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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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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憐青自然是毫不知情,他靠著樹根一屁股坐下,他翻看著不幸被燒焦的褲腿,其中的血肉已然模糊一片,其狀態與一塊腐肉也分不出什麽差別。

飄零被抓回後始終保持著利劍的形態飄蕩在周邊,憐青麻利地用掉一張治愈符,垂下眼眸,時不時瞟一眼飄零,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飄零百無聊賴地在林子中游蕩,它驟然一頓,就如獅嶺突然間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般。徐徐停下後,化為人形後坐在距憐青大概兩米遠的另一顆樹根。

“我其實,從來沒聽說過劍靈的存在。”

憐青倏地開口,他不想再繼續向前走了。前方未知的一切都令他驚心,在得知獅嶺身份的那一刻,每向前一步,都好像更接近死亡。

可憐青還沒有準備好去接受,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哪一條生命的死亡。

“在你問出這句話的五秒鐘以前,”飄零……不,或許也該叫它“莫尋”,一個被嫁接了各種記憶的莫尋,“我也才發現這件事。”

它垂下頭,似是感覺到狂風掠過雪面時掀起的漫天雪花,那雪花如同瑣碎記憶的殘骸,可它不屑一顧。

雪山峰頂,莫尋一手拽著一個小腿一路拖行,軌跡一路行一路散,最終在他早就備好的十字架前徹底由大雪掩埋。

十字架共有三個,最中間的已經由真正的李陽霸占。莫尋隨意一揮手,於是左右兩個也成為了楚朝瑤、林洛生二人的硬板床。

他在此地駐留已久,期間還趁憐青昏迷溜進幻境欣賞了一番自己的聰慧。

只可惜,再是如何聰慧,事情也沒能按照他的心意運轉,即使他在憐青身邊留下了自己的一縷魂魄。

那是他能拿出來的,最為友善的一縷。

只是結果依舊遺憾。

不過他倒也算不上多麽難以接受……畢竟他早已記不得自己最初的樣貌了,即使有心給憐青留下一個以前的自己,卻也無力。

莫尋歪著腦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三顆十字架周圍,暗紫光芒閃了又滅,做完這一切後,他頓了頓,最終化作一道流光,不見蹤影。

可惜憐青對這一切毫不知情,歪頭瞧了飄零一眼,這一眼讓他楞住,兩秒鐘以後,他輕呵了聲。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個鬼地方已有幾時,直到現在他終於決定不再順著莫尋既定的方向走到終點,憑借事實證明對方是錯的。

生命是一個人最為珍貴的東西,不該成為旁人眼裏可以隨口帶過的玩意兒。

幾天也或許是幾個時辰前,留在憐青心裏的火苗在此刻迎上一縷微風,輕輕掠過,燃帶起了成片的怒。

“膽識過人啊,莫尋。”

憐青拍著巴掌為那雙猜忌眼眸的持有者而稱讚,隨即一個翻身抓住那位牽扯自己所有情緒的舊友衣領,壓低了嗓音吼道:“在你眼裏,生命就只是你達成目的的工具嗎?!莫尋,停止你無聊的游戲!”

“很無聊嗎?”

莫尋仰頭靠上樹幹,再睜眼時已變成了其特有的一紅一綠。他分明是被人拽著衣領壓制的被動方,卻莫名有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淡然。

“可我認為有趣得很呢。”他微微弓起身子,頂著憐青憤懣的眼神,自下而上地、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還記得那位可愛的小孩子嗎?你還真是,膽識過人呢,我親愛的、遲鈍的朋友。”

憐青輕而易舉地被他挑動起怒火,在明知道他要做什麽的情況之下。憐青緊緊咬著牙,從齒縫間硬生生地擠出來兩個字:“閉嘴!”

可惜,莫尋顯然並不會聽從憐青的命令,甚至更為變本加厲。

“啊~還有你那個,早就該死的師哥。”

他反手掐握住衣領處憐青的手腕試圖重獲自由,可拳頭率先從側面擊來,他只得短暫放棄自由,以免被對方氣頭上的一拳錘到昏厥。

“你到底抓了多少人在這裏!”

左拳被擋下後,憐青本想繼續進攻,可莫尋屈膝踢來的一腳瞬間拉開二人距離。

“生氣了呢,憐青。”莫尋修整修整自己衣領,並不準備回答問題,“由情緒驅使的進攻可真是破綻百出啊,對吧?”

憐青憤憤一擺頭,盡量穩下自己幾近斷裂的理智弦,短促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再次提出問題:“你總是像這樣把別人逼到絕境嗎?這就足以印證你認為的、所謂爛透了的世界嗎?”

“過往發生的一切並不會因為悔恨而改變。事已至此,為了保證我能有一個尚好的明天,”莫尋歪頭一笑,看起來尤其無辜,“我只能先要了他們的命,這很合理。”

“是他們不會原諒,還是你根本不相信……”

憐青的話語被飛來的魔刃打斷,他迅速抽出短刀防下,卻一時不察翻到身邊的莫尋,只是一腳,他手中短刀脫手,恰好沒入樹幹一寸。

“你要說你會原諒我嗎?”莫尋招招沖向要害,用上了他全命的氣力,“憐青,你怎麽不找條河,好好看看自己是個什麽德性?”

我殺了一整座皇宮數不盡的人,除此之外,更是有無數生靈死在我的劍下,你既然自詡青雲子弟、正義之士,在這兒扯什麽原不原諒的屁話?

“我不能。”憐青動作幾乎快出了虛影,換成旁人也許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可他居然還能與莫尋對話,“你說得對,悔恨無法改變既定事實……可無論是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莫尋定眼望他,被對方抓住一瞬間的機會回踢向胸口。失去平衡的一剎那,他立刻依靠後空翻化解。

然後莫尋佇立在憐青面前,仿佛一具被抽去脊骨的軀殼。

“既然你自己選擇傷害他人、選擇死亡,就不要再把鍋扣到他人身上了吧。”

憐青微微低下頭,眼眸中的憤怒漸漸褪去,被無奈取代,他並不如莫尋所想變成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而這個事實,卻反倒讓莫尋瀕臨崩潰。

他像是被戳中心事的、已是窮途末路的賭徒,粉飾的太平撕碎後只餘下歇斯底裏。

莫尋揮舞著雙手一通狂轟亂炸,他甚至連找尋陣點的時間都等候不及,簡單粗暴地拆解了自己在人界的心血。

假的就是假的,怎麽會有現實更紮人心肺呢?

於是真實的世界在憐青眼前乍開曙光,他捂著眼睛試圖適應周圍過於強亮的光線,卻不成想適應光線後,最先見到的是三名最為熟悉之人的昏迷。

幻境一經破滅,身處其中已久的倒黴蛋終於幸運了一把,頭也不敢回地用盡此生氣力竄逃。

而倒黴蛋中的倒黴蛋,只在蒼茫雪山中留下一具完整的屍首。

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四具。

在狂風暴雪地呼號下,很快消失匿跡。

憐青身處天地之間,轉著身望向周圍,他轉了一圈又一圈,仍舊不肯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一切。

他們不是只擁有著統一陌生面龐、統一服飾的無意識工具,而是也曾擁有喜怒哀懼,擁有親朋摯友,擁有過往的鮮活生命。

盡管其中不乏一些如獅嶺一般專與青雲作對的“反正聯盟”之人,可憐青甚至連獅嶺也沒想過要殺害,更遑論……

那廣袤無垠的皚皚雪山頂,茫茫白雪下,會掩蓋了多少的觸目驚心呢?

憐青不知道,他不敢去知道。

很久之前,莫尋在他面前遮掩一切,甚至因此落下利刃時,他拼了命的想知道,為哪怕只是一丁點的隱瞞而憤怒。

而現在,莫尋真的把一切攤開在他面前,他反而不敢去深。

可他依舊憤怒,為自己憤怒,為不敢去探詢的真相憤怒。

他回過身看向拿著佩劍在李陽身上比比劃劃的莫尋,腳尖點地直沖過去,怒道:“莫尋!生命是如此輕賤之物嗎?!”

“我和你本不必走到這一步的,如若你能夠按照我的計劃走下去。”

莫尋又一次喚出兩只猛虎,昂首閉眼,展開雙臂迎接狂風,利刃在狂風的咆哮中狠狠沒入李陽側腰,劍鋒所過之處皆是一道紅河。

“那只蠢獅子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意外罷了,它確實要比其他人強上一點,可是憐青,爛泥沒有什麽糊上墻的必要。你真是,優柔寡斷。”

優柔寡斷之人面臨兩只從天而降的猛虎一時猝不及防,被兩爪子拍出十米以外。憐青於白雪中翻滾數米,遠得連那兩只老虎都看不真切。

他強忍下全身散架似的痛,運轉靈力飛了回去。

李陽耷拉著腦袋,雖然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他們時,三人全都耷拉著腦袋,可直覺作祟,憐青覺得,他好像就快要死了。

莫尋在他身上畫了一個“死”字,血液汩汩流淌。李陽被自己的鮮血染透,“死”字已經模糊一片難以辨別,他的衣衫到處都泛著濕漉漉的血光。

而莫尋已經揮舞著利劍,如同死神一般走向了下一個倒黴蛋。

於是憐青深埋心底的怒火又開始燃燒,越燒越烈,越燒越旺,終於隨著“哢吧”一聲,他的理智也被大火掩埋。

不遺餘力的靈刃穩穩命中可憐的工具虎,憐青幾乎要快出殘影,在莫尋重重將楚朝瑤右肩釘在十字木板上時,他用盡力氣將其踹飛。

憐青抓住剎那的時機抽出治愈符向距他最近的楚朝瑤傷口探去,卻不幸被莫尋留在周圍的魔氣反噬,灼燒的痛楚轉眼燃盡全身。

他喉間腥甜,嘔出一口鮮血,卻硬是不肯放棄。

莫尋臉上帶著笑,衣服上是一個明晃晃的鞋印,他瞇起眼睛,三兩步趕上前,再一次同憐青扭打在一起。

憐青左臂還向著暗紫魔氣中探,莫尋襲來也仍舊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同他周旋。

還差一點……師姐……醒醒吧……

“餵餵餵,你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啊?”

可莫尋顯然不會讓他如願,差一點也不行,憐青終於還是被扯住右臂甩了出去。

“莫尋!你的目標是我才對吧!為什麽要牽扯那麽多人?!”

憐青脖頸處的青筋暴起,胸口衣襟由自己的鮮血浸染,他揚手抹掉嘴邊的鮮紅,眼裏燃起一把熊熊大火。

“想救他們嗎?”莫尋手中還揮舞著屬於對方的山河劍,反手一劍刺入林洛生體內,“那就來吧。”

林洛生三人就像是三件破布娃娃,無論外界發生如何的驚天動地,他們也只會耷拉著腦袋垂在原地,然後流血,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新生。

只是無知無覺無意識,只能靜靜等待。

莫尋隨手將山河劍丟到一旁,飄零劍於遠處襲來,淺淺拂過憐青殷紅的衣袖後,歸到莫尋手中。

“你若還是這副優柔寡斷的德行,那我也只好提前說聲抱歉了。”

他話音剛落,不等憐青做好準備立刻提劍向前。憐青將將拿到山河劍,面對自上而下劈砍來的莫尋只得橫舉佩劍相抵。

憐青腳下站立的雪地下陷出約三寸深的雪坑,莫尋奮起一腳踹向憐青膝蓋,壓著劍鋒逼近他額頭。

憐青避之不及,被壓的單膝跪倒在地,伴隨著“咯吱”一聲響,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左腿已經斷裂,只是位置尚不清楚。

額頭浸出一層冷汗,他盯著眼前的銀光,腦袋偏向一側,劇痛逼出得他前胸後背濕了一片,可頭頂的利劍已然來到了他的肩頭。

他看見莫尋勾起一抹譏笑,一抖手腕利劍轉豎為橫,直逼他喉頭而去。索性憐青對莫尋再了解不過,手上力道松懈的瞬間低頭躲過,莫尋眉眼彎彎地笑,將全身弱點暴露在他面前。

可憐青右手緊握劍柄向前橫砍,身子與之相反翻滾離去。

“刺啦”一聲,莫尋右側腰間布料裂開,冷鐵劃過血肉沾染一抹鮮紅。

莫尋咧嘴笑了兩聲,他當然知道方才的破綻足夠對方給出致命一擊。

可憐青沒有,於是他只剩下笑,夾雜著明顯憤意地笑。

他對憐青穩住身形後直刺來的一劍不躲不避,左手抓著劍身向一側扯去,憐青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成為莫尋砧板上的魚肉。

可同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損招,憐青與蛇妖的命運卻大不相同。

他頓時松開緊握劍柄的手掌,順勢向前翻滾,雖說被人繳了械,但好歹緊隨其後的劍鋒並未觸碰到他分毫。

憐青半蹲在地上,起身時胸前的紅被白雪取代,眨眼的功夫白雪就化成了水,滴落在地上,卻不再如先前那般鮮艷。

“你還是那麽優柔寡斷,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可愛的菩薩先生。”

莫尋詭異的眼睛咬住憐青不放,山河劍被他隨意扔在一邊,左手掌心匯聚一團足夠讓凡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魔氣。

“等等!”

憐青直撲向他,可盡管莫尋真的被他撲倒在地,可魔氣依舊順著既定方向直沖十字架而去。

轟隆一聲爆炸過後,山頂歸於一片寂靜,連哭嚎著的狂風都讀懂氣氛的、漸漸地微弱下來。

憐青死死揪住莫尋已經有些寬大的衣領,一眨不眨地凝望不遠處的一片血霧。

他還什麽也看不清,也就還能抱著一絲什麽也看不清的希望。他默默在內心中祈禱,祈禱煙霧永遠也不要退散,祈禱三人的平安,甚至祈禱這也只是莫尋制造的一重幻境而已,並不真切。

可煙霧還是退散了,十字架被炸成了渣,木屑飛舞飄散,與之一起的,還有已經分辨不出的血肉。

憐青眼角滑下一滴淚,淚水滑落到混蛋心口的位置,而那沒心沒肺的混蛋居然還在發出滲人的笑聲。

他對此置若罔聞,只梗著脖子向遠處望,似乎再一次看見楚朝瑤投來的擔憂目光,看見李陽沖自己伸來的手,看見林洛生惡作劇得逞後的壞笑。

憐青試著伸出手去夠,卻什麽也抓不到,什麽也不能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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