飄零。

“你比莫尋會演多了,記得幫我轉告他,他不會如願的。”

聞言,飄零挑起眉頭,惡劣地笑道:“是嗎?可你也不會如願的。”

憐青收整好自身繼續向前,留給它一個狡黠的背影:“原來你真的能和莫尋交流啊?他是不是已經來過了?”

飄零:“……”

憐青靜靜等了幾秒,飄零沒有回覆,於是他便向前走去,“踏、踏、踏”得,邁出的每一步都帶著怨憤,恨不得把地面都要空。

莫尋布下那麽大一個陰謀,趁著他昏睡期間跑過來,卻什麽也不做只是為他治愈傷口。

憐青不忿地想:莫尋簡直是個混蛋!

可惜他的憤怒還沒能堅持三秒鐘,不過幾步路的功夫,憤懣被浮上一層喜悅,而喜悅很快又被懷疑取代——

李陽。

與此前遇到的四十三位沒有任何區別,除了眼前人的面龐。

不算大但也絕不算小的眼睛,不算挺也絕不算塌的鼻梁。好像把這麽個人隨手丟進人群中,不細細找個十天半個月,很難能尋到蛛絲馬跡。

憐青晃了晃頭,將腦子裏下意識浮現的懷疑晃成了一腦子漿糊,俯下身助其包紮好傷口以後,再緩緩輸送靈力。

遇見的“李陽”傷勢越發慘重,最初還只是一些皮肉傷,而現在卻已經處於靈力枯竭的瀕死境地。

……莫尋,這又算什麽呢?

在靜靜等待李陽蘇醒的閑餘時間內,憐青整理著亂成一團麻的思緒。

八年間,傳言說莫尋是個樂忠於欣賞他人垂死掙紮的變態,他總是會將妖逼到絕境,一點一點折磨致死,可如若選擇反抗,瞬間便會被奪去性命。

可是為什麽?如果於你而言,這真的象征著一種考驗,你怎麽可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唉……”

飄零坐到他身邊,用目光譴責著濃眉大眼一臉好人相,卻套話的壞人。聽見他唉聲嘆氣,又忍不住去問:“你嘆什麽氣啊?”

劍靈的重音落在“你”上,似是對自己被套話的事實萬分不滿。

“難道我連嘆氣的資格都被剝奪了嗎?”憐青好笑地瞥了一眼滿肚子壞水的小劍靈,換上一副莫尋專有的甜膩語氣調笑道,“小獄史~你真是好生蠻橫~”

飄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躲他八丈遠,念念有詞地抗議:“你別學他說話!太違和了!”

憐青聳聳肩擺出一副無辜,指腹隔空指指點點:“以貌取人。”

在他們玩鬧期間,“李陽”的手指微微顫動著,眼皮遮蓋的眼球也打起轉來。

我這是在哪?好黑啊……眼睛好沈……莫、莫尋……?等、不…不要……!別過來,別過來!啊!

“李陽”驟然直挺挺地坐起身,額頭浸出一層薄汗,眼眸滿是驚恐。他劇烈地呼吸著,像是沈在海底許久的溺斃者,再次感受到空氣,便不住地搶奪。

憐青被這動靜吸引註意力轉頭,立刻起身輕柔地為“李陽”順氣。

“放松,輕輕吸氣,慢慢吐……”

飄零也好奇的湊上去,可原本安定不少的“李陽”在見到“莫尋”時,連滾帶爬地起身就跑。只是他實在太過驚慌失措,一頭撞上了粗壯的樹幹,直把自己撞得眼冒金星。

憐青幽怨地瞪了飄零一眼,趕過去扶起“李陽”,不知所措道:“額……你沒事吧?”

飄零似是已經反應過來這人的身份,變回劍身縮回了憐青腰間,但他仍舊對憐青那一眼耿耿於懷,嘟嘟囔囔道:“還說我以貌取人,他不也是以貌取人嗎?還說什麽,你沒事吧~哦喲,你可真會安慰人。”

憐青被這類似蚊蠅的動靜煩得不行,輕輕彈了一下劍身,伴隨著“叮”的一聲響,世界總算回歸了寧靜。

只可惜世界寧靜了不過三秒,“李陽”突然指著憐青驚呼道:“憐青!你是憐青!”

“李陽”說著,張開手臂似要送給對方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憐青一怔,對來自“李陽”的擁抱毫無戒備:“師哥……?”

“哥”的字音將將吐出一半,餘下的便化作空氣隨風飄散上行。

憐青呼吸滯住,他一頓一頓地低著頭望去,對方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短刀,而短刀已然沒入了他的腰腹。

疼痛襲來,他立刻尋回短暫丟失的理智,左臂揚起硬抗下直沖頭部襲來的一拳,同時他右腿屈膝頂向對方小腹,趁其不備一拳將“李陽”擊退數米。

短刀同時自腰腹抽出,鮮紅的血順著刀尖滴落也浸透了憐青右掌掌心。

可他卻只覺得驚心。

如果連這般擁有自我意識、擁有相同外貌的“李陽”也不是李陽,那真正的李陽到底會在哪裏?自己面前的又到底是誰?此前在幻境中遇見過的所有,是否全是鮮活的生命呢?

從他的手上……流逝過多少無辜?

憐青突然想起躲在糾纏木板下的小朋友,他還沒來得及去問一問關於小朋友的名字和那顆是否合口味的糖。

他眼眶通紅,右手緊緊捂住傷口。可面前的人顯然並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對不起……對不起……”憐青鎖緊眉頭,面前這人帶著滿臉歉意,“朕知道你是好人,憐青……”

“可只有殺了你,幻境才會破滅,朕才能活下來……等朕出去會幫你料理後事的……”

話音將落,滴著鮮血的短刀被舉過頭頂,“李陽”以一個滿是破綻的姿勢跑過來。憐青瞪大眼睛新奇地觀察,不費吹灰之力地側身躲過,他本想簡單試探這人的身手,卻不料對方轉過身後居然左腳絆右腳地摔了個狗啃泥!

憐青好笑地搖搖頭,捂著傷口走上前徑直壓在其後腰,輕而易舉地繳了刀械。確保此人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他開始為自己止血包紮,想到此人指代性極強的習慣用詞,於是問道:“你是個皇帝嗎?”

陛下幾次試圖起身皆以失敗告終,眼球溜溜一轉開始轉換計謀:“只要你肯救朕出去,朕可保你餘生榮華富貴!”

憐青一時無言,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吾皇萬歲?”

陛下將珍貴的臉皮扔出去八丈遠,全然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為,大言不慚地說道:“愛卿快快請起。”

憐愛卿眨巴眨巴眼睛,起身蹲在陛下眼前,在對方起身不穩時甚至還好心地扶了一把,詢問道:“你怎麽會招惹上莫尋呢?”

“你怎麽知道是莫尋?!啊!朕記起來了!莫尋想殺你!你快跑吧!”

聽見可敬的陛下大呼小叫時,憐青面上維持的沈穩似有一瞬間的動搖——他大概知道為什麽陛下會出現在這裏了……

憐青貼心地對此避而不談,轉而問道:“你是什麽時候來到這的?”

“乾德四十七年……?”

陛下這話說得很不自信,疑惑幾乎要填滿整個幻境。憐青倒是從他這句話裏獲得了點不得了的消息。

“趙靖川?!可你不是……”

可你不是三年前才退位嗎?!

憐青硬生生將後半句咽回肚子裏,畢竟就算現在趙靖川得知也毫無用處,便也沒有為他徒增煩惱的道理。

趙靖川原本還在掰著手指頭算自己在這幻境度過了幾次生死,以此推斷自己到此地年歲,而憐青這話一出,他雙臂交叉擋於胸前,毫無征兆地說道:“我不是有心派夢舟去和親的!你別殺我!”

他話音落定,憐青卻只是靜靜盯著他不發一言,眼底盛滿是懷疑。趙靖川坦然地迎著對方極有威懾力的眼神,渾身上下寫滿“真誠”二字。

可……在皇位上坐了這麽多年的趙靖川,怎麽會如少經世事的少年一般呢?

憐青其實並不相信他的話,但最終卻也只是收回眼神,暗含警惕地淡淡道:“我很小的時候見過你。”

他沖趙靖川招招手示意對方跟上,隨口問道:“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殺了你?”

“為什麽……”趙靖川以一種絕不屬於自己年齡的速度跟上去,“因為你是她哥哥啊。”

於是憐青徹底確認,這人根本不是趙靖川。至少不是他認識的趙靖川,也許對方在幻境中失去了記憶,也許是發生了什麽未解之謎,但這人絕不是那個三年前才退位的昭國君主。

可是……

如若說是假扮李陽,那接下去的發展只會與他的猜測大差不差。莫尋是希望造成自己親手殺害李陽的事實,以此完成尋死的夙願。

可趙靖川怎麽會來到這裏?

這裏到底有多少人?

所有人的記憶都會發生變化嗎?

我該如何安全地帶著所有人離開幻境?

我能做到嗎?

“憐青,我們遇到鬼打墻了。”

趙靖川忽然開口,在他發覺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片還帶著憐青鮮血的樹林時。於是他暗暗摸了摸袖中藏有的暗器。他只有一次機會……

“為什麽不能試著一起出去呢?”

憐青倏地問道,直把趙靖川問得一楞。半個時辰又或是半分鐘後,趙靖川將右手藏於身後,平淡開口。

“可我們根本走不出這裏。”他說著,忽然像是被附身了一般,面上浮現出一個詭異笑容,“你和莫尋關系不錯吧。”

不然他怎麽可能在聽到你的名字時反手殺光了我們所有兄弟?我又怎麽可能被扔進這麽個鬼地方來!

該死的人族!我早就說過,他怎麽值得相信?!該死的蛇三!若不是這條笨蛇……

暗藏的飛刀閃爍著刺骨的寒光,冷鐵以超越尋常的速度向憐青飛去。憐青後空翻躲過,面前飄過的冷鐵,目標大概在他脖頸的高度。

飄零劍在腰間閃爍兩下,於是憐青抽刀而出,手腕翻飛地擋下其餘全部暗器。他並不主動進攻,只是篤定道:“你是妖族。”

“猜得不錯,可你還是要死在這!死在我獅嶺手裏!”

“趙靖川”一語落定,那張屬於“李陽”的人皮稀裏嘩啦地散落一地,終於露出他本來的面貌——一只獅身人面的妖獸。

可惜他嘴上喊得厲害,實際身手卻並不怎麽樣。也許是因為獅嶺的記憶尚未完全恢覆,一切進攻僅憑本能。

總之,在與飄零的默契配合下——飄零是這樣認為的,盡管憐青並不認同“默契”一詞——獅嶺滿身血汙地躺倒在林地,一咳咳出半嗓子血。

“咳咳……憐青,你……和他,咳咳……都不得……不得好死!”

獅嶺瞪圓了眼睛,嘴裏冒出一連串地怨咒,直到最後仍舊憤憤地揮出帶妖氣的一爪。

憐青手握飄零本想翻身躲過,卻不成想飄零嗡嗡閃著直沖妖爪而去,憐青被帶著一個踉蹌,妖爪被從中劈開後其中一半擊向地面,恰好與憐青的小腿來了個親密接觸。

“飄零!住手!”

他怒吼道,飄零劍身一顫,掙紮著從憐青手中脫身,十成力道的一擊自上而下狠狠沒入獅嶺胸膛。

“全都怪你!死不足惜!”

憐青一瘸一拐地抓回飄零,冷著臉不發一言地於腰間收好。

他垂眸看向仍不肯瞑目的獅嶺,踱了兩步蹲下,輕輕地闔上了那雙怨憤的眼,終於發出一聲咬牙切齒的嘆息。

憐青踉蹌著站起身,回身的瞬間,獅嶺布靈布靈閃動兩下,亂七八糟地閃過至少十種動物的樣貌,最終在變成“李陽”的樣子時停下,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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